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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斗花牌 勾心斗角 ...

  •   过了没两天,这日临近放学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挑,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躬身道:“几位格格,贵主子、宜主子、德主子这会都在太后跟前呢。太后传话,说让格格们下学了也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整理衣襟。

      结伴到了宁寿宫正殿,没想到太后、淑慧太妃、宜妃、德妃正斗牌取乐,钮祜禄氏坐在一旁品茗观战。

      这一局已斗了几轮,局势渐渐明朗,太后的牌面已经凑成了两列整齐的花色,眼看就要和牌,眯着眼看了又看手里的牌,招手道:“小七,过来给玛嬷掌掌眼。”

      七公主应声上前,祖孙俩小声嘀咕了两句,太后打出一张海棠花的牌。

      淑慧太妃看了看自己的牌,顺口也唤了棠宁到跟前:“我这眼也花了,宁丫头给我瞧着些。”

      一时间,只有八公主孤零零立在殿中。

      宜妃眼角余光扫过,几不可察地蹙了眉,随手打出一张梅花牌,扬声便道:“老八,还不到额娘这里来?”她语气亲昵,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老实过了头。”

      德妃瞥了她一眼,不声不响跟了一张兰草。

      轮到淑惠太妃,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又看了看桌面上的牌面,沉吟了片刻,才慢慢抽出一张不起眼的秋海棠轻轻放下。

      宜妃牌面虽乱,但她似乎并不着急,眼波流转,在棠宁身上停了停,那笑意便深了,带着刺:“我就喜欢女儿,偏没女儿命,生了三个都是皮小子,不像德妹妹会生,更不像贵主——会养。”

      “瞧瞧宁丫头这伶透的劲儿,真是打心眼里招人喜欢。可见永寿宫人杰地灵,老八她们姊妹,也该多去走动走动,沾沾这灵气才是。”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半拍。

      钮祜禄氏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恍若未闻。

      棠宁缓缓抬起小脸,绽开一个娇憨纯然的笑,只是无人知晓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正死死掐着掌心,声音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脆:

      “宜主子快别这么说,可折煞宁儿了。往常在永寿宫,贵主多嫌了宁儿毛躁跳脱,也是这般说辞,总让宁儿多学着七姐姐的明媚大方。贵主还说,八姐姐虽然话少,可静水流深,最是内秀的。”

      八公主原本垂着眼,听到棠宁的夸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抬头,可脖子像是被什么拽住了,终究没有抬起来,只是一直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棠宁顿了顿,歪着头,一副认真琢磨的模样:“宁儿私心猜度呀,做额娘的眼里瞧着自家的孩儿,都是这也好,那也好,又盼着她再好一些,更好一些。”

      这还是棠宁第一次直面这样的不怀好意,只觉舌尖都是麻的,强撑着不露怯,直到触及钮祜禄氏赞许的目光,她便知道自己这关算过了。

      钮祜禄氏眉目舒展,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温淡:“宜姐姐就是不知足。四格格不也养在你跟前?那英飒爽利,不输男儿。老八也是温良敦厚的好孩子,偏你还这般得陇望蜀的。”

      德妃与宜妃交手十几年,对她那点架桥拱火的伎俩早已看惯。倒是这个棠宁丫头,让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不仅接住了话里的刀锋,还把那把刀转了方向,轻轻巧巧地还了回去。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钮祜禄氏的话头,笑着帮腔:

      “就是。老八安安静静的性子就很好,哪像我们老七,话太密,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儿疼。”

      七公主在一旁偷偷撇了撇嘴。

      宜妃听了非但没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戴着珐琅护甲的指尖虚点了点她们二人,语气带着十足的亲昵和娇嗔:“瞧瞧,瞧瞧!我就说了宁丫头一句伶透,倒引出你们这许多话来护着!可见贵主和德妹妹是真真把这孩子疼到心坎里去了,一句都说不得!”

      她说着,伸手将默默待在身边的八公主揽到怀里,轻轻拍了拍。八公主被揽住的那一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顺从地靠在宜妃臂弯里,只是那双垂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宜妃的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棠宁,又落回贵妃和德妃身上,笑容愈发灿烂明媚:

      “这世上做额娘的心啊,不都是这样么?瞧着别人家孩子有自家孩子没有的好处,就忍不住眼热,恨不得天下所有的好都聚在自个儿孩儿身上。我不过是瞧着宁丫头实在可人疼,多说了一句,倒叫你们编排我‘不知足’!”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了看怀中的八公主,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她便已移开眼,重新挂上那副明媚的笑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转向太后撒娇评理去了。

      太后一直半眯着眼,似在专心看牌,又似在听她们说话。直到宜妃将话头引到她这里,她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妃,最后在棠宁沉静的小脸上停了停。

      她没接宜妃“评理”的话茬,只将最后摸来的一张牌往桌中央一拍,笑道:

      “和了。”

      七公主朗声道:“玛嬷和的是四色同春,满贯。”

      众人少不了一阵恭维。棠宁也跟着笑,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这才悄悄松开。掌心一片湿凉。

      太后高兴完了才仿佛想起什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为之一静:“小孩子家,灵气也好,敦厚也罢,都是天性,强求不来。做长辈的,因材施教,顺势而为便是了。见一个夸一个,比来比去,没的乱了心性。”

      淑慧太妃在一旁将自己手中那副分明极好、可以“通吃”的牌轻轻扣下,适时地、温和地打了个圆场,笑着接口,“太后说的是。这宫里啊,日子长着呢。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急什么,比什么呢?”

      牌局又续了几轮。

      淑慧太妃摸牌、看牌、出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那阵言语交锋从未发生过。她手气其实不差,棠宁站在她身后看得分明,好几次,太妃摸到的牌都能凑成不错的搭子,可她总是在关键时刻“恰好”打出一张安全牌,或是“恰好”拆了自己的好搭子,放太后一马。

      有一轮,淑慧太妃摸上一张绝张,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棠宁瞥见她手中的牌面,若能留住这张,再摸一轮,极有可能和出一副满贯。可太妃只是垂了垂眼,随即将那张牌轻轻打了出去。

      “碰。”对面的太后眉开眼笑,将那张牌捡了过去。

      淑慧太妃摇了摇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懊恼:“老了,眼花了,打错了。”

      棠宁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却在心里琢磨或许太妃不是不会赢,是不想赢。至少,不想在太后面前赢。

      牌局终了,太后小赢,淑慧太妃不输不赢,德妃略输,宜妃小输。

      “今儿是沾了太后的福气。”淑慧太妃笑着,将面前零零散散的筹码随意拢了拢。

      太后看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最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后留了淑慧太妃说话,其余人依次退出宁寿宫正殿便各自散了。

      宜妃携着八公主的手,说说笑笑地往东走去,路过棠宁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眼风轻轻一扫,那笑意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再说。八公主脚步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棠宁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德妃走在后头,与钮祜禄氏并肩。她目送宜妃的背影远去,才侧过头,对钮祜禄氏低声道:“贵主调教的好丫头。方才那番话,便是大人也未必转圜得这般周全。”

      钮祜禄氏微微一笑,语气平淡:“是她自己机灵,我不过平日多提点了两句。倒是德姐姐,好涵养。”

      德妃听出她话里有话,也不接茬,只叹了口气:“十几年的老对手了,她那张嘴,我还能不知道?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好罢了。只是今日牵扯上几个孩子,未免过了些。”

      钮祜禄氏没再言语,带着棠宁回到永寿宫,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棠宁在跟前。

      棠宁垂手立着,心里有些忐忑。方才在宁寿宫那一番应对,虽说是过了关,但回来之后,贵妃究竟会作何评价,她心里实在没底。

      钮祜禄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放下,目光落在棠宁微微攥紧的小手上。

      “手不疼么?”

      棠宁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一紧张指尖就习惯死死掐着掌心,此刻松开,果然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没想到钮祜禄氏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脸上一热,低声道:“回额娘的话,不疼。”

      钮祜禄氏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做得不错。虽有些紧张,好歹没露怯,话也说得到位。”

      棠宁抿着嘴笑了笑,不敢露出太多得意,正要谢恩,却听钮祜禄氏话锋一转:“只是有一点,你给本宫记牢了。”

      棠宁心中一凛,忙垂下头:“请额娘教诲。”

      “今日替你解围的,是德妃,是淑慧太妃,是太后。”钮祜禄氏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她们帮你,有的是因为看不惯宜妃,有的是因为你说了她们想听的话,有的是因为你恰好对了她们的脾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棠宁低垂的眉眼上:“可你不能指望每一次都有人替你解围。这宫里,人情这东西,能用,但不能靠。今日欠下的,明日都是要还的。你明白么?”

      棠宁心头一震,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只觉得后背隐隐沁出一层薄汗。她沉默了片刻,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宁儿明白了。”

      她想起牌桌上淑惠太妃的异样,忍不住轻声问道:“额娘,还有一件事宁儿想不通,请额娘解惑。”

      “讲。”

      “是太妃打牌总让着太后……她们不是亲姐妹吗?打牌也只是取乐消遣,为何还要那般小心翼翼。”

      钮祜禄氏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她:“让你读的资治通鉴读到哪里了?”

      “韩信之死。”

      “那你说说韩信为何必死无疑?”

      “狡兔死,走狗烹。是韩信功高震主,不知进退……”

      “在这宫里有些赢,赢了比输了还累。有些输,输了反而是赢。太后是太妃的亲姐姐,可也是这大清的国母。若太妃在牌桌上赢了她,她不会说什么,可心里会不会想——太妃这个妹妹,是不是在其他地方,也想赢她?”

      “所以,”钮祜禄氏继续说,“太妃让太后赢。让太后赢得舒服,赢得理所当然。这样,太后就不会觉得太妃有任何威胁,也不会对太妃生出任何防备。或许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才能长久地维持下去。”

      钮祜禄氏看着棠宁若有所思的小脸,微微一笑:“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大约这便是太妃的藏愚守拙之道了。”

      棠宁忽然觉得,今日学到的东西,比在小书房里一个月学到的还要多。

      “额娘,”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宁儿记住了。”

      钮祜禄氏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欣慰,淡淡道:“记住就好。去歇着吧。”

      棠宁应声退下。

      她走后,钮祜禄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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