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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学堂 玩伴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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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祜禄氏的轿辇在宫道青石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离永寿宫门还有一射之地,她却轻轻抬手,示意落轿。
瑶琴会意,立刻领着随侍的太监宫女们放缓了步子,遥遥缀在后头,既在视线之内,又绝听不清低声言语。
钮祜禄氏牵着棠宁的手,走得极慢。小女孩的手心温热柔软,带着点潮润的汗意,乖乖地蜷在她掌中。
“宁儿,”贵妃开口,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茶点,“今儿在宁寿宫,太后和各位娘娘说的话,你可有留心听?”
棠宁仰起小脸,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眉心微微蹙起。
“听了的。”她点点头,又迟疑地补充,“只是感觉……有些话,乍一听像是好话,可搁在耳朵里多滚两圈,不知怎的,就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哦?”钮祜禄氏眼波微动,“仔细说来听听。”
棠宁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发红:“宜娘娘夸我有福气,让贵主多惦记。可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德娘娘,嘴角翘着,可眼神……不像在笑。德娘娘说七格格孤单,要我做伴,可说完,手指头却把帕子绞紧了。还有太后她老人家……”她声音低下去,带点困惑,“她让我多去玩,可说完就捻佛珠,不再看我。额娘,她们……是都喜欢宁儿,又都不那么喜欢宁儿吗?”
钮祜禄氏脚步微微一滞,紧了紧握着棠宁的手。
“你能觉出这些话‘不一样’,已是极好。”她放缓了声音,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在这宫里,许多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喜即厌。有时候,面上是蜜,底下或许是针;听着是冰,内里未必没有三分温热。重要的是,你得学会自己品,自己辨,是谁在说话,为什么说,说给谁听。心里有了这杆秤,那些话是刀是糖,是真是假,你自己就有数了。”
她停下脚步,俯身蹲下,与棠宁平视,目光深邃:“记着,往后无论听到什么,别急着欢喜,也别忙着害怕。先放在心里,多看,多听,多想。想不明白的,便来问我。但今日这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不可对第三人提起,记住了?”
“宁儿记住了,只讲给额娘听。”棠宁望着钮祜禄氏眼中那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似懂非懂,却重重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缓缓问出心中疑虑:“那……宁儿往后也要那样说话吗?”
钮祜禄氏心里猛地一揪,忽然觉得,自己教她这些,究竟是在护着她,还是在将她一点点推入那个连自己也深感疲惫的漩涡?
这个问题,钮祜禄氏没有答案。她沉默着直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望向不远处的永寿宫门,朱红的宫墙在夕阳下宛如一道沉默的巨影。
她将棠宁的手不由握得更牢些。
这孩子脚下的路,从今日起,才算是真正开始了。而她能做的,便是在这孩子学会独自看清那迷雾之前,牢牢牵住她的手,至少,让她别跌倒在第一道坎上。
至于那迷雾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前尘旧债……钮祜禄氏的目光掠过紫禁城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晚棠宁躺在被窝里,盯着帐顶的暗纹出神。白天钮祜禄氏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要学会自己品,自己辨。她其实早就开始学了。
她自小在简王府长大,一直傻乎乎的,见谁都笑,觉得谁都是好人。直到有一回,她无意中听见两个丫鬟在背后嚼舌根——“这丫头倒是个没心眼的,难怪太福晋不把她当回事。”
她当时没听懂,回去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原来有些人笑着跟你说话,心里未必是喜欢你的。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学着看人的眼睛了。
宁寿宫动作很快,不出两天偏殿就布置好了。每日晨起,梳洗用膳,棠宁便跟着钮祜禄氏的仪仗,自永寿宫至宁寿宫请安。太后多半是慈和地问几句起居,赏些点心,便让她们自去偏殿。
七公主、八公主皆年长于棠宁,一个活泼,一个文静,相处起来不算难。
上午多是跟着老翰林学些蒙、满、汉文的蒙童读物,描红习字;午后则由宫里积年的老嬷嬷教导女红针黹,偶尔也弹弹琴,学些简单的规矩礼仪。课业不重,日子也清静。
许是不放心,钮祜禄氏与宜妃、德妃初时几日常一起坐在偏殿屏风后旁听。
这日女孩们正各自安静地描红,偏殿又迎来两位不速之客。
十三阿哥胤祥与十四阿哥胤禵本是来给太后请安的,一听说偏殿有小学堂就顺道过来看个热闹。
十三阿哥胤祥虚长两岁,个子也略高些,穿着合身的石青色小常服袍,身板已见孩童抽条后的清瘦,面容白净,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超乎年龄的静气。十四阿哥胤禵是德妃幼子,才开蒙不久,个子矮了快半个头,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脸颊还圆嘟嘟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满是藏不住的好奇和跃跃欲试。两人身后,跟着各自贴身的小太监和精奇嬷嬷,都屏息垂手,立在门外。
二人入内,先向屏风后的几位母妃规规矩矩行了礼。
屏风后传来贵妃温和带笑的声音:“起来吧。难得你们有闲,过来瞧瞧姊妹们的功课也好。”
德妃也笑着道:“老十四,不许调皮,扰了她们姐妹用功。”
“老十三也来了?”宜妃的声音则更脆亮些:“八格格这几日描红可有进益?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帮着瞧瞧。”十三阿哥与八公主是一奶同胞亲兄妹,只是他们生母章佳氏位分低,八公主才养在宜妃跟前。
棠宁虽不识来者何人,却还是依礼起身福了福,垂首静立,只在心中暗暗品度。十三阿哥与八公主低声叙了几句,目光便落向棠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没想到十四阿哥却是自来熟,一眼瞧见棠宁便凑到跟前,笑嘻嘻道:“你是谁家的?长得快好看的。”
棠宁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怔了怔,抬起眼,对上十四阿哥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脸颊微微发热,不知该答什么。
十四阿哥却已自顾自地忙活开了。他先是从腰带上解下精致的荷包,“这是永和宫自制的牛轧糖,好吃不沾牙,你尝尝?”见棠宁摇头,又忙不迭推开自己随侍太监捧着的剔红捧盒:“那吃不吃奶果子?松瓤的,酥得很!”见她仍不接,竟一跺脚,冲着门口喊:“张保!去!把我屋里那个百宝箱子搬来!给……给这位妹妹挑着玩儿!”
他这一通大呼小叫,把旁边正潜心描红格的七公主烦得不行。小姑娘“啪”地搁下笔,蹙着眉尖朝着屏风喊:“额娘!您管管他!吵得我字都写歪了!”
屏风后的德妃拿着帕子掩了半边脸,眼里的笑意却从眉梢流泻出来。她摇头,语气是嗔怪的,调子却软,“老十四这样我这个做额娘的都躁得慌,这孩子也不知随的谁,打小儿就是个‘好颜色’的,略微丑一些的理都不理,若是碰见天仙般的,就走不动路了,无可无不可,他那小匣子轻易不给人碰,宝贝似的,如今也舍得了。”
钮祜禄氏笑得花枝乱颤,“好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丑的。”
“哎哟,要我说,咱们小十四这眼光,倒真是随了根儿了!”宜妃凤目流转,先是在德妃脸上打了个转,笑意盎然,“德妃妹妹当年,可不就是凭着这副‘好颜色’,在一众秀女里拔了尖儿?老十四这点子‘爱美之心’,可是得了真传!”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德妃美貌,实则暗指她以色侍人,且将十四阿哥的“好色”与德妃的“美貌”直接挂钩,既轻佻,又犀利。
德妃脸上笑容不变,指尖却将帕子捻紧了些:“宜妃姐姐说笑了,都是皇上恩典。若论颜色,谁比得上姐姐您明艳照人?连养在您身边的八公主,都沾了这份鲜活气儿。”
她轻轻巧巧地将话题引回宜妃和八公主身上,暗示八公主的“鲜活”是宜妃的功劳,也暗指宜妃同样倚仗颜色。
宜妃“嗤”地一笑,浑不在意似的,目光已飘向屏风外那个被十四阿哥缠得有些无措的棠宁,“要论花朵儿,还得是眼前这一朵儿。”
她转向钮祜禄氏,语气是十足的调侃,“贵主与德妃妹妹本就是实在亲戚,以后要是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谈。”话锋一转,“只是啊,这宁丫头还有简王那边的事儿呢,若是将来真与哪位阿哥有了缘法,这亲缘盘根错节的,只怕皇上论起来都要头疼呢!”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凝,德妃的笑容微微僵住。
钮祜禄氏眸光深处闪过一丝锐利,轻轻搁下茶盏,“宜妃姐姐玩笑了。皇上将宁丫头交托本宫,只让本宫好生看顾。至于旁的……自有圣心独断,本宫可不敢僭越。”
四两拨千斤,将话头稳稳地挡了回去,也点明了棠宁的归属,终究只在那一人掌心。
宜妃却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拈起蜜饯:“哎呀,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图个乐子。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儿且远着呢!说到底,还是太后皇上圣明,让孩子们清清静静地读书,比什么都强。”
她笑着将话题轻轻带过,殿内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了几分。只是那看似随意的“趣话”,已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众人心中漾开了深浅不一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屏风后的暗流涌动,偏殿里的孩童们浑然不觉。
那边厢,十四阿哥犹自围着棠宁打转,殷勤得像只急于开屏的小孔雀。一直静立的十三阿哥,看着棠宁那越来越红、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颊,和那双不知该往哪儿放、攥着衣角的手,又瞥了一眼兀自喋喋不休的十四阿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忽然大步上前,精准地攥住十四阿哥后脖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狸奴,干脆利落地将人从棠宁身边拖开。
“老十三你干嘛!”十四阿哥手脚并用地扑腾。
“布库房新教的十字绊,陪我去过过手。”十三阿哥手下力道极稳,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与他年龄略有不符的沉稳力道,十四阿哥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临出门前,十三阿哥的目光极快地再次掠过棠宁。那一眼很短,却比之前的审视多了些什么,那目光沉沉的,不像孩童。
直到十三阿哥拎着十四阿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棠宁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被十四阿哥的热情吓得有些僵直的肩背,重新坐回书案前。
七公主已经重新提笔,头也不抬地继续描红,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根本不值得浪费一个眼神。倒是八公主隔着桌子,朝棠宁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十四弟就这样,习惯就好了。上回他来翊坤宫,差点把我的鹦鹉喂撑死。”
棠宁忍不住抿嘴一笑,方才的窘迫消散了大半。她重新拿起笔,蘸饱墨,低下头认真描起红来,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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