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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介于生死之间的微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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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凛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醒过来。胸口的痛意还没有完全消退,一睁眼就看见坐在床边的风雨堂老堂主柳淮泉与神风镖局局主习敛,两人见徐凛转醒后才长舒一口气,再转过些角度,徐凛又看到了同习敛一道来的方青桃,方青桃与杜明薇都是神风镖局女镖师中的好手,方青桃善绳镖,杜明薇工双刀,今日神风镖局痛失杜明薇,方青桃听闻此事也险险掉了泪。
“老堂主,习局主,徐某办事不利,这镖还是让薛荷与薛碧池劫了去,如今安有颜面立足于神风镖局?”徐凛翻身下床向柳淮泉与习敛跪拜,但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让他几乎跌倒在地。
“徐兄,这事也不怪你,薛碧池人称‘鬼才’,凭杜明薇,顾眠与你三人之力要制他尚且不足,这也怪风雨堂方面的疏忽,未派人护镖。”柳淮泉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双眉之间是化不开的忧愁,“你同习局主不必自责,老夫只是担心那贺礼中有一贵重之物,若让那两人拿去便损失大了。”
“敢问柳老堂主,那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牵肠挂肚?”徐凛道。
柳淮泉悠悠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道:“返魂香。”
话惊四座,连神风镖局局主习敛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这返魂香只在古书《天下奇香鉴》中有所提及,《天下奇香鉴》中所写道——“西七百里,曰明桑山,其上多山泉、奇鸟、古木、怪石,有树焉,其叶绿中泛蓝,其木有隐香,名曰返魂,取其木另与十六味药同煮后风干,其香可令人起死回生,十六味药依次为丁香,白檀,孟娘菜,杨梅,积雪草,大力子之根茎,桑葚,重泽之根,丹穰,黄大豆油,净肠草之子,金盘露,米酒,苦丁茶,苜蓿,蓬蒿。”
“可真有返魂香?”习敛道。
“不敢有所欺瞒。”柳淮泉答。
“请等一下,徐某有事禀告柳老堂主与习局主,在我被薛碧池一剑刺伤后,似乎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其中有些字眼倒是令我有些疑惑,望柳老堂主与习局主可告诉在下。”徐凛道。
“但说无妨。”
“半是昏迷的状态中,曾听见他俩提到返魂香,‘鹤冲天’羽生大哥,长乐先生,云城清酌院明月姑娘。”徐凛每提起一个名词,便见柳淮泉的脸色黑了几分,当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正是惶恐不安,声音也低了下去。
“还有其他内容吗?”柳淮泉忙问。
徐凛只得把听到的有关薛氏夫妇惨遭杀害,薛荷薛碧池欲向风雨堂报仇的事情说了大概,柳淮泉冷笑几声,随后神色恳切地对习敛道:“我替薛氏姐弟追查真凶多年,事到如今他俩居然还赖到了我头上,真叫人心寒,况且他俩还联手杀害你我麾下多名高手,我本不打算追究的,但纵容至今,他们竟然出手接了送给江南一家殷大当家的镖,习局主,不如我们同他二人旧账新账一起算了,拿两人的项上人头作为殷大当家四十寿辰的贺礼。”
柳淮泉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他笑起来比冷着一张脸更让人胆寒。
“但那长乐先生,羽生大哥,明月姑娘有时怎回事?”习敛问,“平凡无奇的薛氏二人怎会与唯扬谷长乐先生,‘鹤冲天’白羽生扯上关系?”
“习局主,你可知薛荷与薛碧池的父母是什么来历吗?”柳淮泉不答,反而问道,“——薛采与齐水烟。”
方青桃微微躬身对习敛道:“禀告局主,薛采与齐水烟三十年前都是唯扬谷长乐先生的座下弟子,薛采以‘开山枪’闻名武林,齐水烟以‘千尺白绫’在江湖上赢得一席座次,而这‘鹤冲天’白羽生,则是当年长乐先生身边端茶送水的小侍童,常帮着长乐先生出唯扬谷办事,传信杀人,一一奉命。”
“青桃姑娘所言不虚,果然聪颖过人,文武兼修。”柳淮泉赞叹道。
“谢堂主谬赞。”方青桃腼腆地笑笑。
“既然如徐凛所说,何不前往唯扬谷等待薛荷与薛碧池自投罗网?”习敛把椅子往柳淮泉身边挪了挪。
“习局主,这守株待兔的方法委实欠缺了主动性,你想一想,云城在谁的地界内?”柳淮泉摇摇头,用含着笑意的目光注视着习敛。
“江南一家!”习敛、方青桃、徐凛异口同声地说道。
柳淮泉抚掌大笑:“正是,我已暗中命人飞鸽传书给殷鸿离告知此事,然后又令风雨堂云城分舵派人前去清酌院,犬子柳如卿也在赶去的路上,不信他俩还能消失于无形中,她‘九命童子’的第九条命已经捏在了我们的手上,纵然薛荷本事再大也断断逃不出去。”
“堂主英明。”习敛道,随后神情一紧,“可是……江南那一家与风雨堂素来是江湖上两大势力,交情并不见得有多深,殷鸿离甚至在有些方面与风雨堂针锋相对,恐怕不会出手相助。”
“若他知道老夫以家传珍宝返魂香作为贺礼,以求江南一家与风雨堂百年交好,我不信那殷鸿离不买我的账。”柳淮泉得意地说道。
“那是,那是,堂主果真心思缜密,那么——在下先行告辞了。”习敛站起身来意欲离开。
徐凛挣扎地想要起来,但被柳淮泉宽厚的手摁了回去:“徐兄你且先好好在我风雨堂养伤,若不是徐兄你体质特异,常人的心脏生在左胸,而你的心脏偏偏在右胸,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多谢柳老堂主救命之恩,如此大恩徐某没齿难忘,在下有个请求,可否让我一同前往云城,亲手杀了薛碧池,为明薇报仇。”徐凛讲得字字坚决。
“待如卿将二人擒来,徐兄大可杀之而后快,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你的伤养好。”柳淮泉的意思很明白地掩藏在了温和的话语中,带着令人无法违抗的分量。
云城清酌院里,无声的杀意在一方小小的竹肆雅间中膨胀,秋日的阳光带着微凉的触感和竹叶的潮湿在雅间中氤氲开去,但薛荷却感到窒息的力量一点点地扼住自己的喉咙,被空花点了哑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想要动动手脚,却因为气海穴被点,身体失灵,没有想到“九命童子”也沦落到这般地步,薛荷苦笑,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薛碧池,见他也是动弹不得。
醉明月俯下身去看薛荷,叹了口气,一双瞳孔里有点无奈,有点同情:“阿莲,其实我一直把你当作姐姐对待的,谁教你好巧不巧地带着返魂香,便莫怪我下重手伤你了。”醉明月回头用眼神示意空花来解了薛荷的哑穴。
“我可没这般歹毒的妹妹。”薛荷冷笑,别过头去不再看醉明月。
红衣女子又踱步至薛碧池身边坐了下来,红纱衣在地上铺成潋滟一片,醉明月垂下头道:“三水公子,醉明月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自打见了公子第一面,我便无法再把视线从你身上挪开,如今我不惜以返魂香为代价,只愿三水公子能与我一同远离尘嚣,赏名山大川之美,效孤云野鹤之闲,一生一世为普通的山野夫妻,不问世事,我放下清酌院的风光,你放下风雨堂的仇怨,你看可好?”醉明月讲得情真意切,一双黑眸紧紧盯着薛碧池星子般明亮冷厉的双目。
“哼…”薛荷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家公子会看得上你吗?明月姑娘,初见面时我念你清水芙蓉,在清酌院这等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仍保持一颗澄澈之心,谁成想今日你却为了区区返魂香与我二人翻脸,说到底你不过是一平贱女子,怎配的上我家公子,至多当一侍妾罢了。”
醉明月一时又气又恼,只听“啪”的一声,空花已经先行扇了薛荷一巴掌,醉明月抓起薛碧池的剑就要往薛荷头上劈去,薛荷头皮一紧,无奈穴道受制,浑身上下无法动弹。但只是一瞬间的光景,薛荷的口中微光一闪,薛碧池浑身一震,侧目看向薛荷,只见她大喊一声道:“醉明月,你容我说一句——!”
醉明月停下手里用蓝花布包着的剑,“怎么,想求饶?”
“不是,我只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想杀了我?”薛荷挑眉。
“就凭你刚才的那些话,让你死上一万次都不过分。”醉明月抿唇一笑,笑得妩媚嫣然,“还有便是,日后我与白公子隐居山中,自是不能有你在一旁打扰我们二人,所以你早晚都是要死的。”醉明月顿了顿后毫不留力地挥剑砍下——
坊间传,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一生所经历的事情犹如走马灯一般自眼前而过,薛荷活至今日经历了什么?她不想再去回忆,是焚烧了薛氏大宅那冲天的火光?亦或是惨死在乱刀之下的爹娘?亦或是她与小了自己六岁的薛碧池躲在尸体里面感到人的体温由温变凉?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放下这个想要复仇的梦想,无论断了腿也罢,染了肺病也罢,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就这样死去,薛家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都要靠她报仇呢。
醉明月握着朱纹青衣,就像是握了一截烧火棍,朱纹青衣万般凌厉招式都无法使出,但虽然醉明月没有练过武,这一剑劈下来,薛荷不死也必定残废了。正当这时,只听“当”一声,醉明月手中用布包着的朱纹青衣已经飞出去了,转而一把雪亮的剑搁在醉明月的颈上,一名蓝袍白袖的青年已然立在了醉明月身边,神色如霜。薛荷忙去看薛碧池,只见青衣浑身上下散发着杀气似的光芒,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蓝袍人。
醉明月回望蓝袍青年,黛眉微动:“你是谁?”
“风雨堂少堂主,柳如卿。”蓝袍人手上的剑依旧稳稳地架在醉明月的脖子上。
这时,竹肆雅间的门帘微微被挑开,一阵清脆的金铃声倏然响起,几道暗器破空而出,直击柳如卿的晴明,人中,神庭!
寻常使暗器的人都尽可能使自己的暗器不被对方发现,但竹肆雅间外的那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在一排银针后缀上了铃铛,以求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便中了来人的下怀。细看来,那一排银针并非全都缀着金铃。若一心只防备那铃铛声,反倒会被无声的暗器击倒。柳如卿只能疾闪而过,但手上的剑虽然转了个方向,仍旧不曾挪动分毫。
帘外的人朗然一笑:“柳少堂主,上一轮我打你晴明、人中、神庭,这一次击你关元、气海、右腕,你可要好好接着,不然就把你的剑从我们大小姐的脖子上放下来。”话音甫一落,金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要命的金铃铛。
柳如卿心中怔了怔,收了剑反手撑地向后连翻了几个跟斗,退至几丈外。“‘金铃神针’萧暮夜?!”柳如卿的声音仍是很平静。
还没解开所有穴道的薛荷已经是惊讶大于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