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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宁寿宫 三个女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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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钮祜禄氏带着棠宁刚到宁寿宫,德妃、宜妃、荣妃陆续也到了,而后才是其他各宫主位与一众庶妃。一番例行的请安过后,太后独独留下了钮祜禄氏与宜、德、荣三妃说话。
赐了座,奉了茶,殿内檀香幽微,一时只闻茶盖轻碰的脆响。钮祜禄氏捧着那盏暖手的君山银针,温热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心中却是一片澄明雪亮。
康熙虽然后宫充盈,但格局早定。贵妃之下,便是这惠、宜、德、荣四妃鼎立,序齿靠前的皇子皆出自这四妃膝下,地位看似固若金汤,可也正因如此,四妃的位份,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这便是帝王的制衡之术,不会容许任何一方外戚独大。
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唯独不见往日最是殷勤逢迎的惠妃。便顺势含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讶异:“今儿人倒齐整,只是怎么独独不见惠姐姐?”
“叮”一声脆响,宜妃放下茶盏,凤目微挑,快人快语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惠姐姐吗?许是得了新媳妇,欢喜过了头,这几日身上都不大爽利,在宫里将养着呢。”她特意在“新媳妇”三字上,微微顿了顿。
德妃垂眸,轻轻吹着茶汤上浮着的雪沫,声音温婉如常:“也是,骤然添了门好亲,怕是有的操持。惠姐姐向来是极周全的,想是累着了。”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将那“好亲”与“累着”不着痕迹地挂上了钩。
荣妃只浅浅笑着点了点头,并不接话,一副与己无关的恬淡模样。
太后捻动着手里的沉香木佛珠,眼皮都未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既身上不好,就让她好生歇着。皇上指婚,是天大的恩典,心里得明白,身子也得跟上才是。”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殿内几人都静了一瞬。“心里得明白”——明白什么?是明白皇恩浩荡不可违逆,还是明白这“恩典”背后那无声的告诫与警示?
钮祜禄氏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定住,指尖却微微发凉,心底为那位称病不出的惠妃,生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寒意。皇上这步棋,当真是一子落下,满盘皆惊,连太后,都是这般态度了。
太后果然问起了棠宁,也似是无意般提了句赏赐的事。
钮祜禄氏云淡风轻地回道:“皇上仁厚,是怜惜孩子孤弱。也是太后和太妃们慈悲,这孩子才有这般福气。”
宜妃笑着打趣:“还是贵主有福气,得了这么个可人儿在身边,连皇上都多惦记几分永寿宫呢。”
钮祜禄氏抬眼,望向正认真为太后剥着橘子的棠宁,淡然一笑:“姐姐们说笑了。这紫禁城里的一草一木,哪样不是皇上的恩典、太后的福泽?这孩子有缘进宫,是来给太后和各位娘娘们解闷逗趣的。若姐姐们喜欢,常叫她去玩耍便是,只怕她年纪小不懂事,扰了各位姐姐的清静。”
太后闻言,顺水推舟和蔼笑道:“这孩子是招人疼。你们做长辈的,平日里也多看顾些。”
德妃适时接口,语气温柔:“太后说的是。妾瞧着,宁格格与妾所出的七格格年岁相仿,想来宁格格也该正经开蒙了,不如让她们一起读书习字,彼此做个伴,也省得孤单。”
宜妃凤目一挑,心下暗啐德妃脑子转得可真快,脸上却绽开明艳笑容:“哟,德妃妹妹倒是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妾身边的八丫头,也一般年纪,也缺个年纪相仿的姊妹呢。若是宁格格能常来翊坤宫,姐妹俩一处,更相合宜。”
钮祜禄氏心中明镜似的,那两位公主,确实都到了该正经开蒙的年纪,可德妃与宜妃此刻提起,哪里是真的缺个玩伴?不过是看中了棠宁身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法”,想借着孩子,多沾一沾宁寿宫,乃至背后那更深处的光。
她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且看着德妃与宜妃你来我往,言语间笑意盈盈,底下却暗流涌动。
一直静静旁听的淑慧太妃,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德妃与宜妃,最后落在正乖巧倚在太后身边的棠宁身上,缓缓道,“皇上既开恩让这孩子进宫,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宫里的喜庆。”
她转向太后,缓声道:“姐姐,我这老婆子上了年纪就爱孩子们在跟前热闹,依我看,三个丫头,年纪都差不多,分什么你的我的,没得生分了,不如一处读书。那宁寿宫后头的静斋宽敞明亮,又清静,不如就把小学堂设在那儿。每日让谙达、嬷嬷们过来授课,孩子们同进同出,彼此有个照应,也省得她们额娘操心,跑来跑去又生事端。您看可好?”
太后闻言,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还是妹妹想得周到。就依你,设在宁寿宫偏殿。皇帝那里,我去说。”
这便是定论了。德妃与宜妃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眉开眼笑地应下:“还是太妃想得周到。”
“太后慈爱,是孩子们天大的福气。”
钮祜禄氏亦起身,与宜、德二妃一同谢恩。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了然。
淑慧太妃久不问事,此刻开口,一锤定音,将棠宁彻底拢在了宁寿宫的羽翼之下。这哪里是简单的“爱热闹”?分明是将水搅得更浑,却也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暂时隔开了各宫的算计,将棠宁置于一个相对超然,却又与宫廷核心紧密相连的位置。不愧是历经两朝、从科尔沁草原走到这紫禁城深处的老人,手腕着实了得。
待宫妃们陆续散去,偌大的宁寿宫正殿,便只剩下了太后与淑慧太妃二人。伺候的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廊下。
淑慧太妃半眯着眼,只将身子往铺了软厚锦垫的圈椅里又靠了靠,手中那串佛珠缓缓捻过一颗。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旁的老姐姐低语,“那孩子……眉眼口鼻,还有那股子灵透劲儿,与她额娘,不,是那对姊妹花,是越发像了。就连这境遇,也像了几分,都是没在父母跟前养大,都是……身不由己地,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久远回忆特有的恍惚与苍凉“姐姐不觉得那一颦一笑甚至还有几分……那位年轻时的品格。”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语气严厉了几分,“妹妹慎言,故人已矣,殊兰她们是一回事,如今这孩子更是另一回事。”
太后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棠宁亲手剥好的橘子上,橘瓣莹润,橘络撕得干净,显出孩子小心翼翼的用心。
沉默许久,太后才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远的旧事:“当初,英王犯上伏诛,他们那一支夺爵黜宗室,生计艰难。殊兰虽是嫡出,可她生母走得早,继母进门后又接连添了两个嫡子,她这个前头留下的嫡女,处境便有些不上不下,念着那点科尔沁的血脉情分,怜惜她这才接进宫中养育。”她指尖拂过一颗光滑的珠身,“谁承想……难说是成全了她还是害了她。”
淑慧太妃默然半晌,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声音干涩:“都是孽……也是命。如今这个,瞧着是个有福气的。”
“福气?”太后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光有福气还不够。在这宫里,得懂得低头,知道分寸,才能活得长。”
她不再看那橘子,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疲惫:“简王待这孩子是用了心的,钮祜禄氏更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皇帝既开了金口,让她进来,还放在永寿宫,自有他的道理。咱们……就当是还她额娘当年那点情分,多看顾两眼,不求她将来如何显贵,只盼着……能比她额娘强些,至少,能得个平安终老,也就是了。”
“平安终老?”淑慧太妃极轻地嗤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了无尽的循环,“在这四方城里,想求个平安终老……有时候,比摘星星还难。端看她的造化,也看……陛下的圣心,能念几分旧情了。”
太后没有接话,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
“甜。”太后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称赞还是别的什么。
淑慧太妃看了一眼那碟橘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孩子剥的,自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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