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开天 诸神将隐， ...
-
禾宜在黄河边杀死了一位神。
这比她想象中的更为容易。禾宜在黄河渡口处追上了神明；她斩断神的权柄，打散神的躯体，于是一切复归纯粹的自然法则。
在凡人姬发、崇应彪和无数庶人流过血的地方①，神明的血同样流淌。黄河涛涛，东流而去。
#
闻仲与西岐之间的战争在神祇陨落之日打响。不过这对于禾宜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从神身上探知到了一个模糊的因果，现在打算去殷氏发源地商邑一探究竟。
话说商邑真不愧是殷家的老巢，哪哪都透出一股纯正的阴间风味——是真的阴间呦，禾宜还未靠近城门便差点被铺天盖地的灵魂光点闪瞎了双眼；再往里走，殷寿的十六辈祖宗整整齐齐盘踞在祖庙上，就是这个形态么……呃，瞅着比较拟人。这情景，再伴上鬼哭狼嚎的BGM，着实让人怀疑商王已经在祖坟上建了个地府。
祖庙外墙内有广阔的平地，用来为祖先奉上血食；禾宜绕过流淌着新鲜血液的排水槽和一连串正烹煮人头的青铜鼎，踏入堂屋。先王先妣们不愧享用过百年血祭，非常地见多识广，在禾宜第二只脚迈进来之前就已一哄而散，剩下她和空气大眼瞪小眼。
行8，看来想不想活下去确实跟脑袋清不清醒关系不大。
禾宜绕着堂屋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遂大手一挥把逃跑的考妣鬼都逮了回来，统统塞进一个拇指大小玻璃瓶——其中吃人最多的那两位脑袋里大约已经全是浆糊了，居然跑出正殿后就趴在不远处的鼎上啃人头，实乃顾（别人的）头不顾（自己的）腚。
她把玻璃瓶钓在鱼竿上，然后一边晃荡着一边继续转圈。新来的鱼饵果然管用；空气中，一道轻浅的裂缝向她露出了微笑。
禾宜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过。她扔掉瓶子快步上前，缓缓将左眼凑了过去。
眸中映出了一只触手；不，那不是触手，是无数法则以不可理解、不可描绘的方式扭曲在一起。它们既近又远，有形又无形，亘古不变又转瞬即逝，飘荡在空旷的宇宙中，又……
禾宜全部明白了。
而在她“知道”外神的同时，外神也“知道”了她。时空扭曲起来，她稳稳站在旋涡中心，只见——
外神从万物的尽头而来，撞上本方宇宙的外壁；法则震荡弯曲，无数声“封神”伴随着热度蒸腾向上，与垂落的法则勾连，终于将一个小小的封神泡泡从虚空中挤出。新生的位面把旧位面屏障撕出一条长口，依附其上；时空风暴在交界处翻涌，一个倒霉蛋不知从何处被卷了进来。
位面以封神第一部电影为基，缓缓生长着。在其内，日月星辰、风雨云川的化身们无知无觉地游荡于天地间，灾难或福祉在他们所过之处蔓延；终于有一日，群山环绕之中，有黄色双眸慢慢睁开——第一位有意识的神出现了。
在人间，商王辞世，祖先神受敕封诞生。先祖受用后辈献上的血，影响着只有本能没有善恶的自然神，为殷氏降下天下共主的荣光。祭祀年复一年，于是血线也逐渐攀爬上他们与玄鸟的身躯。
在这样的时光中，帝乙末年，冀州侯府被瑞雪笼罩，一个新生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禾宜大梦初醒。
#
回到现实时已是第二年的入冬时分。祭台上照例摆满了新鲜的祭品，先祖们的灵魂还缩在玻璃瓶内瑟瑟发抖；神识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太子发②亲率大军，正向盟津而去。
禾宜摩挲着小金，回忆起自己在时空裂缝中看到的重点——封神位面正在生长并挤压正史商朝所占据的位置；如果继续下去，魔改商朝将取代正史商朝成为真正的历史，随后时间上游影响下游，妖魔鬼怪将出现在原本无超自然力量的主位面。
但是这一切是不会发生的。她笃定地想，我已经找到了；两个位面的融合处，就在朝歌。
#
禾宜在第二天到达摘星阁顶端。彼时殷寿与九尾正在酒池中玩乐，人手不足的顶层空空荡荡。她站在朝歌最高处，天谴下的昏暗城池在脚下延展，欢笑与哭泣皆在其中。有神从太阳后劝她，回去吧，这里多危险呀；有神在土中担忧她，何苦如此辛劳呢，留下吧，前路漫漫呀；还有神自风中邀请她，你也是神啦，到我们中来，和我们共享天地吧。
禾宜不答。
然后她一跃而下，一如当初跃入幽都的深潭。诸神并不敢阻拦她；絮语远去，万物在她面前展开，规则在虚空中铺陈。她顺着长长的缝合线向远处望去——天际尽头、白雾之后，有熟悉的高楼。
禾宜游向那片雾。她抽出小金，卡入两个位面的交界处，然后用力下压；如巾帛撕裂般，新生的位面终于脱离母体，真正独立。
#
之后禾宜决定回一趟她真正出生的世界。她顺着潮水越过边际；在另一侧，手机日历还停留在2023年8月16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撒进客厅，洗衣机在卫生间嗡嗡作响。
“嘿，禾~宜！”合租室友从背后拍她，“你最近两天干什么去了？不见人影，发微信也不回。”
“灵感爆发，肝了本小说。”禾宜掏出手机开始搜茶X弄周三8.8折优惠，“然后现在卡文了，准备再梳理一下细纲。”
“花开X贵不好喝。”室友徐昭连忙道，然后靠了过来，挑眉一笑，“卡哪了？让我给你参考参考。”
禾宜的手指从花开X贵上移开，点上芊芊X雪：“行，那就劳烦徐老师指教啦。我去茶X弄，你去不？”
“走着~”
禾宜在林荫小路上为徐昭讲述了一个姓苏的倒霉蛋的故事，然后道：“……现在女主角已经决定着手解决诸神对人间的不良影响，并强制所有灵魂轮回，只是有一些细节迟迟定不下来。就比如神干涉人间这事吧，可以直接驱逐所有超自然力量了事，也能开天庭，又或者不准诸神降灾。不过这仨也都不好，绝地天通等于今后就完全让人界自己上，开天庭就是弄一帮领导顶头上，禁止降灾能动手脚的地方就更多了。”
“再比如轮回吧，是随机转世呢，还是走六道轮回？全随机善恶不论；但以功过决定下一世的话，什么算功过？按奴隶制、封建制、还是二十一世纪的来？谁去界定？全自动判断肯定不准；要是设地府，那又弄一帮神出来。”
听完这一长串，徐昭揉揉下巴，沉思片刻后道：“我听你的意思，是想把这本小说往偏严谨的方向写，而且这两件事将是女主最主要的成就。这样的话，这些细节的确非常重要，甚至如果选错了，她的人设就崩了。要我说，应该照着女主的路线来选，她是走人族独立发展那条路的，还是，呃，那叫啥来着……还是高魔世界那一套？总而言之，我和你在一点上面的看法是一致的：在修真背景设定中，顶尖大能掌握的生产力和战斗力都超过底下凡人的总和，在这种世界中严苛的等级制才是符合发展规律的。”
她们拐进了奶茶店，在柜台处取餐。趁着服务员正在扣盖子，徐昭又玩笑道：“女主也应该向她信赖的长辈寻求点建议嘛，不要光薅咱俩。另外，我还觉得有项设定和全文主题不符，你考不考虑改掉？”
禾宜接过杯子和吸管：“哪里？”
“女主出生前大巫的占卜。”她们推开门，原路返回小区，“天意说女主要干点对不起诸神的事，后来她真的干了，这算顺天还是逆天啊？”
“哦，这个啊。”禾宜终于露出一抹颇为得意的笑容，“占卜的结果是未来最有可能的发展方向，不是绝对的——而且前提还是这次占卜有效。另外，被卜出‘必成大患’的也不止女主一人；光商朝年间，就有十二个呢。”她清清嗓子，“只、有、我的女主，决定让此卦成真。”
徐昭海豹鼓掌：“我喜欢这个人设！小说发哪了？我要看！”
不出所料，她没有成功逼问出小说的发表网站——大部分原因是禾宜意志坚定，小部分原因是领导发信息来要数。
于是徐昭骂骂咧咧地回次卧了；禾宜则跃入1949年的西柏坡，走进一位长辈的梦中。
#
次日，她踏着第一缕朝阳回到了合租房。此时新晋旅游特种兵徐昭正在叫车，瞧见她颇为惊讶：“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最近两天我暂时不回来了。”禾宜平静道，“我要去干件大事。”
#
牧野之战开始于一个岁星当空的甲子日清晨；当是时，商周二军战于朝歌之南，仙、人具出，血流漂杵。
随后异象在正午时分降临。空中再度出现了遮天蔽日的血痕，金黄雨水流淌而下，四周呜咽之声大起，竟似神鬼泣。又有荧光不知从何而来，密密麻麻遍布整片战场，却在一刻之后向东而去。
兵士们不知所措。而后他们又看到，殷郊的法相在触碰到雨水的瞬间被打散，再向右一点，哪吒从半空中重重砸下。
眼见着敌我双方的仙人先后消失，姬发顾不得多想，大呼一声“殷氏已遭天弃！”，领兵直捣商军中军。殷寿亦毫不退却，正面迎上。
周军主阵中，姜尚掐算不停，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我已卜算数次，天无一作答！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透过大开的营帐，他看见乌云已散，日光朗朗。
#
商军在日落时分被击溃，殷寿与王后九尾在夜半时分自焚而亡，杨戬在第十日接到了玉鼎真人的消息。
“昆仑与人间之间的通道即将被彻底关闭。”他对姬发、姜尚等人道，“继续留在人间会复归凡人，回昆仑则不可再返回人间。”
姜尚神情凝重；短短数日，他嘴唇上已经起了几个燎泡：“封神榜的法力也消失了，到底是否还需开榜？”
“已经不需要了。”杨戬转述十二金仙的话，“诸神将隐，轮回已启。”
#
既克殷，武王乃废于纣矢恶臣人百人，鼎帅、司徒、司马，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遍封功臣同姓戚者；营周居于雒邑，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天下未宁而崩。成王少，周公当国。管叔、蔡叔群弟流言于国曰：“天不佑周”，率淮夷而反。居三年，周公平三监，归在丰，兴正礼乐，百姓咸说③，天下大服。
注：
①本文采用黄河八分钟。
②《史记·周本纪》：“（盟津观兵时）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出兵伐纣时）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私设武王伐纣时自称太子发。
③通假字，通“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