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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醉明月还是殷雪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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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起了零零碎碎的雨,打湿了竹肆雅间外阴阴的天空,滚过几声秋雷的清响,雨势就渐渐大了。满目清秀的竹转眼皆成了湿漉漉的一滩苍青,在潮湿的空气里连成摇曳的竹风,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一片静默中,薛碧池的肩膀轻微地抖了抖,眨眼间已是闪电般掠至薛荷的身边替她解了穴道,空花手足无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青衣,一张嘴半张着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令她惊讶的事情,但眼见青衣浑身煞气地盯着自己,方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咽回肚中,她怯怯地向后退了几步,有些尴尬地绞着手指看着薛碧池一手扶着薛荷。
“明月姑娘……”柳如卿讪讪地笑道,“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我呸。”醉明月冷冷地看着柳如卿,“素闻风雨堂在江湖上的大名,却没想到风雨堂的人也是这般的不懂礼节,枉了如此响亮的名声,莫非柳少堂主以为这云城清酌院是你自家的会客厅?”醉明月伶牙俐齿的模样比平日中谦恭温良的姿态要可爱的多——薛碧池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一面饶有兴趣地翘首观望红衣女子咄咄逼人的架势与风雨堂少堂主的窘态。
“明月姑娘误会在下了,在下只是奉家父之命前来擒拿薛碧池与薛荷,顺便取回被他俩劫去的返魂香。”柳如卿仍旧不温不火地解释道。
“返魂香现在在我手上。”醉明月抬起下颌,漂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凌厉而略带挑衅的光芒,仿佛在和柳如卿说“你还能怎样”。
“敢问醉明月姑娘的返魂香是从何而来呢?莫不是从这两人的身上寻来的吧!”柳如卿的手往薛碧池与薛荷的身上遥一指,醉明月神情一敛,眼光里闪过一丝犹豫。柳如卿趁势上前跨了一步,一双黑色的眼睛逼视着醉明月。但这时,帘外的萧暮夜也已经一个闪身站在了醉明月的身边。
柳如卿这才看清“金铃神针”萧暮夜的模样:一双清清冷冷的眸中含着清清冷冷的笑容。
“这与白三水公子与阿莲姑娘无关。”醉明月脚步一动,拦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明月姑娘这又是何苦呢?”柳如卿见了萧暮夜,只得又后退了一步叹气道,“我实话与你说了罢,那两人哪是什么白三水与阿莲,他们就是‘鬼才’薛碧池与‘九命童子’薛荷!”
薛碧池的眉梢不可见地动了一动,但神情依旧。
“柳堂主,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以为这派胡言乱语也能教人信服么,那也太小看我醉明月了。”醉明月一分也不退让。
“我有证据,可是他人不在这儿。”柳如卿话刚出口就已经后悔了——口说无凭,这种话就算不是虚言,但谁又会信呢。
“柳堂主,有这等闲工夫还不如去追拿薛碧池与薛荷,何必在这清酌院纠缠不清呢。有我在你今天便休想动白公子与阿莲姑娘分毫。”薛荷听到这里几乎对醉明月万分感激了,但甫一运气,体内便仿佛有千千万万枚细小的针沿着血脉游走,苦笑一声,心中忍不住感叹醉明月方才暗算时下手之狠,不禁弯下腰去咳出一口血。
“既然姑娘执意于此,莫怪在下刀剑无眼了——”柳如卿话音刚落,手中的剑已经飞刺而出直取醉明月身后正在咳血的黄衫女子薛荷。方才薛碧池的朱纹青衣已经被他挑开,就算青衣薛碧池的身手再快,也已经无回天之力了:他无法出手!柳如卿不是没有犹豫过,若要杀了薛荷,这一剑刺出去,势必也会一并贯穿醉明月的身体。
让,还是不让?醉明月的眼睛一眨不眨。
剑锋的亮光映在每个人的眼底,凌厉之意所带起的杀气几乎割伤了醉明月的红衣,艳丽的衣袂飘动起来。很美很美。这红纱衣穿在醉明月的身上像极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红蝴蝶,又像黄昏时山岚中火红的流云。醉明月不躲不闪。柳如卿的本意是打算吓一吓她,迫使她从薛氏姐弟的面前闪开,但眼下的状况却是醉明月抵死也不做让步。
——那就一起杀了吧。
柳如卿的速度更快了,既然已经做好痛下杀手的决定,就不该有任何的犹豫,任何犹豫的机会都可能让对方有机可乘,这是柳如卿信奉的原则,就像留情不见得会让自己侥幸活下去,而绝情也不一定会断了自己的后路。
但柳如卿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不该不提防着薛碧池;第二,他还忘记了萧暮夜。
这两个错误几乎会要了他的命!
电光火石间,萧暮夜已经出手了,手腕一抬,几枚细长的银针齐齐射出直取柳如卿的双目,针尖泛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光芒,手腕方落下时铃铛声已经清脆如山溪潺潺。但薛碧池的反应更快,虽然他手上没有朱纹青衣,但他已经易指为剑,破空冲着柳如卿的印堂而去。
柳如卿只能退,他别无选择,除非他想早点死。
他凌空侧翻了个身,背靠着竹肆雅间的门帘,但他的剑锋仍然朝着薛荷与薛碧池。柳如卿冷笑一声看着醉明月:“明月姑娘方才不还要取了那两人的性命么,如今怎又处处护着他俩?”
“柳堂主也是,在我想要杀了他俩的时候偏偏救了他们,当我护着他们的时候却要杀了他俩,莫不是柳堂主对醉明月有什么不满,所以处处作对吧?”醉明月挑着眉道。
“萧兄,家父已经飞鸽传书去给殷鸿离殷大当家,希望他能出手相助夺回返魂香。风雨堂与江南一家素来交好,正逢殷大当家四十岁寿辰,家父以返魂香相赠,萧兄可不要因为个人私情而坏了这桩美事。”柳如卿软硬兼施但见醉明月仍旧不肯松口,话头一转对萧暮夜说道。
“大当家确实收到柳老堂主的信函。”萧暮夜不紧不慢地笑了笑,继续道,“可是他给我的命令便是保护殷雪凉小姐的安全,并且将她带回江南一家。”萧暮夜侧目看了一眼红衣女子,道,“殷大小姐,请随在下一起回江南一家,殷大当家已经等着了。”
“谁是殷雪凉?”醉明月反问。
“你。”
“我是醉明月。”红衣女子自言自语道。
“没错,你是醉明月,也是殷雪凉。”萧暮夜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柳如卿闻言心中“咯噔”一下,但脸色仍是波澜不惊,竹肆雅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又陷入了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醉明月的目光晃了晃,不再出声,而空花已经不见了人影,大约是去叫谢花朝了罢。
风声滑过细密的雨丝,拂过片片青竹叶。薛碧池一手扶着薛荷,一面毫不大意地凝神注视着几个人——风雨堂少堂主柳如卿,“金铃神针”萧暮夜,殷雪凉,他们分别代表了风雨堂与江南一家,但江南一家还未知道他俩身份的殷雪凉有意庇护,萧暮夜可以稍稍钳制着柳如卿,所以至少到目前为止,风雨堂还不敢杀了他与薛荷。
但是……
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堪堪打破了寂静,“风雨堂云城分舵,林绛拜见柳少堂主——”一道白色的影子飘飘然在话音将落时已经闪进了竹肆雅间里,至柳如卿的面前半跪着抱拳行礼,目光一抬,瞥见负手而立的萧暮夜,又惊又喜地叫道,“萧师兄也在?师兄这几年可是别来无恙?”
萧暮夜不答,只是微微一笑道:“师弟的轻功果然又精进了不少。”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唯薛荷与薛碧池一脸了然的样子,此时薛碧池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原来,这风雨堂的林绛与江南一家的萧暮夜本是同门师兄,在唯扬谷长乐先生的门下一同修行五年,后萧暮夜回清平居随其父“妙手回春”萧寒玉学习医术,因清平居隶属于江南一家,萧暮夜也就顺其自然地加入了江南一家,替那时还是江南一家少当家的殷鸿离效命。而林绛离开唯扬谷后入唐门学艺,学了三年未满便被途径而过的风雨堂堂主柳淮泉收入麾下,于是师兄弟二人此后便再无见面,也没有听到彼此的消息。
“萧师兄,我是奉柳老堂主之命前来擒拿薛碧池与薛荷,听说他俩往明月姑娘这里来了……”林绛话一出口就察觉到了醉明月的脸色很不好,慌忙解释道,“——但是、但是,我相信明月姑娘不会对他们有所包庇,所以……”林绛见了醉明月一时也是结结巴巴,他一向对这清酌院的醉明月心怀爱慕却从不敢说出口,于是只能时不时来清酌院捧捧醉明月的场,只求能够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如玉的美人笑语嫣然。因此,这简单利落的辩白在林绛口中便也仿佛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已经不是醉明月了。”柳如卿一脸不悦道,“她是江南一家的大小姐,殷雪凉!她有意包庇薛碧池与薛荷,阻拦风雨堂的行动。”
“这……”林绛有些为难看了看醉明月,又看了看柳如卿。
“林公子,你莫要听了你们少堂主的胡言乱语。他硬是诬陷白公子与阿莲姑娘,说他们是薛碧池与薛荷,你说说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醉明月眼波流转看向林绛,“我道白公子与阿莲姑娘曾遭你们风雨堂的欺害,他们不予你们风雨堂追究,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们非得做到赶尽杀绝才甘心么?”
的确,风雨堂为了稳固自己在江湖上的势力,用了不少法子使反抗自己的家族遭到灭门之祸,其中姓白的家族并不是没有——青城寒山剑派白秋年一家,岳州术法大家白玲珑一家,阳泽县快刀白锦堂一家等许多。林绛仔细地盯着青衣公子与黄衫女子看了看,又转身对柳如卿道:“少堂主可确定这两人便是薛碧池与薛荷么?”
“返魂香自他们身上得来,岂能有错?”柳如卿道。
“请问柳少堂主的哪只眼睛看到了我从白公子与阿莲姑娘身上讨得的返魂香?再说了,你能确定这就是返魂香而非其他香木?”醉明月一句话噎得柳如卿差点背过气去。
“这位阿莲姑娘挺面熟的,咱们是不是见过面?”林绛踱步至薛荷面前。
“没错,便是在这竹肆雅间,林公子听了明月姑娘的琴,离开时遇到了我家公子。”薛荷低下头去说道。
“原来如此……恕在下斗胆问一句,阿莲姑娘眼尾处的痕迹是从何而来?”林绛的眼睛里有了一丝闪动的光芒,带着些许兴奋,或是狡黠。
“年幼时放烟花时被火灼伤了。”薛荷看了一眼林绛,“这有何奇的?”
林绛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一双眼望进了薛荷的眼中:“阿莲姑娘何苦骗我呢?有这道痕迹的,必是薛家人无疑,而且是薛采与齐水烟一家。”
“天下芸芸众生你怎断定非薛家人才有这道痕迹?”薛荷反问。
“阿莲姑娘——或者应该叫你薛姑娘才对,你知道吗,当年薛氏一族的惨案中,有一种毒叫十桑散,中了十桑散的人不会立即死去,而是眼角会留下这等独特的花纹,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消退。”林绛一字一句说道,“十桑散没有解药,就算是唐门的人也无法解得了,而且十桑散在江湖上唯一一次出现,就是在薛氏一族的灭门之案中。”
“你怎知?”薛荷失声道。
“因为……”林绛露出苦涩的笑容,“当年制毒与下毒的人,都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