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绚烂前程 ...
-
整个夏天,北地过得像烧开的水,四处都在咕咚咕咚不停冒泡。眼见天气开始由凉转凉,正当大家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时,一匹快马踩着夏天的尾巴从朝歌飞驰归来,给诸侯们开了个眼:北伯侯崇侯虎因谋反被处死于龙德殿。
啊?——as per 北伯侯府&大小贵族。
还没等他们能有所反应,新消息又接踵而至,顺利打出震惊三连击:
——大王嘎啦!西岐劫法场啦!太子分头行动啦!
——大王又喘啦!西岐举反旗啦!
——大王下令加赋征兵!
而后在阿狗吞下玄鸟之心的当日,西岐使者出发奔赴各诸侯封地,为热锅再添一勺油——大周拟上市,现诚邀各位战略投资者进行Pre-IPO轮融资。
接二连三的新消息立刻盘活了市场;效忠党与跳反党双方KOL响应速度非常及时,施展物理抓手互击痛点,直接打成了真·一片红海。年轻的少主崇应鸾赋能力不足,只能暂时一边拉通对齐关键客户,一边尝试拓展渠道扩散自身认知度。这景象,真是任谁来了都要称赞一句上下同心安居乐业、勃勃生机万物竟发。
禾宜将这些好消息统统带进了黑水村,并建议村民们今后几年谨守门户、少见外人;而这也一向是黑水村的生存法则,他们当即开始检查村外的围栏。
要说人的主观能动性真的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东西;禾宜能坐视冀州侯一家上天团聚,也能在决定出发寻找穿越缘由时一戳就动。按理来说,她手头并没有太多线索;不过没关系,在唯心的世界中就要干唯心的事,她早就选定了几个目的地:此世第一个落脚点冀州,电影剧情发生地朝歌、西岐、黄河,殷氏始祖契的封地商邑,和周部落最早的聚居地姬水。
禾宜为村子划下了一道结界;自此,该带回的已经带回,该留下的已经留下——是时候出发了。
#
冀州城与它周边的村庄都已经空了。殷商军队在攻入这里的第二天就将所有贵族一勺烩了送给神明和祖宗品鉴,剩下的居民则统统作为奴隶带回朝歌或赏赐给一同出征的诸侯。现在此处剩下一座屹立在风雪中的废墟,沉默地等待着旅人没入它的阴影中。
当然,在能见鬼的禾宜眼中,看到则的是另一幅景象——几十号人形半透明物体像扫地机器人一样在城门外飘来飘去,时不时还要来一出障碍规避或触墙回转;他们面容呆滞,但并不妨碍禾宜从中认出了封神电影开头处的冀州守军、殷寿人肉马凳和投石机人力启动器们。
这种前所未见的丧尸围……丧尸绕城景观着实镇住了她片刻。几息之后,她才继续向城内走去。封神世界是没有轮回的,绝大部分人死后灵魂会呈光点状在空中飘荡,最终消散。托老殷家的福,冀州城内流光漫天闪烁,宛如夏夜轻盈飞舞的萤火虫,看起来真是梦幻极了。
禾宜已经在城外鬼魂身上读出了他们的死亡时间,此时又从旁抓出亘侯光点读取——果然,这些人均同日离世,但现在一方还有人形,另一方已经成点了。
于是她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也许我应该再去见见苏护一家和崇应彪。她想。
苏护一家非常好找。在被烧成平地的冀州侯府原址上,苏护与苏全忠披坚执锐、矗立于此,侯夫人光点已经飘浮至远方,唯有苏妲己完全不见踪影。但细细看去,苏护父子的神态也绝不正常;这种神情,活脱脱就是……禾宜心中闪过玄豹和玄虎的脸。
她又用神识去看崇应彪;成了魂的他看起来更加肆无忌惮,此时正盘腿坐在崇应鸾头上嗤笑着看对面两方诸侯互骂。等到互骂发展为互掐,他慢悠悠地飘下来,伸手拍了拍孪生兄长的脸,在他耳旁咧嘴笑道:“他们好像,不认你这个北伯侯啊。崇应鸾,你打算怎么办呢?”活人自然听不到鬼魂的絮语;崇应彪大笑着离开。
已经足够了。禾宜记录下自己的推测:封神电影是影响死后灵魂存在形式的因素之一,电影中越核心的角色越能拥有完整的形体和理智。同一位演员饰演的不同角色中,很有可能只有最后死亡者才拥有死后灵魂。
#
第二站是西岐;在启程前,禾宜先回了趟质子旅旁的无名村落。在以殷寿为首的商王室的英明治理下,短短不到半年,这一带能喘气的庶人和奴隶数量已经再创新低;但神明和祖宗是不能怠慢的,既然城内的不够,抓城外的顶上就是了嘛。大约也正因如此,当禾宜披着富商之女的皮表示“西伯侯正诚招新人入驻,耕地粮食大大地有”时,剩下的十余位毫无忠诚之心的村民们一致同意开润。
于是同样不知廉耻的偷渡团伙头目禾宜指挥同伙将不远处人去营空的质子旅营地一通扫荡,又毫无愧疚地顺来几辆殷寿名下的马车,然后出发了。他们花费了月余才到达西岐,并成功打出了“迁徙途中无人死亡”这一惊人成就。
正全力备战的西岐确实在吸收人口;凭借着带来的战略物资(马),村民们分到了上田、获得了一斗盐的赏赐,并被允许暂时滞留于丰邑中。
离别的时刻又到了。临走前,禾宜带着女童、也就是偷渡小队中唯一的未成年人走进了秋集——闻仲大军已出朝歌,这大约将会是新朝建立前丰邑的最后一次集市了。
秋高气爽,她们踩着金黄的树叶买下麻布和麦芽糖,然后抬眼看见了一位熟人——姬发领着一队士兵打马走过;他明显消瘦了,肩膀上似乎还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双眸中却有火在烧。现下西岐的状态其实算不上好,天谴后骤降的温度杀死了大批农作物,有麦无实的诅咒还萦绕在田野中,四方的流民、逃奴却不断涌入;西伯侯府只能放出尚有五年存粮的消息安定民心,并派兵在城中日夜巡逻。
禾宜二人随众路旁避让;姬发径直走来,在她们面前下了马,摸摸女童的脑袋,端出一抹笑容:“我记得你,你们带来了五匹马。你们在这是否一切安好?田亩都定下了吗?”
女童不敢说话,禾宜代为答道:“一切都好,蒙少主费心了。”只不过那些马不是我们主动献上的,是你的士兵看到后直接牵走的。
姬发点点头,温言道:“既已至周国,今后你们便也是周人了。不必忧心,凡事会有邑有司为你们作主。”说完,他又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在兵士“有南伯侯使者到”的小声汇报中骑马走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细心的人。禾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从神识中得到的消息:姬昌已经离世,只是秘不发丧而已。
她们最终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村民们暂居的窝棚。禾宜理了理女童的头发,嘱咐她努力加餐饭,然后在转身前被拉住了衣角:“姊姊……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禾宜并不想骗人。她想啊想,最后也只能说:“我不知道。”
女童没有继续追问;她正想再仔细看看姊姊的样子,却突然听到对方用一种极为陌生的语调道:“你们最好尽快离开丰邑。今后两三年,也不要过来。”她不由得抬头——姊姊正望向远方,神情被血一般绚烂的夕阳覆盖。
#
接下来的一切始于天边的一朵云。送走村民一行人,禾宜在城内租了个院子窝下,然后开始死盯西方天际——与幽都山一样,神是不需要做自我介绍的;在感知到他的时候,禾宜已经知道了这朵正缓缓飘来的云团是个什么东西。
开始时诸事都是美好的。丰邑居民发现近几天的晚霞格外绚丽,瞧着就令人心情愉悦;然后五色祥云逐渐从天地交界处泛起,它们先是短暂出现在昼夜交替时分,随后停驻时间越来越长,直至终日不散。
于是整座城池都窃窃私语起来。西伯侯府明面尚能维持谨慎,但大家私下早已喜气洋洋地讨论着祥瑞、吉兆之类的话,连疲惫不堪的少主发都精神了些许;只有公子旦会锲而不舍地喝止每一个胆敢这么说的人。
然后祥云慢慢向东蔓延。它的颜色越来越丰盛,轮廓却越来越浅淡;到最后,空中只见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向丰邑扑来。
这下没人再提什么祥瑞了,更何况丰邑以西已经数日不曾有消息传来。在这片足以夺去人呼吸的惊人美景下,西伯侯府下令戒严,同时大开城门、允许所有愿意离开的庶人离城。他们又派兵向西探查,一小队士兵的身影没入那片绚烂中,再无痕迹。
颜色并不在乎人的想法,仍一日日不紧不慢地延伸。在它即将占据半片天空之际,终于有眼尖的瞭望兵看到西方地平线处有了一线正常的蓝色——谢天谢地,这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不是无限扩张的。而随着它一步步逼近,它笼罩之下的一切也终于映入眼帘——那里只有虚幻的、绚烂到刺目的颜色,一切形体皆化为乌有。
同日,姜尚等到了昆仑的答复。他对少主发建议:“让出丰邑,等待神明离开。”
“只能这样了吗?”姬发犹不甘心。
“神就是天地万物。”姜尚叹道,“而我们能拿天地万物怎么样呢?”
姬发几乎就要像在女娲庙中那样噘嘴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马上道:“如尚父所言,祂没有意识,也没有可用的祭祀仪式,因此不能向祂祈求。那如果我们引诱祂离开现在的路线呢?”
姜尚沉思许久:“杨戬、哪吒皆在此,或可一试。”
次日,城中众人惊惧地看到天空开始翻滚。虽然庶人可以自由离城,但还是有大批居民滞留于此——他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城外也找不到生计。
颜色凌厉地扭曲着,恍惚间似是有鸟的轮廓;这只鸟带走梦里才有的绮丽色彩,留下光秃秃的沙地,振翅向东北飞去。他只吞下了丰邑的一段城墙,但是没关系,这片广阔的平原中何止一座城池。
少主发高居土台,望向下方迷茫的众位兵将,毫不犹豫地喝道:“凤鸣岐山!此乃天命在我!”
如同火星落入干草,狂热的祝祷声一拥而上——在冀州、在朝歌、在丰邑,这似乎从来没什么不同。
祥瑞,凶兆;天谴,天命。
是的,神明没有形体,没有意识,没有善恶。它只是走过。
禾宜握紧了佩剑小金——丰邑居民太多不好动手;但神的前方,是黄河。
她奔赴她选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