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家族——玛莉路易斯》朱莉安娜

3、之三 青鸟 猛然间，一

　　猛然间，一阵劲风卷起，刚刚还是蔚蓝清透的天空一时间竟然浮云变幻。亦如远古巫女的恶毒咒术。瞬间的天摇地动。我生怕那位梦中人就此消失，猛然回头——竟然没有一个人。却是那件天鹅绒斗篷迎着妖异诡秘的风躺在那里。一时间，世间一切竟如同化为乌。我跪在原地，想喊叫，但却不知喊谁的名字。如今还有谁真心爱我呢？夹杂着猛烈的风声，泪珠如雨点般落在湿润黯淡的草地上。低头看看自己，天啊，我的裙子……竟带有一米粒大的污点，它好似一滴血，并且在衣服上迅速扩散起来。随即，我如同穿了血染的裙袍。感觉到自己的茫然呆滞，科瑞在西西里阿纳被哈德斯拖入地下，恐怕也正是这般神情。但我并未发现一棵绝美的水仙。
　　恐惧且茫然地站起身。不知何时，四周的一切竟然无影无踪。大地上瞬间殷红如染了鲜血，天空中的黑暗混沌……或许彼列即将降临？只感空气中粘稠窒息的血腥气味。我身着红裙，卷发被吹得飞散，无意识地伸开双臂，大地猛然间四分五裂。我脚下的岩层竟然高耸上天……这是什么？蛇发美杜莎，魔女美狄亚，彼列之女，还是……

　　我惊醒。月光穿过薄纱幽幽地洒入室内，刚刚燃着的蜡烛上正飘出淡淡烟雾。我的睡衣，依旧洁白如雪，散发出轻幽的熏衣草香。只是房间的门在响。侍女汉娜有节奏地轻轻敲门。我请她进来。
　　“玛莉路易斯小姐。真对不起叫醒您。”
　　我心称她来得正好，那不是什么好梦。却见她手中搭着件小女孩穿的衣服。“您回来得太匆忙。宅中的裁缝还未能准备好您平日里的衣服。就先快换上这件吧。公爵大人等您呢。”
　　这是件翠绿翠绿的丝缎裙袍，滚着银边。恐怕是如今上流社会所流行的样式。
　　什么也不想，穿好了衣服，动作很快。汉娜又用一把珐琅梳子潦草地拢拢我的头发，说，“好啦。大人吩咐，您不必特地精心打扮。”

　　凯兰府邸上下已经睡静了，无半点声息。走廊中的窗没有一张用锦缎窗帘遮掩的，月光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步入宅邸。然而，角落里却阴森一片，十分吓人。尤是踩在从波斯来的宝蓝地毯上，发“咚咚”的闷声，窗外高大古树的枯枝伴着阴柔月光映在地上。更加毛骨悚然。
　　似乎走了好一段路。汉娜打开面前的大门。这或许是西厢最大的房间。里面黯然无光，只有壁炉的光亮。而且挂满阴森可怖的大画像。我走进去。汉娜在外面将门关上了。我看到凯兰公爵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中，把玩着他的佩剑，那月光般的戴维站在他身后。火光在他们身上若隐若现。我屈膝行礼，“您有什么事情吗，先生。”声音是那样轻，在深夜却也很惊心。
　　公爵转过脸来看我。示意我走近些，但剑依然没有放下。
　　等我走到壁炉的火光也能够映到我身上时。他轻声说，“玛莉，我最心爱的女儿，您能够告诉我您记得晚餐餐具的样子吗？”
　　我当然记得。于是乖巧地点点头。
　　“很好。一个女孩，有些不错的记忆力是令人高兴的。那么，可以告诉我那上面的雕刻花纹……是哪一次战役吗？”
　　这我确实不记得了。许久，我缓缓低下头。
　　“您忘了吗？真是健忘的孩子。戴维，您能够告诉我吗？”
　　“那是马里尼昂之战。1515年，佛朗索瓦一世在此打败瑞士军队。”他的声音坚定而动听。
　　我难以想象，戴维这样美丽的孩子身上竟有一半的血与我相同。但却立刻发现凯兰公爵竟看着我，“玛莉，您怎么能够忘记呢？难道平民的服装，清修的思想已经将您彻底变为不谙世事，思维禁锢的乡下蠢姑娘了？请记住，您的姓氏永远是凯兰。”这声音如此严肃，在这空旷的房间内令人心惊胆战。
　　“我希望我的姑娘机智沉稳如卡利俄珀①，端妍赛过普绪刻②，手执盘蛇翼杖的赫尔墨斯③也在悄然注意您。但您也可以认真考虑，您若希望朴实圣洁，轻松却平凡地了却一生。明日曙光初现之前，我就送您回您的修道院。现在您可以考虑。”
　　答案是肯定的。七年来，我从不知我是谁，而如今……若要成为卡利俄珀，不只要知道马里尼昂。我还差得太多。然而，我是英格兰尊贵的玛莉路易斯·夏洛特·凯兰公爵小姐。七年前，英法两国甚至于西班牙、奥地利都在关注我降临人世。那个仅仅叫做夏洛特，没有姓氏的女孩子，不过是一个我无意识伪装成埃洛亚时的单纯躯壳。
　　这一切，长久身处政治名利场的大贵族，在我的目光中也可明白我在想什么。于是，凯兰公爵优雅地微笑了，“您真是位聪明的孩子。”然而，这样美丽的笑容竟是转瞬即逝，“您可知道高贵而美丽的凤曾是什么？”
　　“是青鸟。”这很容易。就如同天鹅幼小时期却有着局促狼狈的外形。
　　“它又如何幻化为飞凤的呢？”
　　“是火。恐怕炼狱也没有如此猛烈可怖的烈火。而青鸟却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挣扎蜕变成为凤。”此时，壁炉中火焰的热浪正拢在我身上。我的目光迷离，似乎身上真的忽然燃起熊熊烈火。
　　“您说地很好，玛莉。”随后，他转向戴维，“请您也看看这位小姐，她是令您尊敬的。因此，您也需要帮助她。”
　　我明白了。如今，我就好似青鸟，必须在烈焰中锻炼，才可飞入天空，化为高贵的凤。现在，就在火中，可赛过炼狱的痛苦。但必须承受。连意大利的马里尼昂战役都不知道，我必须承受。看着这位英格兰宫廷高贵的公爵严肃地起身，他的佩剑，使我想起对贵族所使用的剑刑。然而，他却是执起了一根贵族的骑手短鞭，平静命令道，“戴维先生，请您扶住您的玛莉小姐。”
　　这些名称很奇特。但这那美丽如月光的孩子遵照吩咐站到我面前。他小我好几岁，却和我差不多的身高。我仍是个孩子，还没有太多羞涩。于是，我望向他的眼睛，那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奇异银灰色，透出贵族小公子天生的高贵精明，然而我却揣度出他目光深处的高傲冷静，却对我没有一丝鄙夷轻视，反而十分淡漠。这是凯兰家族尊贵称谓的继承人，或许更早，他已经在学习宫廷政治种种的细微环节。这样的孩子，我不喜欢他，也不会讨厌。

　　四寂的深夜，身后似乎有一阵风，它向我猛烈地袭来，落到背上，如同千万把带火的利刃。我感觉到肌肤上一些组织在缓缓绽裂，一时间疼痛四散，直射身体每处神经。这正是青鸟幻化的痛苦。这令我难以支持，但我没有喊叫。只是无力地倾向前方。月光般的精灵就在那里。黑暗中，他接住我。这或许出自命令的遵从，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我依靠。但那致命的利风却毫无休止，我身上每条神经都如烈火充斥，不得不伸手拽住他的衣服。我不想看他的眼睛，也无力看到。或许没有怜悯，也没有鄙夷，仅仅是淡漠。因为他是精灵。在这挂满阴森大幅画像的房间，阴暗中，只有那座壁炉的火光，以及恐怖的贵族短鞭。但起码还有精灵。
　　最后，鞭声停止。我眼前一片漆黑。几乎连依靠的力量也被火辣的疼痛抽去。但这位精灵却用双手努力抱住我，以免我摊倒在地。此时，侍女汉娜被唤进来了。她从她的美丽少主人手中小心接过我时，满眼的惊异。新的翠绿裙袍恐怕已经全毁，绽裂的血肉在其中隐约可见。
　　她想扶着我回到房间。身后却传来公爵大人严肃的声音，“请教年轻的小姐自己走。”
　　我努力站直。勉强离开这庄严诡异的房间。

　　伴着柔柔的熏衣草香，我沉沉睡去。没有梦境，除了背上的撕心疼痛，什么也没有。而在曙光女神如期而至时，好几位侍女将我唤醒。壁炉内的火焰很旺。她们带来一套新裙袍。
　　在帮我洗浴穿衣时都很小心，生怕噌到那些狰狞的伤口。我却注意那衣服，是件蓝色绸缎裙袍，裙摆处滚着一圈紫边和水晶珠子。袖口缝了贵重的乳白色霍尼顿花边。她们用珐琅梳子小心为我梳发时，有一人捧了一只银制饰物盒来，盒盖打开，里面有无数夹层和小抽屉，盛放着各样珍宝做成的项坠，领饰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美丽东西。样子古色古香，是家族世代流传的。侍女们在身后把我的头发做出种种美丽的卷，我选出一枚镶嵌着月长石，黄金，珐琅的蝴蝶发栉来。侍女取过，精心地为我插入发中固定。此时，镜中的我看起来如此不可思议。我并非一个美丽得夺人心魄的小姑娘，但镜中这个贵族装束的人却奇特得令人害怕，我并不认识她。
　　走廊内，虽然伤口疼得要命。但我依然把腰挺得如拨火棍，以最优美尊贵的姿态出现在凯兰府邸。楼下大厅中的侍从们已经开始忙碌。却以不相信的目光看着我。昨日那个局促的乡下丫头一夜间竟蜕变为公爵千金。他们赶忙行礼，却不知这尊贵之后的痛苦。
　　餐厅中，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我依然行礼，之后从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知道，罗马竞技场上的第二回合竞技也许是今日。
　　早餐很快上来了。有滚了菠菜碎末和蒜泥烤得澄黄的长方形面包，燕麦吐司，朗姆酒冻，柠檬水，热茶。我看到凯兰公爵依然优雅安然，戴维也同样地优雅平静，如同昨夜的事情根本是一场梦。但我的疼是真的。却也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从容吃了每样东西。然而夫人竟发现我的不同。她今日身着橙色绸缎裙袍，似乎更加漂亮,“您脸色并不好，睡得不好吗？”
　　她为什么对别人的孩子如此关切呢？我知道她是位如此纯粹的妇人。出身名门的美丽小姐，或许可以读书，但却不会将它们融入宫廷政治之中。因此，她不过是个外表漂亮却决不会用心算计的女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灵魂的最直接反应。
　　但她也没有愚蠢到什么也不知道的地步，“女儿好容易回来了。宫廷的一切制度礼仪您应该耐心教她，请不要惩罚她。她还是个孩子。您将她交给我吧，我会认真教导她。”
　　“夫人，关于玛莉的事情，请您再不要过问。”公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威慑力。我看到美丽继母眼中的泪。真是位可怜的愚蠢女人。

　　①卡利俄珀：缪斯中的最长着，司史诗和雄辩。
　　②普绪刻:希腊语意为“灵魂”，是神话中美丽的公主。被女神阿弗洛狄特嫉妒，女神之子厄洛斯爱慕她。经过重③重艰难险阻成为厄洛斯之妻。
　　④赫尔墨斯：宙斯之子。有很多职能，手执盘蛇翼杖，形象优美。且赢得了所有神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