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许》代絮

8、第八章 云层兜住天

　　云层兜住天空，雨欲下未下。

　　林献之和许夏的几天冷战，最终以林献之给她发的消息结尾。

　　许夏也冷静了下来，应允了林献之傍晚去为婚礼菜品试菜的邀约。

　　在此之前，却有陌生号码发来消息，“你好，许夏，我是宋昕，我在你家附近的咖啡店，希望能和你当面聊聊。”

　　语气说得上是诚恳，许夏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她想了想，还是赴了约。

　　街角的树梢艰难地冒出几点新芽，许夏推开咖啡店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风铃响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宋昕坐在角落里，一头乌黑的长发落于肩前，衬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

　　看到她来，宋昕站起身，示意她坐下，“你来了。”

　　宋昕较于之前，有了变化，变好看了，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脆弱了。

　　但眉宇间的淡淡愁绪仍有留存。

　　不知为何，许夏心头涌上一层自卑。

　　“许夏，不要否定自己。”她的记忆里忽然冒起那道清和的声音。

　　涓涓细流，久久不散。

　　许夏轻轻咬住下唇，让自己回神。

　　“擅自给你点了美式，”宋昕开口道，“你尝尝。”

　　许夏抿了一小口，苦味充斥着舌尖，她压住心头的情绪，轻声道：“谢谢。”

　　阴云翻涌，天空更加阴沉。

　　咖啡的袅袅香气沁入鼻尖，与未散的苦涩相互辉映。

　　“我很抱歉，许夏，”宋昕缓缓说道，步入正题，“真的，很抱歉介入了你和献之的感情。”

　　许夏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们三人之间，说介入似乎不太恰当。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宋昕问她。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宋昕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陷入回忆，徐徐开口，“我和献之高中相识，一直到大学，我们感情很好，直到我弟弟生病。”

　　许夏安静地听她叙述。

　　“看病花了很多钱，但当时作为学生，我负担不起，后来我做了博主，但收入在病痛面前并不可观。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郑韬出现了，”宋昕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对我无微不至，我很快沉醉于他的追求攻势下，我和献之分了手，毕业之后，我就和郑韬结了婚。”

　　宋昕闭了闭眼，忍住哭腔，“但好景不长，郑韬知晓了我和献之以前的事，第一次在喝酒后打了我。”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那一次就像打开了宣泄的源头，便有了之后的无数次。”

　　宋昕抬头与她对视，“后来，是献之，将我从郑韬的牢笼中解救出来。”

　　沉寂了几秒，许夏忍不住问她：“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要一个机会。”

　　许夏被她眼里的坚定震慑住，嗓音微堵，“什么…机会？”

　　“我看得出来，你对献之的感情已经不复从前了，甚至可以说得上反感。”

　　许夏身子轻轻一颤，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近，献之的心情也不太好，”宋昕眉头微蹙，“就这样结婚，你心有芥蒂，他也不会幸福…”

　　许夏怔惘片刻，慢腾腾地问她：“所以，你想做什么？”

　　宋昕搅动了一下咖啡，波纹晕开，“我知道你们今天约了见面，我想知道，献之在你我之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寒风已不似深冬那般凛冽，但拂过身上，许夏还是忍不住战栗。

　　白光划破天际，不过须臾，雷声滚滚。

　　雨丝很密，路边积起了无数的小水洼。

　　许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咖啡店的，等回过神来，她已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时钟滴滴答答，默契地配合着窗外的雨声。

　　许夏坐了许久，久到早已过了和林献之的约定时间。

　　暴雨敲打着窗檐，像是无声的催促。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等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

　　*

　　“那后来他来了吗？”畅畅问她。

　　许夏摇摇头，眼神飘向远处，轻声说：“畅畅，你知道我等待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也没等畅畅回答，兀自往下说起来，“我想起当年，他向我告白的那一刻，那时他浑身都散发着光芒，我差点以为，我这一辈子都可以追随他，可是后来…就是那么一瞬间，灯忽然灭了，他也跟着变得黯淡了。畅畅，我想，我应当是在跟幻想恋爱吧，现在药效过了，也就没那么深陷其中了。”

　　“我想清楚了，这是早就该舍弃的关系，勉强下去，没有人会欢喜。”

　　有时候，让感情石沉大海，只是一瞬间的事。

　　想通之后，一切反而明朗了起来。

　　许夏买了回家的车票。

　　但即便路上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跨进家门的那一刻，看见父母忙碌的身影，她的内心还是生出了一丝忐忑。

　　吃完饭，许夏竭力压下翻涌的心思，郑重地开口：“爸妈，我想退婚。”

　　许父被她气得不轻，不等她说上两句，就转身上楼。

　　有了前车之鉴，许母这次冷静许多，但不免还是担忧，“夏夏，你真的想好了？”

　　林献之年轻有为，有上进心，样貌、家世都无可挑剔，如果没有宋昕的出现，他或许是步入婚姻的最佳人选。

　　许夏默了片刻，点点头，“妈，我想清楚了，我和献之，回不去了。”

　　他和她之间，其实也不止宋昕的问题，还有她的一腔热血被从头浇到脚的凉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再点燃了。

　　“既然你都想好了，妈也不再说什么了，你爸那边，妈会帮你去说。”

　　粗砺的手掌抚过许夏的手心，她盯着许母斑白的鬓角，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她不亏欠林献之，但唯独亏欠父母。

　　当初订婚时一意孤行，现在要退婚也是如此。她想，自己真的，太自私了。

　　*

　　也许是近来发生了太多事，许夏肉眼可见地瘦了些。

　　同事忍不住揶揄她：“小许最近在减肥啊？”

　　许夏收起眼底的疲惫轻轻地笑了笑。

　　“姜队，早上好啊。”姜已舟刚出完警回来，还戴着装备，同事与他打招呼。

　　“早。”他点头回应，目光却追随着许夏。

　　许夏看了眼大屏幕上的时间，8点20分，这应当是他值班的最后一个警了。

　　中午时分，许夏结束上午的工作，坐在三楼天台上。

　　云层懒散，漫步天际，日光从薄薄的边缘渗透出来，穿过指缝，落在脸颊上。

　　笃笃——

　　许夏转头，姜已舟逆着光站在入口。

　　“姜队，”许夏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不是刚值完夜班吗，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醒来看见你在这里，就过来了，”姜已舟指了指自己的宿舍，“我宿舍刚好在那儿。”

　　许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从那边窗户确实可以看到这里。

　　“你呢？怎么不去午休？”姜已舟问她。

　　“好几天没有太阳了，晒晒太阳，”许夏仰头，感受暖暖的光线，“过几天应该又要下雨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姜已舟望着她白皙的侧脸。

　　“许夏。”他出声唤她。

　　“嗯？”

　　流光浮动，影影婆娑。

　　“吃糖吗？”他从口袋里拿出几颗巧克力。

　　许夏盯着他的掌心，眼里闪过讶然，“我很喜欢吃这个巧克力。”

　　“我也是。”

　　许夏拿起糖，略微惊奇道：“我以为男生一般都不爱吃甜的呢。”

　　“为什么这么说？”

　　甜味沁入心间，许夏眼角都带着笑意，“平时同事点奶茶啊、甜品什么的，都是女生，男生基本不怎么喝。”

　　“确实，”姜已舟笑得温柔，声线如同春日的微风，“不过，这个巧克力不同，它会让人觉得欢喜。”

　　许夏嘴角扬起，“英雄所见略同。”

　　暖阳倾泄，有几只鸟儿掠过。

　　其中一只调皮地驻足在姜已舟的帽檐。

　　鸟儿圆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许夏噗嗤笑出声来，“姜队，你低下头，我帮你把它赶走。”

　　姜已舟听她的话照做，微微俯身，鸟儿被惊扰到，跌跌撞撞飞走。

　　许夏笑得眼睫微颤，原本心头的低落被抚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