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清和（清宫文）》徐三多

13、安王府（上） 安王府的后

　　一径出了永寿宫宫门，十阿哥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地一步挪不了三寸。棠宁亦步亦趋地跟着，察言观色带了几分讨好，“十哥哥，不要担心，我不淘气，最是听话了，定不叫您难做。”

　　十阿哥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几个小太监会意立刻退后几步又拦住其他人。十阿哥轻咳一声，“爷实话说了，你可不要声张出去，这一回不仅九哥同去，四姐姐也一并跟着，她和准八嫂一向交好，说什么都要亲自去，只是碍着宫规，要隐匿行藏。”

　　四公主雅尔檀的生母贵人郭络罗氏，与宜妃是亲姐妹，四公主自小在宜妃跟前长大，一向颇有个性和自己的主意。

　　十阿哥忍不住又提点几句，“有几句丑话爷得说在前头，四姐姐的脾气很有些难缠，能入她眼的怎么都好，可入不了她眼的，任是谁，一点面子不给，爷也怵她，你待会儿可得仔细着，要惹恼了她，不肯带着你，爷也管不了。”

　　棠宁听了不由心里打鼓。

　　出了神武门，门口早候着一行人，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九阿哥胤禟大不了十阿哥几个月，穿着一样的石青色皇子常服，生得白白胖胖，看着一团和气，此刻却一脸不耐烦，一见十阿哥，便阴阳怪气地挖苦起来：“哎哟，十爷可算来了！怎么的，这是去取东西呢，还是现赶着扎耳朵眼儿？磨蹭得爷耳朵都起茧子了。”

　　待瞥见十阿哥身后的棠宁，和那一串随从，眼睛瞪得老大，一着急就有些结巴，“这……这怎么……还带个……尾……尾尾巴。”

　　十阿哥一把拉过他，两人嘀嘀咕咕地，好一会儿只见九阿哥一把推开了十阿哥，没好气地说：“说破天也是你自做主张，自己看着办，别指望爷给你擦屁股。”

　　十阿哥只觉脑仁儿隐隐作痛，还是耐着性子筹划，跟着棠宁的那一行人，有几个脸熟的常在宫里走动，万一认出四公主回去多嘴多舌反倒坏事，想着安王府也不是外人，便做主点了其中四个低阶宫女待会跟在马车后面过去，余下的又给撵回宫去，说是要不了太多人伺候。

　　这边安排妥当，十阿哥硬着头皮上了马车，不知说了什么，下来时垂头丧气地，比了个‘小心’的口形，催促棠宁快点上车。

　　棠宁深吸一口气，钻进马车。车厢里光线昏暗，左右两侧各并排坐着两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皆低垂着头，闷不作声。

　　猜度是四公主有意考较，棠宁在这四人间来回打量，只觉得坐右侧靠里边的女子不凡，艳若桃李，却又英气逼人。无意中一低头，心中更有了计较。

　　她不再犹豫，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脆生生地问安：“四格格安好。”

　　那女子一抬眸，眸光流转，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哦？是老十告诉你的？”

　　一猜即中，棠宁也有些得意，仰着小脸道“那倒不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虽然衣服发式都一样，可人的气度不同，您这通身气派岂是一身衣服就能遮掩的。”

　　天下就没人不喜欢听奉承话，四公主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况且，”棠宁指了指脚下，“您自己也留了破绽”。

　　原来，那女子脚下穿的，竟是一双做工精细、绣着如意纹的锦缎软底鞋，与宫女们统一的黑布鞋截然不同。四公主低头一看，方想起来是自己心急忘了换鞋，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倒是个心细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格格的话，闺名棠宁。”

　　“棠宁……”四公主念叨了一遍，眼前这小女孩，长得好看还能说会道的，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有些聪明。”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几分玩味。“罢了，往后你就随他们，唤我四姐姐便是。”

　　马车外，九阿哥听见车帘内隐隐传出说笑声，不由冲着十阿哥一抬下巴，挤眉弄眼道：“嚯，那小丫头片子，还真有点意思啊。”

　　十阿哥总算放下心来，又不禁有些自得，到底是在额娘身边待着的，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日头略略西斜，总算到地方了，安王府一扫往日的阴霾，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今日单请宗室亲眷，再没有外人，直接将宴席摆在后花园里，男客在东路的牡丹院，女眷在西路的明玕馆。

　　王府的管家亲自将一行人迎进府里，又安排软轿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到花园入口。

　　众人逶迤进了园门，入目是一块高耸的太湖石，上题‘飞来峰’。远远地跑过一溜十岁左右的男孩，九阿哥眼尖，一眼认出领头的正是安郡王的嫡长子华玘，扬声喊住。

　　华玘等人连忙跑过来，恭敬地打了个千儿，口呼“给九叔（九爷）、十叔（十爷）请安。”

　　明明年岁都差不多，九阿哥此刻摆起做叔叔的谱，装模作样地问话：“忙三火四跑什么？也没人跟着，由着你们野马一般。”

　　华玘垂首一旁站了，老实地回答道：“回九叔的话，十三叔、十四叔和我们几个在玩官兵捉强盗来着，可这会儿怎么也找不到他们，这才有些着急。”

　　九阿哥紧着追问了一句，“老十三老十四都来了？八哥在哪儿呢。”

　　“十三叔、十四叔是和三叔、四叔一起来的，不仅这几位，五叔、七叔都到了，八叔陪着听戏呢。”

　　十阿哥在一旁闲闲道：“老十三一向诡道，和老十四保不齐是钻哪个假山洞去了。你们不去找，他们自讨没趣就出来了。”

　　九阿哥急着去男席，眼风一扫，瞧见一位衣着体面、气度沉稳的嬷嬷正满脸堆笑地迎候着，便抬手示意，语速快而不乱。“这位是永寿宫的小格格，你带她去拜见福晋们，务必好生看护。”他又朝四公主一行四人扬了扬下巴，“这几位是奉爷母妃之命给你们表姑娘送东西的，直接派个人引过去就行了，别耽误工夫。”

　　那嬷嬷连连称是，麻利地挑了个机灵地小丫鬟给那四位宫女引路。

　　十阿哥对棠宁扔下一句“你自己机灵点儿。”就头也不回的跟着九阿哥跑了。棠宁无奈撇撇嘴，便自己带着人同嬷嬷一道往明玕馆去了。

　　安郡王福晋佟佳氏笑容满面地在席间往来应酬，见嬷嬷领着棠宁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再看她身后跟着永寿宫的宫女心下了然。

　　棠宁走至跟前见礼，佟佳氏一把拉住，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道：“你这丫头有日子不见更俊俏了，怎么过来的？”

　　“回福晋的话，”棠宁仰着小脸，笑容甜软，“我是跟着十哥哥一块来的。”

　　佟佳氏是个通透人，闻言只略一沉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只笑道：“快别站着了。老太太见了你必然欢喜。” 说着，便牵着她，一路寒暄将她送到了太福晋赫舍里氏身边。

　　“老太太快看是谁来了。”

　　赫舍里氏年事已高，本就体弱，经了前番那场指婚的风波，更是添了心悸的症候。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宴客，实则非她所愿。若依着她的性子，赐婚旨意一下，阖府上下更应谨言慎行才是。可几个儿子，尤以安郡王为甚，执意要办得风风光光，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洗刷当日那场沸沸扬扬的“丑闻”与“羞辱”。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赫舍里氏心知劝不动，只得强撑着病体，陪着一众女眷虚与委蛇，心里却盘算着：今日来的宗室，看着人多，实则多是些庶支远亲，或是并无实权的阿哥福晋。那些真正掌家的亲贵，即便来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打个照面便寻由头告辞了。这般热闹，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正这般想着，看见棠宁被儿媳妇领来，她浑浊的眼底竟然迸出一丝真切的欣喜。

　　棠宁声音清脆地行礼：“给太福晋请安！贵主让我来给莘荑姐姐道喜，也给太福晋道喜！”

　　赫舍里氏倚在榻上，露出慈和的笑，伸手拉过棠宁，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叫人拿了好些精巧的点心和时新果子，只哄着她吃。

　　“好孩子，快尝尝这个，是内务府刚贡上来的酥糖，甜而不腻。” 赫舍里氏的目光在棠宁脸上停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的眉骨，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这眉眼儿……越发像了。”

　　棠宁一愣，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太福晋，我像谁呀？”

　　赫舍里氏一怔，方才不过是触景生情，忆起了某些不该忆起的人和事，不想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神色微僵，随即掩饰性地拍了拍棠宁的手背，含糊道：“这孩子，自然是像你额娘了。你额娘当年，也是个顶顶标致的人物。”

　　棠宁闻言，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突然想到，按理说，她该称呼简亲王为“舅舅”，只是幼时懵懂无知，错喊成了“阿玛”，简亲王听了高兴竟将错就错，由着她一直叫到了现在。想不到太福晋竟也识得额娘，额娘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很想仔细问问太福晋，可眼下人多眼杂，实在不是时候，而且太福晋显然也有顾虑，不欲多言。

　　正琢磨间，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在佟佳氏耳边低声禀报：“福晋，几位皇子爷要一同给太福晋请安，正往这边来了。”

　　来的那几位皇阿哥，其中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都已满了十五岁，是成了丁的，依着规矩，佟佳氏忙低声吩咐年轻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们避一避，席间顿时有些骚动。

　　棠宁见状，立刻乖巧地对赫舍里氏道：“玛嬷，我瞧着这儿要一番收拾，我不如先去找莘荑姐姐说说话，免得碍着嬷嬷们的事。”

　　赫舍里氏见她这般懂事，欣慰道：“好极，那丫头脸皮薄，这会儿估摸着在自己闺房里猫着呢。她这阵子心事重，见着你，必然高兴。”

　　她随即招呼了几个稳重的婆子和丫鬟，郑重嘱咐道：“好生送小格格过去，仔细脚下，别冲撞了。”

　　棠宁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辞别了太福晋和一众女眷，欣然朝着莘荑所居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