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清和（清宫文）》徐三多

20、捉鱼喽 淘气的遇上

　　十四阿哥拉着棠宁一路小跑，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带新绿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湖面铺展开来，岸边垂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几只白鹭悠然掠过水面，在澄碧的天空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棠宁跑得有些气喘，扶着膝盖抬头望见这般景致，不由怔住了。

　　“怎么样？好看吧！”十四阿哥得意洋洋，叉着腰站在她身旁。

　　棠宁望着那片湖水，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轻缓，仿佛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一些东西，也一并吐了出来。

　　十四阿哥又拉着棠宁往湖边走去，“咱们待会儿捉鱼玩，这的鱼又大又蠢，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到了湖边没想到十三阿哥也在，十三阿哥看见棠宁也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十四阿哥会把她带来，但也没多说什么，径自和十四阿哥商量在哪下鱼篓。

　　棠宁自问和十三阿哥不算熟，有些拘谨的四处张望，发现只有几个小太监远远候着，“二位爷，身边没跟着的人，不会被责罚吗？”

　　十四阿哥笑道：“自己动手自己玩才有意思，谁耐烦他们跟着。”

　　十三阿哥也笑了，“偶尔一两回，只要不走了大褶也无妨。”

　　十三阿哥只虚长两岁，懂得却很多，这里的很多珍禽都能如数家珍，动手能力又很强，处处都在点子上，十四阿哥跟着只有干瞪眼的份。

　　棠宁犹衷佩服，连着“哇”了好几声。

　　十三阿哥也被逗乐了，摸了摸鼻子，“这还没到夏天呢，怎么就听取蛙声一片了。”

　　棠宁“扑哧”一笑，方才那点拘谨便像晨雾遇了阳光，散了个干净。她蹲在湖边，学着十三阿哥的样子，伸手去探那湖水。

　　她的手指刚触及水面，便被那凉意激得轻轻缩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将整只手掌都没入水中。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几尾小鱼悠然地摆着尾巴，从她的指缝间穿梭而过。

　　“你这样是捉不到的。”十三阿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鱼精得很，你手一动，水波一晃，它就跑了。”

　　棠宁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正低头查看岸边一处水草的缝隙。

　　“十三爷说的是。”棠宁收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身来，也不恼，只笑道，“那我便不添乱了，看着二位爷大显身手便是。”

　　十四阿哥卷起袖子，咋咋呼呼地指挥小太监们下鱼篓，又嫌这个手脚慢、那个笨手笨脚，最后还是自己跳下水去，溅了一裤腿的泥水。

　　十三阿哥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阻止他，只将自己削好的那根树枝递给棠宁：“你拿这个在岸边浅水处试试，别往深处去。叉不着鱼，戳戳泥巴玩也行。”

　　棠宁接过那根树枝，入手沉甸甸的，一端被削得尖尖的，虽然粗糙，却很实用。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树枝，又抬头看了看十三阿哥，他已经转身去帮十四阿哥了，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握着那根树枝，在岸边找了个水浅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将尖端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拨开水草，往石缝里探去。

　　湖水清凉，透过树枝传递到她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宫墙内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她专注地盯着水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树枝的另一端。她下意识地手腕一沉，往下一戳——

　　“哗啦”一声水响，她竟真的叉起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那鱼在树枝末端拼命甩动着尾巴，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棠宁自己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条挣扎的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嘿！还真让你逮着了！”十四阿哥从水里跑过来，浑身湿淋淋的，却满脸兴奋，伸手一把抓住那条鱼，从树枝上取下来，高高举起，“今晚加菜！”

　　棠宁这才回过神来，笑得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惊喜和得意。她转头去看十三阿哥，只见他也正看着这边，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鱼篓。

　　“运气好罢了。”棠宁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运气也是本事！”十四阿哥已经拎着鱼跑到岸上，找了几根长长的草茎，笨拙地穿过鱼鳃，打了个结，挂在树枝上，“再接再厉！争取凑一盘子！”

　　棠宁笑了笑，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水中。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胡乱试探，而是学着十三阿哥方才的样子，仔细观察水流的动向，寻找水草下隐约的鱼影。

　　阳光暖暖地洒在湖面上，微风拂过，带起细碎的波光。岸边的柳枝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片天地，仿佛暂时忘记了宫墙内的种种规矩与机锋，只剩下水声、风声、笑声，和少年人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日头渐渐西斜，湖面上的金光碎成千万片，随着微波轻轻荡漾。三人收获颇丰——确切地说，主要是十三阿哥的功劳，他摸透了鱼的习性，下篓子又准又稳，捞上来四五条巴掌大的鲫鱼，还有一条将近一尺长的鲤鱼，在岸边的草地上扑腾着，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十四阿哥只捞到几条小窜丁，外加一身湿透的衣裤。棠宁除了最初那条“开门红”，后来又侥幸戳到一条，虽不大，却也足够她暗自欢喜的了。

　　十四阿哥有些懊丧的看着自己鱼篓里那几条小的不能再小的小鱼，正想连带鱼篓一起扔了。

　　棠宁忙开口拦住，“这小鱼儿十四爷若不要了，不如都送了我吧。我养了一只小猫，正好给猫儿加餐了。”

　　看来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十四阿哥又欢喜起来，把鱼篓往棠宁怀里一塞，就蹲在岸边，帮着十三阿哥用草茎将鱼一条条串起来，嘴里还哼起不成调的小曲，串完了鱼又拎起来掂了掂，冲十三阿哥咧嘴一笑：“够咱们三个吃一顿的了！走，找个僻静地方，升火烤了！”

　　十三阿哥正蹲在湖边洗手，闻言头也不抬地道：“你忘了？上回你在御花园里偷偷烤红薯，差点把假山点着了，被惠额娘身边的人撞见，告到皇阿玛跟前，你挨了五下手板，还抄了三天《弟子规》。”

　　十四阿哥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梗着脖子辩解：“那回是意外！谁知道那枯草那么易燃嘛！再说了，这回不是在园子里嘛，地方大，又临着水，就算有点火星子也不妨事！”

　　十三阿哥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意味。

　　十四阿哥被他看得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仍嘟囔着：“那……那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吧？这鱼都捉上来了，总不能放回去……”

　　棠宁站在一旁，看着十四阿哥那副纠结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那串还在甩尾巴的鱼，想了想，开口道：“不如……带回静澜轩吧。”

　　“嗯？”

　　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同时看向她。

　　棠宁解释道：“静澜轩临水，后头有一小块空地，地势平整，也没什么枯草。若是跟贵主说一声，借那块地方用一用，让宫人们帮忙看着火，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贵主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许是会应的。”

　　十四阿哥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主意！贵额娘最是通情达理，比那些动不动就要告状的强多了！”

　　十三阿哥却微微蹙了蹙眉，看了棠宁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会不会太叨扰贵额娘了？”

　　棠宁摇了摇头：“不妨事的。贵主常说，小孩子家该有小孩子家的活气。只要不逾矩，不闯祸，她不会拘着我。”

　　这话说得坦然，带着对钮祜禄氏的信赖和了解。十三阿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三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十四阿哥拎着那串鱼走在最前头，步子轻快，嘴里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

　　棠宁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鱼篓。十三阿哥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很快移开。

　　回到静澜轩时，钮祜禄氏正坐在廊下，手里翻看着一卷书。见三人过来，尤其是看见十四阿哥那一身湿了大半的衣裤和手里那串还在扑腾的鱼，她挑了挑眉，放下书卷。“这是……去打渔了？”

　　十四阿哥抢着答道：“回贵额娘的话！我们在湖边捉的！可新鲜了！想借贵额娘这块宝地，把它们烤了吃！”

　　他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鱼，一脸期待地看着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的目光从那串鱼移到棠宁脸上，见棠宁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带着一丝期盼的光，不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罢了，难得你们有这个兴致。”

　　她转头吩咐瑶琴，“去取些炭火和调料来，再搬几张矮凳到后院。看着他们些，别叫火星子燎着衣裳。”

　　十四阿哥欢呼一声，提着鱼便往后院跑。十三阿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叨扰贵额娘了。”才往后院去。

　　棠宁向钮祜禄氏行了一礼，正要跟上去，却被钮祜禄氏叫住了。“宁儿。”

　　棠宁回过头。钮祜禄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温和的探询：“今日开心么？”

　　棠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开心。”

　　钮祜禄氏便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摆了摆手：“去吧。”

　　后院临水，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徐徐吹来。瑶琴已经领着人在空地上架好了炭火盆，又帮着将那串鱼清理干净，旁边摆着一张矮几，上头放着各色调料，还有一壶温热的酸梅汤。

　　棠宁还一直抱着鱼篓，这功夫才想起来递给瑶琴，“琴姑姑，这是给团子加餐的。”

　　瑶琴接过来一看，挺大的鱼篓，里头只有几条还不及她拇指大的小鱼，也亏了棠宁一直宝贝似的抱着，哑然失笑，“放心吧，格格。”

　　十四阿哥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在火盆边，笨手笨脚地试着穿鱼，几次都没穿好，差点把鱼掉进炭灰里。

　　十三阿哥看不过去，接手过来，动作利落地将鱼串上签子，抹上调料，架在火盆上。

　　不多时，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滋滋声便响了起来，混合着鱼肉烤熟的焦香，在暮色中弥散开来。十四阿哥蹲在火盆边，眼巴巴地盯着那逐渐变成金黄色的鱼，不停地咽口水。

　　棠宁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酸梅汤，看着他那副馋相，忍不住抿嘴笑。

　　十三阿哥翻动着烤鱼，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今日的事，别往外说。”

　　十四阿哥一愣，抬头看他：“什么事？”

　　十三阿哥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烤鱼上：“捉鱼，烤鱼，还有——我们在静澜轩。”

　　十四阿哥挠了挠头，似乎不太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不说就是了。”

　　棠宁端着酸梅汤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明白十三阿哥的意思。皇子们在园子里捉鱼烤鱼，传出去不是什么大事，但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说不定就会变成“永寿宫贵妃纵容皇子嬉戏，不思进取”之类的闲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嗯”了一声：“十三爷放心，我省得。”

　　十三阿哥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第一条烤好的鱼递给了她。

　　棠宁微微一怔，接过那串还冒着热气的烤鱼，低声道了谢。鱼肉外焦里嫩，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咸香。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只觉得这味道，比宫里任何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都要鲜美得多。

　　晚风轻拂，湖水轻轻荡漾。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偶尔爆起一两颗火星，飞入夜空，转瞬即逝。

　　十四阿哥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条，正舔着手指头去拿第二条。十三阿哥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棠宁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握着那串烤鱼，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与自在，仿佛是她进入这座宫墙以来，从未有过的。

　　她想，她会记住这个傍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