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太阳》盀牧瞳

2、Chapter2 书房内

　　书房内灯光昏暗，两侧的墙壁排满古老书籍，通常情况下，它们被收录在区博物馆，如今紧密相贴，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书架上放着。

　　近门处是一张布艺沙发，刻意摆放在书桌右手边，桌上亮着花盏灯，照在写满娟秀字迹的书页，看着不像是接待客人，而是专门为某个人空出的位置。

　　这一切楚生渊看不真切，书房的光线于他而言和黑夜没有区别，一只手扶着墙面，一只手带上房门，安静面对书桌。

　　他微微眯起眼眸去辨认，无奈看不清。

　　“喝茉莉茶好吗？”

　　柔和的嗓音从左手边响起，楚生渊浑身紧绷，不过仅仅是一瞬，他扭过头去看，高大的身影慢条斯理摆弄茶具，对方的动作极轻，连一丝茶具的碰撞声也听不见。

　　那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从声音能判断出是女性，即便昏暗，依旧掩盖不了金色长发的璀璨，仿佛流淌的星光。

　　楚生渊下意识去摸自己及腰的长发，漆黑、柔顺的……对方的发丝手感一定更好。

　　没有得到回应，她微微侧过头，面容模糊却不难判断出是张极为姣好的脸，“不喜欢吗？”

　　语气夹杂几分疑惑。

　　楚生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的。”

　　干巴巴两个字。

　　脱口而出后，楚生渊有些懊恼，怎么总是慢一拍。

　　“坐吧，茶要再等一会儿。”

　　既然主人发号施令，楚生渊不好干站着，他小心翼翼向唯一摆放了光源的沙发走去，步伐小而慢，似乎担心磕碰到什么。

　　“不要害怕，没有东西在前方。”

　　楚生渊的脚步顿了顿，摸索着坐下。

　　不知为何，一阵怪异感涌来，该说是强烈的熟悉即视感吗？总觉得怪怪的。

　　她端着托盘靠近，空气弥漫苦涩的茶香，夹杂微弱的花香。

　　入口的茶水并不苦涩，有些香甜，是从未有过的味道。

　　楚生渊印象中的茶水不过是对曾经古物品的模仿，带着劣质香精味，喝下去喉间困住浓重的苦味，久久不得消散。

　　他又抿了两口，凝重的眉头缓缓松开，苍白的面容总算攀上了一丝暖意，细微的变化全然落入书桌后身影的眼底。

　　“好喝吗？”

　　“嗯。”楚生渊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缓慢摩擦。

　　他生了一张极为漂亮的脸，五官立体，鼻梁高挺，皮肤白皙滑腻，睫毛长而翘，一头浓密黑发倾泻，衬的人愈发艳丽。

　　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良久，楚生渊主动打破沉默，询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他能确定对方的身份贵重，用语不自觉恭敬。

　　空气静默了会，对方缓缓开口：“殷弥尔。”

　　“殷弥尔…”楚生渊唇齿间过了一遍名字，确认没从长辈口中听到过，心中更为疑惑。

　　能够专门让管理局开辟府邸，能够喝到罕见的茶水，不可能是位轻飘飘的人物。

　　没有对殷弥尔的印象，只能说明对方给的是假名。

　　想来也是，应聘他不正是因为看不见吗？怎么会暴露身份信息。

　　“在想什么？”

　　殷弥尔身体微微前倾，流金般的长发因动作幅度晃动，在暗色地毯上铺下一地金，趴在桌面瞧沙发上低眉沉思的人。

　　她银灰色的瞳孔紧盯，可惜楚生渊瞧不见。

　　楚生渊抿了抿唇，轻声问：“需要我为你读些故事吗？”

　　通常情况下，他会从读故事开始，根据故事内容引导病患的想法，从而开启心理疗养模式。

　　“好啊。”殷弥尔轻易答应。

　　楚生渊满腹的草稿卡住，他以为至少要再交流一番，至少以往是这样的。

　　确实是位温和好交谈的人，到底为什么会需要心理疗养师呢？至少目前看来并无大碍，也没有感受到能力暴动。

　　他注视殷弥尔起身，脚步停在书架前，似乎在思考该读什么，右手食指划过一册又一册的书。

　　“挑一本你喜欢的吧。”楚生渊说。

　　殷弥尔指尖微顿，喉间溢出笑声，随意抽出面前一本书，重新回到书桌后，将书递过来。

　　递来的右手指尖修长，食指和无名指圈着银色的素戒。在灯光的映照下，楚生渊看清对方的手背大片的图案，他凑近辨认，是荆棘玫瑰。

　　鲜艳盛开的玫瑰缠绕荆棘，从袖口延伸而出。

　　“嗯？”

　　是殷弥尔，语气带了些笑意。

　　楚生渊的身子一僵，接过书籍重新靠回沙发，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翻开书籍，然而目光触及书页，糊成一团的画面让他不知应该如何。

　　啊，对啊，他看不见的。

　　久违的难堪涌上心头，楚生渊懊恼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以往工作是在夏秋季，以至于他一时忘记现在的境地。

　　空气一时寂静的可怕，殷弥尔倚靠座椅，好似没有发觉这一小插曲，安静的等待楚生渊下一步动作。

　　“…您喜欢读书吗？”楚生渊硬着头皮开口。

　　话题转变飞快，好在殷弥尔如表现出来的那样体贴，回答道：“不怎么喜欢。”

　　楚生渊暗暗松了口气，指尖划过保存得当的书册，灰尘沾了满手。

　　是了，确实很久没有翻开。

　　打开前，他注意到书册没有书名，想必对方不会记得书册的内容。

　　于是，楚生渊默背出经常给病患阅读的内容，“三百年前，世界被一股不知来源的黑暗笼罩，人类失去了光明，安稳的社会环境，以及人本身……”

　　他念的是古历史，医疗的几乎是管理区的混种，讲讲世界的历史和发展，更容易让他们开口。

　　毕竟，混种是为了战斗和在如今的世界生存而生。

　　“世界发生了异变，无数灾难接踵而至，地震、海啸、洪涝，失去光明的世界迅速枯萎，索性为了迎接突如其来的改变，人类发生了某种变异。”

　　“有些人类长出了尖耳朵，有些人类改变了发色，有些人类则是从基因上出现了改变，为此，学者们根据混沌降临而为这一类人命名为‘混沌之种’，俗称混种。”

　　“混沌之种拥有名为‘良性’的能力，良性带来干净的水源、植物的生长、燃烧的火焰，驱逐萦绕在人类社会困境。”

　　“为了保护仅存的人类，最初一批混沌之种建立了十三区，迎接幸存者们，利用自身的良性将灾难与混沌隔绝在十三区外。”

　　“至此，开启混沌之种的时代。”

　　其实历史记载的并不完全，仅存的人类在十三区建立后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也进化成了混沌之种，“人类”是过去的代名词。

　　“你对这段历史有何感想？”

　　出乎意料的，发出疑问的是殷弥尔。

　　以往都是楚生渊询问，第一次被询问，意识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对历史毫无感觉，不如说，绝大多数混种对历史毫无感觉，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们没有身为人类的意识，看历史像是隔着一层膜。

　　混沌之种的时代是三百年前开始的，人类的灭绝是他们的开始，很难会有感觉不是吗？
　　从出生到现在，混沌之种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对曾经安稳的社会没有丝毫了解，也不了解蜕变为混沌之种的人类是何感想。

　　“很惊心动魄吧。”楚生渊挑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是人类吗？”殷弥尔又问。

　　楚生渊眉头微蹙，“是，也不是。”

　　殷弥尔沉默片刻，才开口：“历史有一段被抹除的痕迹，蜕变为混沌之种后，社会产生过长时间的暴乱，未蜕变的人类与已蜕变的混沌之种形成对立。”

　　“人类方认为，混沌之种是异变的产物，是需要被铲除的怪物，因为人类不会分成好几个根系，更不会有好几个进化方向，人类是统一的、协调的。”

　　“混沌之种方认为，我们是从人类蜕变而来，自然是人类，不过是更高等级的人类，不明白为何要被排斥在族群之外，明明迟早有一天，世界上的人类都会成为混沌之种。”

　　“最后的最后，对立的战争是结束在世界差点毁灭的那天，因为他们直到那时才意识到，有一股名为‘混沌’的力量在逐步吞噬世界，它侵占天空，污染土地，要是再不联合在一起，迟早有一天生命将会终结。”

　　“十三区是在那时候建立的，填上了许许多多人的骨血，第一位被推出来的领导者背负上骂名，也背负上大的责任，主动站出来对抗混沌力量，拖延世界毁灭的进程，成为了一名伟大的替死鬼。”

　　替死鬼，一个不好的词，不会拿来形容救世主。

　　“第一位替死鬼的名字叫做法尔夏，是她的献身换来了和平。”

　　“可法尔夏是……”楚生渊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话没能接下去。

　　殷弥尔的语气依旧温和，谈吐缓慢，“法尔夏是替死鬼的名字，她不需要被别人得知是谁，只需要让人们记住是法尔夏。”

　　楚生渊放在书籍上的双手微微收紧，敏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空气传来淡淡的、灼烧的气息，令人感到灼热。

　　殷弥尔的力量外泄了，她正在失控。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这段历史代表什么，为什么会因此失控？

　　楚生渊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得知的信息中找到失控的原因。

　　作为惰性混种，他没有自保的能力，对方一旦失控，下场定然不会太好。

　　温度逐步攀升，楚生渊的脸颊攀上热意，他眉头死死蹙的，不敢抬头直视殷弥尔。

　　他嘴唇紧咬，想起失控是谈及到替死鬼，一个管理区工作的大人物谈及替死鬼而失控，那代表着什么？代表她一定陷入到了相同的境遇中，不得不被困在此处。

　　或许在此之前，她失去了某些东西。
　　又或许在此之后，她即将奔赴。

　　吸入肺腑的空气带着无法忽视的燥热，楚生渊重重合上书，抬头静静直视模糊的面孔。

　　“你憎恨法尔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