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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打秋风 来打秋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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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宁又休养几日,身子是无碍了,精气神仍是不佳,不如往日那般爱说爱笑,常一个人倚在窗边望着外头出神,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与年纪不大相称的沉郁。
钮祜禄氏心疼她,又不好明着劝,只吩咐宫人们变着法子引她玩耍。
这日天朗气清,永寿宫正殿前的空地上,七八个小宫女并着棠宁,正三三两两围作一圈,不时爆发出清脆的叫好与惊叹。
圈中央,钮祜禄氏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装,袖口用锦带束着,正踢着毽子。她虽是年过三十的人了,身段依旧轻盈,毽子在她足尖、膝侧、肩头翻飞,如同有了生命。一个“苏秦背剑”接“犀牛望月”,姿态优美流畅,引得小宫女们屏息凝神。偶有一脚踢得高了,眼见要落地,只见她腰身灵巧一拧,一个“神龙摆尾”,绣着彩羽的毽子又稳稳飞起,引来更热烈的喝彩。
“好!”
一声响亮的叫好蓦地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将正全神贯注的众人吓了一跳。宫人们回头见是十阿哥,慌忙敛了嬉笑,纷纷蹲身行礼问安,随即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散了。
钮祜禄氏收了势,毽子稳稳落在掌心。她气息微促,颊边因运动泛起健康的红晕,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自恃身份,素来端雅持重,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被儿子撞见,还是头一遭。定了定神,将毽子递给一旁的瑶琴,板起脸,带着几分被撞破的羞恼训斥道:“越发没规矩了,进来也不知叫人通传,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额娘,儿子又不是外人。”十阿哥胤䄉笑嘻嘻地上前打了个千儿,浑不在意母亲的嗔怪,目光还意犹未尽地瞟向那毽子,“额娘好身手!儿子竟不知您还有这一手!”
钮祜禄氏嗔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棠宁已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福了一礼,声音低低的:“十爷安。”
十阿哥这才将目光转向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打量了她两眼,口无遮拦道:“起来吧。恍惚听说是抱恙了,啧,这瞧着……还真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
棠宁恍若未闻他话里的调侃,只垂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一朵小海棠花,抿着唇没有应声。
倒是钮祜禄氏,听了这话眉头微蹙,嗔怪地横了儿子一眼:“浑说什么!” 她拉过棠宁微凉的手,感觉那小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心下更添怜惜,温声道:“日头虽好,到底是‘春寒料峭’,你身子单薄,这风地里站久了,寒气入肺,可不是玩的,快随本宫进屋去。”
瑶琴是看着十阿哥长大的,见他来甚至比贵妃还要高兴三分,忙不迭地凑上前,眼里满是慈爱:“十爷可算来了!晌午用过膳不曾?可还喜欢奴婢做的狮子头、漻糟鸡蛋?奴婢这就下小厨房,亲自给您整治去!”
十阿哥待瑶琴也素来亲近,闻言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却摆手道:“谢琴姑姑惦记,今儿就不劳烦您了,在额娘这儿略坐坐,回头还有正经事要办。” 说着,也跟在贵妃身后,踱步进了正殿。
殿内,鎏金珐琅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摇晃着。钮祜禄氏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端然坐了,早有小宫女捧着鎏银沐盆,悄无声息地跪在她跟前。另有宫女上前伺候挽袖卸镯,钮祜禄氏洗了手,由着伺候擦干抹上香膏,又看着棠宁同样洗了,这才仿佛不经意般,目光扫过那座钟,淡淡开口:“听说今儿是八阿哥的订婚宴,你不去凑热闹,倒有闲心跑这来。”
十阿哥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委屈又依恋的模样,拖长了调子:“儿子想额娘了,天大的热闹,也比不上在额娘跟前承欢膝下不是?”
钮祜禄氏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摆明了不信他这番鬼话。
“嘿嘿!”十阿哥被母亲了然的目光看得有些讪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上泛起一层薄红,颇有些难为情,期期艾艾地道:“那个……八哥的订婚宴,儿子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只是近来手头实在紧巴,库房里那些玩意儿,要么是皇阿玛、额娘赏的,动不得;要么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八哥虽说……可到底也是哥哥,这贺礼若是太寒酸了,儿子脸上也无光不是?所以……所以想来跟额娘讨个恩典,赏儿子几件能拿得出手的宝贝,也好……充充场面。”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想他堂堂皇阿哥,竟为了一份贺礼跑到母亲跟前讨要,着实是有些丢份儿。
贵妃眨了眨眼,拉长了语调,故意打趣道:“唉!本宫方才还真当是养了个孝顺儿子,心里正熨帖着呢。闹了半天,原来是个来打秋风的?”
“额娘!”十阿哥被母亲说得脸上臊得通红,几乎要跳起来,大叫冤枉,“额娘您这样说,真真叫儿子无地自容了!儿子对额娘的孝心,那是日月可鉴!只是……只是八哥他,也确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同情与了然。
“亲额娘卫贵人,有心无力;惠额娘虽养了他几年,也不过是面上情。您瞧这订婚宴,竟设在安王府……虽说安王府是郭络罗格格的母家,可这安排,终究是……唉,堂堂皇阿哥,倒弄得像是入赘一般,里子面子,都有些不大好看。儿子若是贺礼再轻了,岂不是更让人瞧低了八哥去?儿子……儿子也是想着,好歹全一全兄弟的情分,也给八哥……稍微撑一撑场面。”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不再是单纯的讨要东西,而是隐约触及了宫廷中那微妙的等级、脸面与兄弟间复杂难言的关系。钮祜禄氏脸上的戏谑渐渐淡去,看着儿子那混合着窘迫、义气与一丝早熟无奈的神情,心中轻轻一叹。
这孩子,看着莽撞,心里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只是这份“通晓”,在这深宫之中,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一时意兴阑珊,钮祜禄氏便不再逗他了,“礼已经给你备好了,本来要一道送过去的。”
瑶琴叫人捧出两个锦盒。一个打开,是一方石质温润、雕工古雅的极品端砚;另一个里头,躺着一整套水头极足、翠色莹润的翡翠头面,簪环钗钿俱全。
十阿哥眼睛一亮,喜道:“还是额娘想得周到!这端砚正配八哥,头面给未来八嫂,又体面又合用!”
钮祜禄氏抿了口茶,才慢悠悠问:“听说安王府这订婚宴,阵仗不小?”
十阿哥点点头,“安郡王下了血本,大摆三天的流水席,还特意从南边请了最有名的戏班,一个订婚倒弄得比别人家正经婚宴还声势浩大。”
棠宁本来安静地坐在一边旁听,待听说有戏班眼睛倏地一亮,钮祜禄氏心念一动,“既如此老十你便带着宁丫头一起去瞧这个热闹。”
“带上她?”十阿哥不由垮了脸,惊呼:“额娘,这如何使得?”
钮祜禄氏并不管他,只问棠宁愿不愿意去。棠宁再早慧也还是个孩子,闻言不禁雀跃又有些迟疑,“恐不合规矩。”
“这点事本宫还是能做主的。”钮祜禄氏大方道:“安王太福晋你可识得?”
棠宁点点头,“两府年节走动是见过的,是很慈蔼的玛嬷,莘荑姐姐也常带着我玩。”
“这便是了。”钮祜禄氏含笑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且出去散散心,也当是代本宫,去给安王府太福晋道个喜,全了礼数。你如今还小,又顶着永寿宫的名头,即便有些孩子气的疏忽,大家也会体谅。” 这话,既是说给棠宁听,让她安心,也是说给十阿哥和在场宫人听的,定了调子。
十阿哥拧着眉头,满脸不情愿,试图最后挣扎:“额娘,儿子是和九哥约好同行的,如何能带着她?九哥那性子……”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钮祜禄氏佯装薄怒,打断他,“本宫养了你这些年,就叫你办这一件事,还推三阻四?并不叫你做别的,来回路上好生看顾着,宴席上略照应些,别叫人冲撞了,这都不肯?” 她眼风扫过那两盒贺礼。
十阿哥看着母亲那“不容商量”的神色,又瞥一眼端砚和翡翠,腮帮子鼓了鼓,终究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那还不快着些!”
十阿哥既松了口,棠宁便被宫女们领着去更衣了。自古以来,女子梳妆打扮都是极耗时耗力的。十阿哥时不时看一眼座钟,眼瞅着一点点过了和九阿哥约定的时辰,急得直跳脚,钮祜禄氏忍笑只做不察,反而一迭声地吩咐,“务必好生打扮,不要失了永寿宫的颜面。”
约莫一盏茶工夫,人总算出来了。
棠宁换上了一身娇嫩的杏子红暗花缎夹袍,外头罩着玉青色缎面出锋小坎肩,领口袖缘镶着柔软的银鼠锋毛,既保暖又不失轻巧。一头乌亮的头发梳成两个小髽鬏,用同色的红头绳缠得结实,额上戴了一顶缀着一颗圆润红绒珠的暖额,正衬她这身衣裳。
小脸本还有些苍白,但洗净了薄薄敷了层玉簪粉,唇上点了些许胭脂,瞧着总算有了几分活气。只是那双往日灵动的眸子,此刻仍像蒙了层淡雾,少了些从前的烂漫,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钮祜禄氏看着她这身鲜亮又合时宜的打扮,眼里才透出些许真切的笑意,招手唤她到跟前,亲手为她抻了抻衣裳,又正了正那顶暖额,温声道:“宁儿这身既好看又暖和。出去见了人,大大方方的,记着贵主在这儿呢,什么也别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缓了些,“外头风还有些硬,若是觉得冷,或是累了,就告诉你十哥哥,咱们早些回来。”
棠宁仰着小脸,听话地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贵妃的衣袖一角,又慢慢松开,小声应道:“宁儿记住了。”
钮祜禄氏这才转向早已急不可耐的十阿哥,神色严肃起来:“人交给你了。宴席上人多事杂,不许离她左右,不许让她乱跑,更不许让不相干的人惊扰了她。日落之前,务必全须全尾地给我送回来。若有一点差池……”
“额娘!我的亲额娘!”十阿哥跺脚,满脸急切,“儿子拿性命担保行不行?定将她囫囵个儿带回来!求您了,再不走真赶不上了!”
他说着,也顾不得太多,上前虚虚拉了棠宁的袖口,半牵半引地就往外带。棠宁被带得脚步有些踉跄,匆匆回头又望了贵妃一眼,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浅笑,这才跟着十阿哥迈出了门槛。
随身伺候棠宁出门的嬷嬷宫女少说也有七八人,默然跟随在后。
十阿哥步子大且急,棠宁需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钮祜禄氏站在殿前廊下,望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过庭院,最终消失在永寿宫的朱红大门外。
一阵风过,带着料峭的春寒和隐隐的土腥气。瑶琴替贵妃披上披风,轻声道:“出去走走也好,透透气,散散心里的郁结。十爷虽性急,护着妹妹的心是实的。”
钮祜禄氏“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大门方向,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但愿如此。”
她转身回殿。殿内空荡荡的,棠宁的小书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大字,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已经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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