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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二 埃洛娅的幻化 ...


  •   我跟着一位凯兰府邸严肃认真的老侍从随西厢走廊而去。这座府邸或许是整个英格兰难以见到的精妙,居然如此匠心独韵,摄人心魄地庄重朴素。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相信这里今后会属于我,起码一半是我的。但我不相信。尤是楼梯下的偌大厅堂中,侍从佣人们来往不绝。我感觉到,他们不由得放慢脚步,目光且随我而动。想必难以相信,这个寒酸局促的小东西竟是他们的新主。

      如黎明时第一道曙光,十二月冰凌的崩裂……直冲入被禁锢的心灵。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我的家,而是一个竞技场。我无非是来参加一场如同古罗马时期的竞技。但场上唯一的角色是我,挥矛喋血的角斗士,亦或化为人形的女巫……都是我。然而,四周的看台上,却是一片寂静。观赏着这场异常竞技的贵族们竟是如此地平静。是的,他们就是平静甚至儒雅地注视着圆形竞技场中央的我。他们的双眼,充斥着高贵的神采。然而楚楚衣观,优雅和善之下,又会是什么呢?希望,玩物……还是其它?
      既然是一场如此优雅平静的竞技,就让一个七岁女孩将它进行到底吧!
      此时,面前一扇高大的橡木浮纹门缓缓打开,我立刻以手势请身后侍者止步。
      如同远古炎炎烈日之下,七岁孩童的外壳之中,竟是个身着破烂希腊长袍的角斗士。一阵微风,来自那遥远的时代,我阴狠诡异如同美狄亚①,却又如此傲慢优雅地踩在珍珠白金盏花图案的宝蓝地毯上,如同在修道院塔楼中的从容自若。腰挺得如拨火棍,庄重朴素的发髻中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高贵傲慢。面前一道道橡木大门次第打开,侍者们一一屈身行礼。我几乎忘记身上狼狈单薄的衣服。因为它们根本无法遮掩我的尊严。衣衫褴褛的角斗士,依然可获取胜利与荣耀。

      最后一道门开了,里面应是餐厅。却是一道闪亮却并不刺眼的光芒从房间内的一道窗中直射,窗外是一间花房。但是,那一刻我甚至误以为是天堂之光,仅仅是那一刻而已。我并未表现出丝毫差异,只是轻轻走入室内。厅门于身后默无声息地关上了。这并非华丽繁复的房间,反而一切家具为朴素的樯木制成,但每一处却又如此精雕细啄,是伊丽纱白时期的流行样式。窗前遮着轻纱,室内一人多高的枝形烛台上的蜡烛是熄灭的,房间就显得更加幽雅古朴了。但我知道该如何适应。面对东侧靠窗的扶手椅,低头屈膝。穿过睫毛,我抬起的双眼隐约望见扶手椅中的人轻轻起身,姿态从容冷傲。他且向这边儿伸出手,“请到这儿来,玛莉路易斯。”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七年来,我叫做夏洛特,没有中间名,更无姓氏。我踌躇着,是否在叫我?窗外暖房中射来闪亮的光芒掩起那人的脸。但我终究走了过去。狡黠傲慢的心灵之上,是谨慎胆怯的容貌,依是那个做见习修女的小女孩。这样一个小女孩,她柔弱的手指犹犹豫豫,轻轻触到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同时,她惊讶于这花边袖套下如提香画中一般如此有力而好看的手。甚至茫然抬头,却是光亮之中,这位英国宫廷的大贵族凯兰公爵看来似乎并不十分年长,甚至可认为是意外的年轻。而此时,我沉默却天真的眼眸深处,暗藏着难以发觉的狡黠揣度。用这般童稚嗔怪的眼看着这位贵族,设法看穿他的内心。这人的影象,如此清晰地映入双眸,平静却无半点微笑,俊朗却少了少年人的清秀坦荡。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也许很难一下探究出这些来,我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心中也意外惊奇。但他这般容貌却很难叫人想到竟是我的父亲。一时间,似乎对着的是一面无法穿透的镜子,再锐利的目光也只看到自己卑微的身影。看来,这样下去,只会使好容易恢复的尊严也将在这人面前削减殆尽,而无地自容。对于这样外表高贵仁慈,实际城府甚深,对亲生女儿也如此冷傲遮掩的大贵族,我仍需要更加学习修炼才好。随即,我收回目光,乖巧幼稚地低头弯身,按照上流社会的礼节轻吻指下那画一样的手。恰逢起身抬睫,厅门开了。传说中美神一般的凯兰夫人云步而至。她项上戴着带坠蝴蝶翡翠项链。那深蓝绸缎裙袍上并无繁复的花纹装饰,却映着雪一样的皮肤,如希腊雕像的雍容大方。真漂亮。但她的头发,竟是淡淡的金黄色,几乎相同于月光。正如满是大画像房间中的那个神秘精灵。我却又立刻释然,走上前,也幼稚地向她行礼。她微笑着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带着一种露水中的百合清香。只听她说,“玛莉,就叫我妈妈。”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只有我才能听到。我看她的眼睛,愕然它们竟如同她项上的翡翠般晶莹,却坦荡单纯得一览无余。哼,不过是个月一般美丽娇媚却毫无主见思想的愚蠢女人。
      我笑了。不叫她母亲,称她为“夫人”。

      漂亮的凯兰夫人在公爵大人右首就坐,我在左侧稍远些的地方。之后,橡木浮纹厅门外的侍女们纷纷托着银餐盘步入餐厅。有热气腾腾的洋葱甜菜汤,鲜美的煮鹿肉,来自苏格兰的烤兔子,乳鸽,糖水樱桃,烤栗子。还有盛在浅锡罐中的黄油、蜂蜜和一叠面包,以及银水壶中的西班牙葡萄酒。但是,没有可以将房间照得更加明亮的蜡烛。
      侍女们纷纷退出了。但餐桌上谁也没有动。公爵大人仍是安然优雅,夫人也十分从容大方地安于她的座位。我有些不知所措,餐桌下的两只手在不停地绞着餐巾。不经意间,望见了夫人。她冲我优雅地嫣然一笑,这样的笑容无须揣度,是再单纯不过的和蔼。她的眼里没有一丝嫉恨厌恶,更无精心掩饰的任何伪装算计。于是,我也对她报以小女孩幼稚的微笑。窗外的暖房中植了珍贵的花木,我十分想侧过头去欣赏,却又觉得那样会十分失礼。室内正安静,风声也听不到。我注意到面前古朴典雅的华丽银餐具,一看便知道是家族世代流传的旧物。
      正是无心无思安然平静。就是这时,却听见外面一道道厅门竟次第打开。这里正是昏暗宁静,可以听得十分清楚。只听餐厅的橡木门最后有些高傲无情地缓缓打开,我几乎不自觉地将目光定在那里。却见那大房间里神秘诡异的精灵竟然站在门外,绝不会错,是他。但这精灵或许只有四五岁光景,甚至更加年幼。他衣着雅致可爱,姿态纯真优雅地走进来,室内竟如同洒入了月光般立刻闪亮起来。只见他微微躬身。或许稍带些天真稚气,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优雅。
      “您回来啦?”凯兰公爵微笑着。
      “是,先生。”精灵带着一种可爱又认真的声调。对我来说,是熟悉的,却又有些不同。
      “那么,您需要见见这位玛莉路易斯·夏洛特·凯兰。”
      精灵立刻走到我面前,认真恭敬地屈膝行礼。我难以想象,这位月光一般的孩子戴维·德·凯兰身上一半的血液与我相同。

      戴维坐到了我对面。府邸侍者们立刻依次入内点亮了餐厅中枝形高烛台上的蜡烛。侍女们也纷纷前来侍侯晚餐。我几乎只喝了几口菜汤。而戴维却默默吃了每样东西,姿态十分优雅得体,想必这他已经习惯了。但他丝毫不看我一眼。或许因为到教堂里送走亲人的人们都穿我这样色调的衣服,府邸的下等仆人和市井的穷人也是这种打扮。我十分清楚,自己此时的样子再难看不过了。却不时地盯着他看,再怎样优雅的贵族少年也不过是个孩子,多少看出了些天真幼稚,一时间,竟又想不到那挂满画像屋子里的诡异精灵却是他。

      身后的侍女斟满我的酒杯。其他人的侍女也是如此。就连对面的小小孩竟也不例外。这时,凯兰夫人笑着轻轻向我举起酒杯,我才不得不如此。却是一滴一滴,十分谨慎。不同于他人的优雅大方。

      “玛莉可知道上面雕刻的是哪一次战役?”这时候,晚餐几乎用毕。看着精致银餐具上的花纹,冷不丁被凯兰公爵问住了。我的确不知道,若是提到希腊、罗马神话或者《福音书》,我多少还可答出来。
      “是马里尼昂之战,请您记住。”随后,公爵大人便严肃地起身离开了。

      小巧的四柱床四周挂着淡蓝色帐幔和珍珠白薄纱。壁炉中想必烧着的是苹果木,芳香已经沁满了整个房间。床单和枕套是最精美的亚麻,散发着引人入睡的熏衣草香。深蓝色天鹅绒被大概让侍女用长柄炭炉认真焐过,暖融融的。长长的新睡衣也散发着熏衣草香,领口和下摆还精心绣着鸢尾花呢。我刚刚在盥洗室把自己洗得清清爽爽,舒舒服服地躺下。窗户上挂着和帐幔一样颜色的窗帘。但此时却只有纱帘是拉好的,阴柔的月光可以悄悄地来到室内。窗台上美丽的枝形烛台已经吹灭,精巧的圆桌上却留了一枝,不久也将自然熄灭。而桌上却铺着精妙的镂花白桌布。想到窗下是个阴冷黑暗的花园,寒冬中没有丝毫美感,只一味地吹着风。就像孩子们喜欢的一首歌,“月光请微风来做客……”
      我轻轻闭上双眼,今后要在凯兰府邸的生活才即将开始呢。然而,白日里那位匆匆忙忙接我出修道院的年轻贵族却入我梦境。梦中,我的乌发做出种种小卷,顺从地披在肩上,裙摆上绣出蓝色的蝴蝶,金盏花与鸢尾来。我安静地坐在仲春的阳光之下。有人轻轻走到我身后,虽然不回头,我也知道那是他。那位始终平静优雅微笑着的高贵绅士。

      ①美狄亚:希腊神话中的巫师公主。她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后却因嫉妒显现出可怕的巫女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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