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清和（清宫文）》徐三多

19、畅春园 进园子喽

　　二月中旬，康熙照例御驾巡幸畿甸。这次出行又走了大半个月，归来时已是三月了。
　　御驾刚回宫，便传旨各宫迁居畅春园。京城酷暑难耐，去畅春园避暑本是常例，只是今年张罗得格外早些，旨意也下得急，倒像是皇上在宫里一日也待不住了似的。

　　消息传下来，各宫都忙了起来。永寿宫里，瑶琴正领着几个大宫女收拾箱笼，指挥着宫人们将衣裳、日常用物分门别类地打包。院子里不时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询问声，虽忙碌却不显杂乱，显出永寿宫平日治下有方。

　　钮祜禄氏只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闲闲地落在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神情有些悠远。

　　瑶琴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熨好的披风，叠整齐了放进箱笼，回头笑道：“贵主这回倒是沉得住气，旁宫里早忙翻了天。”

　　钮祜禄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忙什么？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东西带得再多，用得着的也不过那几样。”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自打有了这园子，皇上是越来越不耐烦待在这紫禁城了。也是，见过了广阔的天地，谁还稀罕笼子似的地方。”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瑶琴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话。她伺候贵妃多年，深知有些话，听着是感慨，底下却藏着不能轻易触碰的东西。

　　这时，帘子一挑，棠宁从外头走了进来。她刚从小书房回来，脸颊还带着春风拂过的红晕，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静了些。进门先规规矩矩给钮祜禄氏请了安，才挨到她身边，轻声问：“额娘，咱们真的要搬到园子里去住吗？那团子呢，能带着一起吗？”

　　还真是走哪都忘不了那只三花猫。

　　钮祜禄氏不由笑道：“你想带着自然可以。”

　　瑶琴也在一旁打包票，“格格放心，奴婢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棠宁这下总算放了心。

　　钮祜禄氏低头看她，见她眼中既有欣喜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便伸手将她拉到身前，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温声道：“怎么，有心事？”

　　棠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似乎也有些拿不准：“听说畅春园很大，有很多树和湖，比宫里开阔。可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是换了地方，规矩会不会也不同了？宁儿刚习惯了些，又怕自己做不好。”

　　钮祜禄氏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怜惜。这孩子病了一场之后，虽说待人接物更妥帖了，可那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心思，也比从前更重了。

　　她放下茶盏，握住棠宁的手，语气温和却笃定：“规矩在哪里都大同小异，不过是换个地方守着分寸罢了。你只需记着，不论在宫里还是在园子里，多看、多想、少说，便不会出错。”

　　棠宁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仰起脸，问了一句让钮祜禄氏微微一怔的话：“那额娘呢？额娘更喜欢宫里，还是更喜欢园子里？”

　　钮祜禄氏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渐渐泛起新绿的枝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本宫啊……哪里都一样。只要心里自在，住在哪里都是天地；心里不自在，住在哪里都是笼子。”

　　棠宁似懂非懂，却将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次日清晨，永寿宫的箱笼已收拾停当，连小猫也装进笼子。瑶琴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来回报钮祜禄氏。

　　銮驾巳时出发，各宫依序而行。钮祜禄氏位分高，紧随太后凤驾，其次才是四妃等。

　　棠宁与钮祜禄氏同乘一辆，临上车时，被十四阿哥看见兴冲冲就要奔过来，却被德妃一个眼神按住了，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德妃车驾旁，时不时扭头往永寿宫这边张望，活像一只被拴住脖子的雀儿。

　　棠宁撩开车帘一角向后张望，看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

　　“笑什么呢？”钮祜禄氏闭目养神，却像长了眼睛似的。

　　“没什么，”棠宁放下车帘，端正坐好，“就是觉得……十四爷怪好玩的。”

　　“好玩？”钮祜禄氏睁开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可是德妃娘娘的心尖子，皇上的小儿子。你跟他走得近，多少人看着呢。”

　　棠宁一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声道：“宁儿明白的，不敢忘乎所以。”

　　钮祜禄氏看着她那副瞬间收敛起来的小心模样，心里又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她伸手拍了拍棠宁的手背，语气软了些：“明白就好，也不必时时刻刻绷着。在本宫面前，你还可以做个孩子。”

　　棠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亮，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了钮祜禄氏的肩上。

　　马车辚辚前行，出了西直门，沿着御道一路向西。渐渐地，市井的喧嚣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的风、泥土的气息，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棠宁忍不住又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很高，很蓝，比她透过紫禁城四方天井看到的那一片，要大得多。

　　畅春园的正门早已大开，宫人内监列队恭迎。康熙先带着众宫妃迎奉皇太后及淑惠太妃至澹泊为德宫。后由管事太监引路，各宫按分配的院落依次入住。

　　钮祜禄氏分到的院子叫“静澜轩”，临着一片不大的湖水，推窗便是水色天光，岸旁柳丝初绽，嫩绿鹅黄，在风里轻轻摇曳。比起永寿宫的深庭重院，这里敞亮得多，也清幽得多。

　　棠宁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湖水，好一会儿没说话。

　　钮祜禄氏从屋里出来，见她看得出神，便问：“想什么呢？”

　　棠宁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轻声道：“贵主，这里的风……好像和宫里的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棠宁想了想，认真道：“宫里的风，吹在身上是凉的，但总觉得闷闷的，像是被墙挡住了，绕来绕去都吹不透。这里的风……虽然也凉，可是很透，好像能把人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都吹散一些。”

　　钮祜禄氏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没有接话。她只是走上前，和棠宁并肩站在廊下，一同望向那片在春风中微微荡漾的湖水。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多吹吹吧。”

　　当天下午，十四阿哥便迫不及待地寻了过来。他换了身轻便的湖色常服，精神抖擞，一进静澜轩的院子便嚷嚷：“宁妹妹！宁妹妹！你快出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棠宁怀里抱着猫从屋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听见钮祜禄氏的声音从屋里悠悠传出来：“小十四，头一日到园子，便忙着到处跑，你额娘知道吗？”

　　十四阿哥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着屋里打了个千，“贵额娘放心，我跟额娘说过了！说来找宁妹妹认认路，熟悉熟悉园子，省得她迷路！”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钮祜禄氏的声音又传出来：“去吧，别走太远，酉时前回来。”

　　“嗻！”十四阿哥响亮地应了一声。

　　棠宁放下猫，刚跨出门槛，就被十四阿哥拉着往外跑。棠宁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静澜轩的门廊，只见钮祜禄氏正倚在门边，目送着他们，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纵容的笑意。

　　她心里一暖，便不再犹豫，跟着十四阿哥跑了起来。

　　三月的畅春园，柳绿桃红，湖光潋滟。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跨过石桥，惊起一滩水鸟，笑声洒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