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太阳》盀牧瞳

1、Chapter1 七区的

　　七区的人工太阳落幕后，平凉街的灯火亮了，楚生渊赶在街尾的最后一盏灯亮起回到家中。

　　潮湿的雾气浸湿了大衣表面，他慢吞吞摸索纽扣的位置，黑色的瞳孔无神地盯着前方。

　　忽的，脑后传来微弱的痛感，他眉头微蹙，苍白的指尖摸向后颈，柔顺的黑发与银链交缠，在脱衣的动作下，拉扯感异常明显。

　　楚生渊一点一点扯下发丝，他看不见，对现状无可奈何，只能忍着疼痛扯下几根发丝。

　　好在惰性混种方方面面不太行，唯有恢复力好的可怕，几根头发一夜间重新长出不是问题。

　　夜深露重，楚生渊指尖触及桌面的潮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临走没关窗，他懊恼来到窗前，窗外，不知名花种的清香飘进鼻腔。

　　花儿每年二月会开，是十年前区管理局突然栽种，据说是为了纪念联邦的功程，栽种了对方最喜欢的花。

　　法尔夏。
　　殷弥尔记得那位功臣的名字。

　　树木长势喜人，不知为何从来没有结过果，可能是只会开花的品种。

　　自然植物在七区少之又少，楚生渊对长在窗前的这棵尤为喜欢，清香、淡雅。邻居说，花的颜色是金色的，花瓣圆润，长得胖墩墩的，和金色太阳一样。

　　肯定是一种非常可爱的花。
　　楚生渊那个时候想着。

　　可惜他看不见。

　　冬春季，惰性混种的眼睛彻底看不见，夏秋季眼睛有模糊的视力，仅仅是为了有寻找食物的能力，能看见实物大概的轮廓。

　　所以九月到三月是楚生渊最难熬的日子，他几乎不怎么出门，今天是意外。

　　白天他收到了管理局的邀请通知，希望他能担任招聘的心理疗养员。

　　为此，楚生渊从一个星期前就在忙碌，跟着系统认路，来来回回把路走了好几趟，总算是把面试有惊无险地渡过去。

　　对方给出了明确答复，希望明天直接入职。
　　楚生渊同意了。

　　接送的车辆停在楼下，全身黑衣的司机靠在车上小口小口吸取稳定剂，那也是位惰性混种，却与楚生渊不同，冬季会陷入沉睡，因此需要稳定剂摄入，保持清醒。

　　行李是一早收拾好的，一去至少要一个月，但他只收了几件换洗衣裳。
　　这份工作比较特殊，不能带太多东西。

　　和保洁通过电话确定上门打扫的时间，楚生渊拎着皮箱下楼。

　　他从未在冬季离开七区，模糊的景色不断向后滑去，分辨不出建筑与天空。

　　大拇指与食指不自觉揉捏，楚生渊轻轻呼了口气。

　　“害怕吗？”司机突兀问。

　　这是对方第一次开口，嗓音意外的年轻。

　　楚生渊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与管理局的人本不想交流，但对方开口，便只能回答：“没有。”

　　司机喉间溢出轻笑，与他前几次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不要害怕，那里有专门的安保与保姆照顾你的生活，保护你的安全，你不会有任何事的。”

　　给一位心理疗养员应聘保姆和安保，怎么听也不对劲。

　　到底要给什么样的人做心理疗养员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楚生渊难免感到紧张。

　　驶离七区，车子行驶上一座废弃的大桥，桥的对面是早已荒废的一区，那里在某次战争中被黑暗吞噬，留下残垣断壁。

　　黑夜，原本模糊的视线更差，以至于楚生渊根本无法通过轮廓分辨究竟向哪个方向行驶。

　　他清晰感受到车子缓缓停下，司机似乎与关卡核对了什么，厚重的门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许久未曾开启。

　　漫长的车程逐渐消磨楚生渊的安全感。

　　应聘合同的另一方是十三个区域的总管理局，通常情况下，总管理局空出的岗位只会在内部筛选，楚生渊之所以能得到消息，全依赖一直照顾自己的长辈，对方在军区工作，不放心他无法安定，特地进行内推。

　　最开始楚生渊不抱希望，惰性混种在方方面面比不过其他混种，爱睡觉，看不见，一年四季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机关单位少有选用。

　　中选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过此刻再看，他能中选似乎才是正确的，看不见、五官又不敏锐，保密工作会更好做。

　　至于不知晓自己要去哪里，更不会得知病患的身份，楚生渊的紧迫和害怕，不在管理局的考虑范围内。

　　车子平稳行驶，楚生渊渐渐闭上眼睛，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他精神疲惫，慢吞吞闭上眼。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白皙的皮肤，如墨般倾泻的长发半遮住安宁的睡颜，露出一小截高挺的鼻梁。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缓缓按下一旁的按钮，玻璃缓慢升起，前座响起悠扬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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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嗯，他情况不错，啊好的，等他醒来是吧，我明白了。”

　　半睡半醒间，夜风拂过面颊，吹起几缕发丝，挠的脸颊微痒。

　　楚生渊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巧捕捉到最后一句，混沌的大脑刹那间清醒过来。

　　司机俯下身，冷冷说：“您醒了，行李已经送进庄园，这位是管家，他会带您前往住处。”

　　与车上截然不同的语气，楚生渊深知自己贪睡给别人添了麻烦，略感不好意思，局促的下了车。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分不清楚人在哪个方向，勉强听声辨位。

　　一路跟随管家行走，好在对方脚步放得慢，且刻意加重了行走的动静。

　　不知道走了多久，弯弯绕绕的路一条接着一条，分明早已进入建筑内部，可视野能见的地方没有一丝灯光，空气冷的可怖，渗入骨髓的冷。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管家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楚生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约莫走了半个小时，管家停下，指尖轻叩房门。

　　这么晚了，还要见主人吗？

　　楚生渊下意识整理衣领，管家推开门，却是一间装修温馨、灯光大亮的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分两层，一层是客厅，配备小厨房、影音室和淋浴间，二楼是床铺和衣帽间，你左手边是引路扶手，扶手上具备盲文。”

　　楚生渊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好的待遇，惰性混种在社会的占比太少了，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所存不多，资源不会往废物倾斜，能被考虑到太不容易了。

　　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感动，滴滴道了声谢。

　　管家接着说：“每日三餐会有保姆送来，厨房有自备的水果和点心，还有其它的需要，请尽情呼唤管家。”

　　“此外，下午三点是心理疗养的时间，地点在五楼书房，宅邸的每一处都有扶手，通常情况下午是不允许有仆人待在宅邸里的，你需要自行摸索前去。”

　　楚生渊了然，温声道：“我明白了，请问现在是几点？”

　　根据车子行驶的路程，他判断至少已经天亮，然而从始至终没有光亮。

　　管家顿了顿，解释：“早上六点，今天好好休息，不需要工作，等什么时候适应了，什么时候开始……主人如此吩咐。”

　　待管家离开，楚生渊一步一步向屋内挪动，有光亮的地方，他其实不太需要引导，然而陌生的格局，有总比没有好。

　　指腹刮过扶手拐角的凸起：上行楼梯。

　　他小心翼翼迈出步伐，视线中是与白色瓷砖形成鲜明对比的黑色地毯，延伸至楼梯口，叫人能一下分辨该往哪走。

　　房间的布置是用了心的，黑色地毯不仅隔开了区域，还规划好了行走道路。

　　卧房的布置更适合楚生渊，门口的小房间摆放了杯具茶包以及热水器，他有起夜喝水的习惯，方便了不需要下楼。

　　瘫倒在柔软舒适的床铺，楚生渊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看来主人是个体谅人的性格，不，应该说对方允许仆人从能照顾到的方方面面整理房间，想必不会太难相处。

　　作为心理疗养师，楚生渊接待过太多客人，大多情绪极度极端，在军部待过的混种是最不稳定的一类，他本来还担心军部招收心理疗养师要接受很大一个烂摊子。

　　如今看来，应当会安稳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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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楚生渊站在落地窗前，五指扣住门扉，没推动。

　　能够找到的窗户全部封住了，且窗外天色黑沉，冷气仿若能透过缝隙钻进来。

　　看不到太阳。

　　不仅如此，宅邸确实如管家所说，下午没有佣人，他独自徘徊许久，最后在卧室的小厨房找到午餐。

　　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居然半点动静没发觉。

　　小厨房的冰箱配备了点心与水果，个个看起来新鲜，尤其是蛋糕，奶油香甜，蛋糕胚绵软，像是新鲜出炉的。

　　他愈发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顺着扶手，楚生渊在黑暗中前进，直到此刻，真切的被黑暗吞噬，他才生出些许惧意。

　　寂静，针落可闻的寂静，难以想象如此宅邸居然有活人居住。

　　缓慢行至五楼，走廊微微有了光，每隔十几米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盏固定在墙面，是花瓣的形状，圆圆的，颇有些童真的意味。

　　书房在走廊尽头，房门虚掩着，泄出一小片暖黄的灯光，照亮半寸地方。

　　楚生渊抬脚向前去，在离书房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他忽地意识到现在的仪容不整洁，穿着拖鞋和睡衣，实在不是能见人的模样，立刻打消了向主人问好的想法。

　　就在转身欲走之际，门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犹如清水流淌，悦耳至极。

　　“请进。”对方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