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岁牡丹时》五灯会

3、防得了天下人防不过朋友一碗粥

　　“九命童子”的外号并不是虚的，薛荷的能耐就是瞒过天下人的眼睛。

　　在江湖上行走，为了躲避风雨堂的势力与眼线，薛荷与薛碧池便扮作那云游四方的侍女与公子，阿莲与白三水，莲即是荷，白三水则去“碧池”二字中“王，白，石，三，水，也”之意，如此用意却也教人猜不透。这醉明月也只认那白公子与阿莲姑娘是遭了风雨堂欺害的可怜人儿，并不知道素来交往甚密的白三水，阿莲竟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鬼才与九命童子，身世来历中，遭到灭门之灾是真，而白公子被灌了哑药就是诓人所用，只求虚虚实实，莫教人发现。

　　话说回去，薛碧池与薛荷劫了风雨堂的镖，连镖师在内四十三人几乎全全覆灭，徐凛被薛碧池一剑刺入左胸，这一剑之厉就算是清平居的“妙手回春”萧寒玉来怕也救不了了，但徐凛却没有在这一剑下登时死去——这样的死法也最叫人痛苦。徐凛只感到落入眼眸里的光芒越来越弱。

　　模糊之中见青衣与黄衫女子围绕着镖车走了几圈，青衣突然出剑挑断了绑着装有贺礼箱子的绳子，霎时间捆着箱子的七根绳子齐齐断裂，箱盖一开，其中的金银珠宝陡然映亮了青衣男子的身影，旁边的黄衫女子淡淡地压下了箱盖道：“金银本是身外之物，风雨堂的贺礼便交由山贼处理罢。”

　　青衣点点头，又道：“可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可供花销的银两了，用他们风雨堂的钱财也是看得起他们。”

　　女子沉吟片刻：“风雨堂的钱财也来得不是什么正途，我们薛家不屑那等小人的钱财。依我的意见是去云城清酌院，现在我们劫了风雨堂镖，而且还是风雨堂给江南一家的贺礼，就算江南一家不追究，风雨堂也一定放不了咱们，在清酌院避避风头也好。”

　　“既然风雨堂的人要咱们的姓名，不如杀了风雨堂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青衣的语气陡然变得充满决绝的恨意。

　　“碧池，不要激动，以我们势单力薄的现状，若与风雨堂公然为敌，怕是在江湖上过不了三天的舒心日子。”黄衫女子垂下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但是碧池你要记着，薛家的仇，我一定让柳淮泉血债血偿。”

　　柳淮泉是风雨堂的老堂主。

　　徐凛听到“柳淮泉”的名字也是心中一惊，听眼前青衣男子与黄衫女子的对话，大概可以推知他俩便是十几年前薛氏夫妇一夜间全门被灭一案中的幸存者，一同丧生的薛采本是柳淮泉的结义大哥，风雨堂也曾放出话来要手刃杀害薛氏夫妇的凶手，但任是调动风雨堂七十二分舵的力量在江湖中苦苦搜寻十年仍没有结果，这一悬案至今也每个结果，武林中人似是也渐渐淡忘了它。

　　然而就在近几年，风云堂的镖频频遭劫，中原几大镖局连续损失了数十位高手，风雨堂的损失也是不计其数，而这劫镖的人就是眼前这两名双十出头的年轻人。

　　突然，闻薛荷道：“碧池，你且过来一瞧，这稀奇东西竟像是长乐先生所说的返魂香。”

　　“我倒以为先生是在开玩笑，这世上哪有什么返魂香可以起死回生。”薛碧池清冷的声音仿若寒潭里的水，“返魂香”这个词让徐凛一怔，于是强打起精神，想要一探究竟，但就凭自己的将死之躯，听到了又是如何呢，徐凛心中一阵怅然。

　　“若真有，岂不交给‘鹤冲天’羽生大哥治病的好？”薛荷的声音掺杂了些许欣喜与期盼之意。

　　此时，徐凛已是胸痛难忍，再也没发坚持下去，两眼一黑顿时昏死过去，合上眼睛的刹那间，徐凛突然想到明丽的杜明薇，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娇俏，她的双刀，徐凛的嘴角缓缓地扬起了弧度，有杜明薇在的世界，纵然是十八层炼狱他徐凛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长巷朝雨多悲戚。

　　到了云城清酌院，在菊厢休息了一晚后，薛碧池与薛荷已是精神抖擞，薛荷便打算让薛碧池将这疑似返魂香的奇香之木送去唯扬谷长乐先生那儿，打点好身边事物确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给醉明月添麻烦后，薛荷与薛碧池便要动身。

　　甫一开门，就见醉明月一袭红衣立于门前，身后的空花抱着一把琴，醉明月抬头浅笑，明眸皓齿削肩素腰，一派风情：“阿莲姑娘，三水公子，既然在清酌院休息了一晚，在多歇一会儿也不妨，尝尝清酌院李婶的手艺如何？”

　　“明月姑娘这等盛情，真是让阿莲感到不好意思。”黄衫女子躬身道，尔后回头对青衣道，“公子，咱们的事情也不急，要么前去竹肆雅间，免得辜负了明月姑娘的好意，用了早饭再上路也不迟，公子您看如何？”

　　薛碧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抬脚跟上了醉明月的步伐——便是默许了。

　　若说这清酌院的醉明月何以认识眼前的白三水与阿莲，却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正逢醉明月，空花以及清酌院苏三姐元宵节一同去赏花灯，云城每逢此时就出奇了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灯沿着长街开得绚丽夺目，人声鼎沸，车马暄腾，人们争着看那于黑夜中绽放的烟花，流光倒影无一不是醉了世人，正当这时，醉明月却瞧见了人群之中一青一黄两个人影缓慢走来。

　　按理说这最平凡不过的两人必不会引起醉明月的注意，但在这整个云城都沸腾了的日子里，这两人的神色却是寂寞而心无旁骛，青衣的男子似是受了伤，一瘸一拐勉力前行，青衣男子剑眉星目，一脸肃杀与冷傲，身边的黄衫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青衣亦步亦趋跟着青衣的步伐，满脸担忧之色。醉明月素来心地善良，自然派空花前去查看，才晓得那青衣人姓白，家中行三，五行缺水，故名白三水，黄衣女子自然是他的侍女，唤名阿莲，方才因为遇上了风雨堂的人被误伤了才致腿骨折断。

　　这两个年轻人正是薛碧池与薛荷，那是他们在劫风雨堂的镖时出了点意外，护镖中有一人是是风雨堂的高手，这一战连从未出手过的薛荷都被逼着用淬了毒的暗器狙杀了那名风雨堂的高手，但薛碧池也折了腿。

　　“去清平居找‘妙手回春’萧寒玉，他是云城最有名的医生。”醉明月暗自思忖后提出自己的建议。

　　“我家公子不去。”阿莲见白三水摆摆手道。

　　“可这伤口若是感染就糟了。”醉明月执意相助。

　　阿莲扶着白三水在一人少的僻静处坐了下来，伸出衣袖替他擦去额上的汗迹，白三水不住地喘着气，像是忍耐了许久，醉明月低头一看，登时大惊失色，青衣的左边裤管上已经是血迹斑斑，浓黑的血早已濡湿了青衫，自幼在清酌院生活的醉明月几乎没有见过人受了如此重的伤仍然一声不吭，于是用袖掩着口鼻，生怕血腥味刺激着胃里翻江倒海将晚饭尽数呕出。

　　“这位公子的伤这般重，硬熬是断断熬不过去的，我家小姐既然说了清平居有萧寒玉大夫，你也去看一看罢。”空花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身上已没有任何钱财了，这‘妙手回春’萧寒玉的名声公子与阿莲我也有所耳闻，自然是看不起这个病，再说了，既然公子与阿莲决意云游四方，岂有不受点伤的道理？”黄衣侍女讲这番话时，醉明月感到一种莫名的光芒自眼前两人的身上散发出来，仿若荆棘中开出的艳烈花朵般，不甘屈服的力量。

　　“钱财不是问题。”醉明月淡淡道。

　　“姑娘今日大恩，我家公子与阿莲来日必定结草衔环相报。”听到醉明月的话，阿莲也是喜形于色。

　　后来才得知白三水与阿莲的家中遭到风雨堂的劫杀，白三水被风雨堂毒哑，醉明月的愤慨之情也是溢于言表，而在同阿莲交谈后才发现两人十分投缘，性格爱好行事作风也都极其相似，白三水在清酌院养伤的日子里，每当空闲时，阿莲便讲些云游时的奇闻趣事，醉明月悉心照料白三水，眉眼间的细致温柔教明眼人一看就知晓——醉明月早已对白三水芳心暗许，连侍女都笑嘻嘻打趣。

　　在竹肆雅间，桌上以晒干的荷叶垫在青花瓷盘上，上面盛着虎皮花生，芝麻团子，色泽鲜亮，香味扑鼻，另有米粥，上撒有淡黄色的秋桂花。

　　“阿莲姑娘，可否将返魂香给妾身一看，昨日没有细看，向苏三姐打听后才晓得那真是件好东西。”醉明月开口道，见薛荷没有答应，忙补充道，“若白公子不愿意就算了，毕竟是个宝贝，妾身随意想看也坏了礼节。”

　　“明月姑娘看了便是。”薛荷笑道，“用不着这般客气，我家公子还是劳谢明月姑娘相救。”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见人有难，帮忙是理所当然。”醉明月点头道，接过薛碧池掏出的锦织袋子，袋子还未打开，奇香已经在狭小的竹肆雅间蔓延开来。

　　薛荷与薛碧池埋头品尝清酌院的桂花米仁粥与几样点心，味道奇佳，令人欲罢不能。但薛碧池喝了一小碗的桂花米仁粥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动手。薛荷抬头看他，关切地说道：“公子，你若不多吃些，道路漫长恐怕尝不到如此美味。”

　　薛碧池摇摇手——他不能说话，在醉明月面前也不能说话，他要保持自己哑巴的身份。

　　秋日微凉的早晨，竹叶上挂了晶莹的露水，放眼看去满目苍翠，好不自在。

　　醉明月将锦织袋子封好口，放在矮桌上，抿唇一笑道：“阿莲姑娘，白公子，请允许妾身抚琴一曲，不知下一次见面又是何时，便是《离怨别》好了。”

　　《离怨别》的曲调薛荷听过，那真是“哀婉凄怨”四个字可以形容。

　　醉明月起手，琴弦在指尖闪过明亮的光华，调子起来却不是《离怨别》，而是《烽火亭》。薛荷张口道：“明月姑娘莫不是搞错了曲目，这分明不是《离怨别》啊……”话说到一半，琴音已是大盛，整个房间里都是奔腾如海的琴声，一浪一浪击打在耳膜上，胸口传来沉闷的痛楚，当薛荷反应过来时，空花已经身形敏捷地制住了薛荷，薛碧池身上的几处大穴，一时间气血翻涌，薛荷的脸色变得苍白。

　　“明月姑娘……这是何意……”空花立在薛荷的旁边，冷着俏脸看向薛荷，靛蓝衣衫衬得皮肤越发的白。

　　“这返魂香嘛，自是人间稀有之物。”醉明月停下手中的琴声，乍一停止，七弦琴仍然在颤抖，“我醉明月也不是世外高人，能够做到不动心，你的返魂香我收下了。”薛荷怒视醉明月，却已经无法再说出话来，原来那桂花米仁粥中暗下了毒性微小的药，配合着琴音让这毒在体内游走，最后达到毒发攻心的目的。

　　这时，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凉风习习的早晨于竹肆雅间里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