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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之四 赛壬之惑 ...


  •   戴维·德·凯兰的出世代表家族第一继承人的到来。他是小我三四岁的异母兄弟,本应该叫我姐姐。但他却不这么说。虽然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我。因为他总会更加尊敬有礼地称我为小姐,这对我来说是冰冷的。

      眼睛很早便睁开了。昨夜的风刮得很猛,侍从们总是在走廊中议论,“恐怕今夜要下雪了!”但直至黎明,一片雪花也没有。
      他们便说,“真奇怪,上帝为何不肯飘一飘雪花呢?”
      我理解他们这样的话。不论多么寒冷的时候,凯兰府邸总会温暖如春,先生夫人们冻不着。但做侍从的,尽管是地位较高的侍从女伴,也不得不乘着仆役马车顶着寒风为夫人选购冬天用的香料。地位再低的仆役,整日在室外工作。下了雪,风总会停。
      大概听到我醒了。侍女汉娜轻轻推开门,满面的和蔼喜幸,“小姐已经起来了么?”我喜欢她,因为她的脸上总是一团喜气,又最少抱怨。
      我点了头。她便唤了门外几名更年轻的姑娘进来。她们用银托盘捧着家族世代相传的梳妆匣,一脸的无奈。因为我年龄还小,又是乡下回来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她们就敢如此毫无遮掩地表现不满。
      待年少侍女在盥洗室服侍我梳洗的时候,汉娜便打开那张高大的红木衣柜,一边自语道,“玛莉小姐今日喜爱什么颜色呢?紫罗兰,翡翠绿,还是……淡紫的番红花?”我喜欢她这样说。这小房间内不论大衣柜还是五斗柜中的衣帽领巾在她口中都显得十分富有趣味。
      我在闷闷不乐的小侍女手中也呵呵地笑着大声说,“嗯,我喜欢夜一样的幽深黑暗。”
      “这不好。我的玛莉小姐。再说,您在夜里望望夜空,是可爱的深蓝色。”她说着,就拿出一件非常端庄高雅的深蓝色裙袍,领口和袖口是乳白色细棉布。
      梳发的时候,侍女照例将那个银饰物盒推到我面前。拣好了几枚长发夹,只觉镜中人看起来似乎缺少什么,“这衣服上可以挂一枚领饰吗?”我已经看到盒中闪闪发亮的特里同和那个长着金色羊毛的绵羊。
      “哦,我亲爱的小姐,您别给我们找麻烦行吗?”那个整理头发的小侍女惶恐地拽了我的头发,又立刻伸手小心地抚平。
      “对不起,玛莉小姐。您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您的。尤其它们是几代夫人的珍藏,家族的荣耀。但是,在您参加第一次宴会之前是不能够使用的。而万一您佩戴了它们,公爵大人是会惩罚我们的。”汉娜平静的解释却让我更想戴上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了。

      会客厅内空无一人。但壁炉的火光熊熊,非常暖和。
      这个房间的整面墙壁都被各样书籍占据。有些已经十分古旧。侍从们却说,真正的书房另有一间,不知藏在哪里。只有凯兰家族的继承人或者地位非同一般的人才可进入。这十分挑动人的好奇心。然而,我现在还不能够想它,时机未到。只拣了红木大书桌上一本昨日读了一半的书坐到翼状靠背扶手椅上继续向下看。这书似乎是家族哪位祖先精心抄写的。其中记载了凯尔特人的信仰以及祭礼,还有罗马时期血腥的宫廷斗争。“元老院的政治”那部分特别重要。几天前,父亲教我着重读这一段。这却实在枯燥无味,更看不出丝毫妙处。真不知道,一年前戴维这个孩子怎样把它熟读下来。
      我重重地把书扔向书桌,只见屋顶上镶着橡木板。窗前挂了海蓝色锦缎窗帘,却是拉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镂花纱帘使外界的景物隐隐约约。而房间内的几把扶手椅也用同样的锦缎装饰。
      站起身,目光在到处扫来扫去。几天内,呆在这里的时候凯兰公爵往往也在这儿,根本不可能把一切看得这样仔细。只见地面上的深海绿色波斯地毯上布满怒放的一枝枝野蔷薇,百合,甚至还有睡莲和橄榄。壁炉架的横板上有雕花刻纹,十分精致。是俄底修斯与海妖赛壬的故事。我看到三四个赛壬栖于峭壁或盘旋桅杆上方,以甜美的声音诱惑人心。这个壁炉架直贴着墙壁延伸,构成一个画框。但里面的颜色污浊不清,犹如被人刻意涂抹毁坏。窗外庭院里却一片凄凉,引人悲伤。我立刻将目光收回,却瞥到书桌靠下的一只抽屉开了一条很细的缝,已经织了蛛丝。这十分奇怪。我弯腰碰碰它,竟起了一阵尘土,打也打不开,被卡住了。
      但此时,身后响起一串乐音来。是那架古老的拨弦钢琴。我没有回头,只感觉似乎没有人在弹奏它,乐音竟是从琴盖中飞出来的。
      “若是春夏时节,您可以透过高大的雪松树枝见到庭院种紫红色蔷薇,深紫的鸢尾,还有金与白的雪花莲。”
      这是那样美的声音,更何况在这样的房间和这样的琴声中呢。
      看他是那么漂亮,如同冰冷庄严宅邸的一道光芒。安然坐在拨弦钢琴旁,神情优雅竟不像个孩子。这乐曲又如同即兴的演奏,却无丝毫破绽。我如同听了海妖的歌声,心灵似被腐蚀……

      我很少会在清晨到餐厅去。汉娜和其他小侍女都劝过我,我不听,清晨总有一股寒气,似在喉咙中,叫人什么都吃不下。汉娜曾经想要托厨房早上做些我喜爱的东西,但她却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口味。因此,她去告诉凯兰公爵,高贵的小姐清晨怎能只喝水呢?然而公爵大人也叫她不必在意,认为在那个时候可以在会客室多读书。实际上,戴维的侍童也是很早侍侯他出去骑马。最后,带着冬天的清爽寒露,洋洋洒洒地回到宅邸。听着他在会客室门外将手套、鞭子交给那个十六岁的侍童。公爵在的时候,总会毫不察觉地微笑,再示意我随意坐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等到戴维一身整齐,完美无暇地轻轻走进来行了礼,开始凯兰家族公子,小姐的辅导课。
      我们学苏格拉底的哲学,古罗马直至伊丽莎白时期的宫廷政治。学习之中,公爵大人会问我许多问题,往往是长在修道院里的女孩无法答出的。这种时候,他亲切却严肃的目光便转向戴维。这孩子从小就被培养为家族继承人,上流社会真正的大贵族。他比我成熟得多,更熟知提比利乌斯等罗马君主的政治故事,且早有所领悟。因此,他的回答,总是如此精简明了,富于个人主见。这等睿智精明,对于这样小的孩子来说,太可怕了。在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已开始了解。而听他弹奏古拨弦钢琴时,更进一步领略。这令人毛骨悚然。
      夜里,那间偌大阴森,挂满肖像画的房间内,我却倚靠这冷静异常的公子,汗沁的手指拽紧他的衣服,体会青鸟蜕变的痛苦。翌日,我却很早去了暖和的会客室,希望欣赏拨弦钢琴的乐曲。往往失望地听到他递手套、鞭子给侍童的声音。

      壁炉中的火光渐渐减小。有时候,坐在会客室,可以听到冰雪融化的声响,闻出枝上嫩芽的清新之气。我的法语进步非常快,这让公爵大人十分高兴。但戴维却早在几年前就结束了法语和意大利语的学习。然而还在雪花纷飞之时,公爵还在纠正我的读音和错误的拿书姿势。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间,但我却坐在那张古老的书桌旁,读一本关于宫廷礼节的旧书。这是很久以前家族中一位夫人的旧物,在拥有凯兰贵族血统的女孩间流传了好几代。每一位小姐都是通过它来成为宫廷中瞩目的贵妇人。据说,不论宫廷中多么盛大庄重的舞会,锦衣鬓影的高贵淑媛之中人们总可以一眼认出凯兰小姐。她们具有凯兰家族特有的魅力,而在每人身上又各有差别。我想,或许是每个人对此书的不同领悟所致吧。
      而历代凯兰小姐又会将自己的理会以及见解记在书上。从美莱森舞的舞步指导直至衣料香精的调配,陈旧纸页上都出现着不同颜色墨水和不同字体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多半已经模糊不清。但却都可辨出一句,“阴郁沉敏的眼眸透出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又如同装入了三千世界。”这令人迷惑,我几乎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我真想领悟透彻,实在困难,多么不甘!只觉手中羽毛笔几乎被握断。我气愤嫉恨地缕着书页,为什么她们可以简单从容地记下这些字迹,我却无法理解?!
      这样古旧的书,不光纸页柔脆易损。且装订的丝绳也早已经虫蛀腐烂,几乎只与丝绒硬皮连接着些绳丝。突然间的碎散落地,如同历代风华淑媛光耀显赫的彻底幻灭。我心中冒起一丝得意。这些早已经在家族墓地化作尘埃的过季旧人,本就应该默默隐退。如此矫揉造作,故现高尚地在后人面前展示当年的风采,早晚会得到此中结果!
      待我略带笑意地弯身将已经散开的这些纸张拾起,竟看到脱落的硬丝绒书面之中竟然缝了一块淡蓝色绸缎。我轻轻将它拆下,竟从里面落出一只极微小的青铜钥匙来。将它拨到一旁,打开边缘已被虫蛀的绸缎。里面是一小行花体英文,稍显模糊,却十分古朴典雅。它正夹在以前书脊的位置上,十分隐秘。恐怕一直无人发现。只见写道,“神秘莫测,却坦荡如砥的诡异之中,三千世界的沉寂之地……”
      这和那些张扬的字迹不同,竟是幽暗而高贵,深藏不露。而下面似乎是有签名,淡却模糊一片。我只可从中辨认出一个字母“C”。猜测她的名字,C字母开头,是什么呢?凯瑟林,西塞莉,还是克劳狄亚……
      将它放到手中。竟一阵沁凉。瞬间,我几乎认为自己捧的是雪……这似乎是从手绢上裁下来的。目光又落到那精巧的钥匙之上,这肯定是那人的东西。于是,把它裹进这绸缎之中,藏入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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