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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之一 圣衣会之冬 162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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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5年12月的一日,寒冷出奇。伦敦西北郊一座修道院的窗上水汽一层。如此,氤氲浓紫的远山以及成片枯树败林就显得朦胧一片。英国冬日里的晴朗时光本就十分稀少。再加上风从山坳里无休止地涌来。寂静中,隐约听到女修道院内几个半敞的铁栏门时不时传来吱吱声响。修女们已经到教堂里去了,钟声长鸣,她们开始做弥撒。见习修女的休息室这边儿就只剩我一人了。
我的确是修道院中唯一的见习修女。然而,在未正式成为修女之前,我不必每日到教堂去,也不穿见习修女的服装。这很好。因此,休息室的炉火烧得正旺,我可以独自站在窗前,抹净一小块玻璃。希望除了山丘树林之外,还可以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但是,自从七年前记忆的开始,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而这年的十月里某一日,我年满七岁。从未有人告诉过我关于我自己的一切。记得在两年前,我已在渐渐淡忘这类所谓无趣的问题。或许有些事情十分明了,七年前被弃于修道院门廊下,更不可能有什么人来接我。
忽然间,我听到了一种声响。不是钟声,也不是寒风中的铁门,更不是赞美诗。这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来自伦敦的奔马。
于是,我坐回了炉火旁。想必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或许又是哪位贵族家的小姑娘来了。所谓的捐献,实则是在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孩面前展示她们的丝绸裙袍。
听着修道院前门被打开。似乎真来了高贵的人。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华贵喧嚣,打破了这与世隔绝修道院中的圣洁平静。我依是抱着祈祷书静静地偎依着炉火,目光毫无目的地投向苍茫天空。然而,身后的门却开了。修女的声音响起,“夏洛特,您怎么了?”
才发现,那本祈祷书刚刚硬生生地从我手中落地。
“请到院长那里去吧。有几位客人想要见您。”她弯腰替我捡起祈祷书。那是一本很旧的书,纸又薄又脆。
穿着七年来从未改变的灰暗色调衣服,我走下休息室昏暗的塔楼。一步,一步,我十分谨慎细心地摸索着台阶。黑暗中,我什么也不想。因为不知道该怎样想,怎样做。只是猜测般地找着下面的台阶,一步也没有错。我的双手自然下垂,挨着比修女服好不到多少的粗布裙子。忽然间,竟意识到自己并非那个乖乖捧着祈祷书的七岁见习修女。那么我是谁,是什么呢?黑暗中,我似乎感觉不出自己的存在,或许我已经融入黑暗。就在魔鬼黑暗阴冷的恐怖喉咙中,没有挣扎,没有眼泪,也没有悔恨。反而从容迈步。眼中黑眸恰如地狱深潭,确是七岁小修女的冷漠。但这样的冷漠背后,却掩藏着不为人知坚定高傲的灵魂,正如同彼列①之女。
就是这一片永无尽头的古墓甬道的黑暗中,随着我的脚步,暗藏的鬼怪纷纷忙不及地躲闪。我已是魔界女王,全身发出妖异之光,在众鬼魅面前,高高在上。
起风了,这甬道中顿时充满异世界之风。我的乌发飞扬,正如神话中墨杜萨的千万蛇发。
然而,一道光芒出现,我抚好朴素的衣服,头发依然是严紧的发髻。我是圣衣会女修道院的见习修女,单纯的孩子。
在修道院会客室中,我已经被冻得颤抖不停。之前,围绕着几座坚固到残忍地步的寂寞石墓的回廊里灌满了风,我却不得不经过那儿。但来访者还认为我是因为恐惧。这或许是再正常不过了。但我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心里惊慌,因而微微后退。他们是伦敦来的贵族,更何况如此优雅和蔼呢?但我知道,按照修道院的规矩,我不能见他们。然而,他们微笑了。
像梦一样,我坐到了一辆马车上。身旁世家子弟模样的年轻绅士告诉我,我母亲去世了。我不以为然。因为她五年前就去世了。尽管很多伦敦的大事件到了修道院门口都会自然变得毫无声息。但凯兰公爵夫人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英国,甚至传往法兰西。更何况她是法兰西大贵族后裔。对于她的突然辞世,至今也是世人乐于议论的话题。我讨厌听到这些。据说她厌恶那个新生儿,甚至为此发疯。那时候,我就被送进修道院。但这似乎阻止不了什么,不久之后她还是死了。凯兰公爵便与一位德国贵族之女订婚。
对于这一切,我表面上显得波澜不惊,内心却充满了惊奇与不可理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修道院门前穷苦人的弃婴,怎会突然成为公爵千金?而身旁的那位并不感觉奇怪。或许长在修道院里的孩子都是如此善于沉默。但他还是那样亲切优雅地对我微笑。我身上一直披着他的斗篷。因为天冷,因为我是个孩子。但是,他们当时那样紧迫,甚至不要我收拾行装,穿好外衣。我知道自己的禁锢,这世上未知的事情太多太多。我只管裹紧斗篷,不愿看任何人。
无数骷髅一样的高大树木依次退去,一座府邸出现在尽头的寒风中。传说中庄严堂皇,我却无法判断。记得修道院院长告诉我,上帝创作出来的东西都各有各的美。
车突然间停稳。那位一直陪伴我的绅士为我拉起斗篷帽兜,眼前便是一个漆黑的世界。但车门忽然开了,有人抱我下车。又一直牵着我的手。只感觉忽然周围一片温暖,脚下又像是踩了软绵绵的棉花。但依然有人带着我,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绕了多少弯。周围不停地有人在细声说话,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更不知将要有什么发生。只是忽然间停住。身旁的人松了手,只听一道门紧闭的声音。顿时,感觉四周没有一个人。我赶忙脱下帽兜,解开斗篷。这竟是一间很大很大的屋子。没有窗,也没有太多陈设。然而墙上的壁炉中炉火正旺。大概还烧了些松木,有种安静的馨香。火光之中,这空旷的房间却更显昏暗。我环顾四周,看到墙上挂满了大幅的肖像画,画中人衣着华贵,姿态端庄。只是他们的脸在淡淡火光中显得昏暗不清,带着种种诡异神秘。如此庄严可怖,我已经毛骨悚然,吓得后退,直到发髻碰了身后的墙壁上。然而转过身,竟又是一幅阴森的画像。我吓得流泪,跑到房间中央,拾起留在地毯上的那件斗篷,紧紧地抱在怀中。那上面留着一种香气,却并非香料。但这让我安心平静,多么温暖,多么让人依赖。我随即跪到地毯上,将脸埋到斗篷里。眼泪都洇湿了。
“府邸的精灵,亦或妖精?”
这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某个地方。我吃一惊。然而回身,那人在暗处。但他的头发……是一种极淡的金色,甚至接近于银白。昏暗的火光下 ,如同月的阴柔光辉。但他斜靠在房间犄角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我不是妖精,但你是精灵。”我仍然抱着斗篷站在原地。
他似乎对我的衣服指一指,“你是新来的侍从么?”
“我不是。但我是修女吧。”
他似乎轻蔑一笑,“埃洛亚②,一位埃洛亚。”感觉他却又在轻轻摇摇头,“对于埃洛亚,那或许是委屈的。但彼列之女,又怎样成为修女呢?有趣,有趣……”
彼列之女?我依然记得修道院塔楼中的幻象。“请您再说,我是谁?是谁?”
但是身后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我再看向房间另一头,已经没有任何阴柔之光。
①彼列:是腓尼基人的偶像之一,意为“恶的”、“有害的”,《圣经》中的魔鬼。
②埃洛亚:一位被魔鬼诱惑而堕落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