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清和（清宫文）》徐三多

14、安王府（中） 未来八福晋

　　此时隅中已过，棠宁一行人出了明玕馆，绕过几重回廊，顺着一带粉墙，转过一架紫藤花架，才是莘荑姑娘所居的院落。此时节，玉兰枝头只有零星花朵，唯有墙角几丛迎春花，开得泼泼洒洒。

　　棠宁人小步子快，已跑到前头，看到莘荑身边的丫鬟婆子还有跟着四公主来的宫女都一并在门外候着，料想四公主和莘荑姐姐还在屋里说话，便故意放重了脚步，声音也扬得高高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姐姐在屋里吗？我来找您说说话。”

　　莘荑的贴身丫鬟素馨连忙迎上前，福身笑道：“宁格格安。姑娘正和宫里贵人说话呢，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她说着，掀帘进了屋，旋即又掀帘出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格格请进。”

　　棠宁回头对跟着自己的人摆摆手，示意她们等着，自己进了屋子。一股子淡淡的玉兰花香混着新晒书的墨气，扑面而来。屋里陈设不算奢华，一色都是半旧的，唯窗下那架高高的紫檀木书格，摆得满满当当，棠宁仰着头也看不到顶，只觉得好生气派。

　　莘荑脸儿微圆，眉弯目秀，本是顶爱说笑、颜色鲜亮的一个人，可此刻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脸色也白白的，连嘴唇都没什么颜色，瞧着没精打采的。她见棠宁进来，勉强挤出点笑，迎前几步，声音有些哑：“是宁妹妹来了。我这会子身上懒怠，没个精神头，妹妹可别笑话。”

　　四公主倚着棋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棋子。莘荑看看四公主，又看看棠宁，正不知怎么开口，四公主已掀了掀眼皮，浑不在意道：“无妨，这小丫头是跟着我来的，不必拘那些虚礼。”

　　棠宁还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这才上前自然而然地拉住莘荑的手，只觉那手冰凉，心头一软，歪头看着她笑道：“莘荑姐姐，今日我是特来给您道喜的！恭喜姐姐！”

　　莘荑听了“道喜”二字，眼睫毛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嘴角费力地扯了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喜？……这府里上下，连老太太都强撑着病体应付差事，我这喜，怕是比丧还难堪些。”

　　这话来得又冲又直，棠宁听得一愣，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黑溜溜的眼珠里透出不解和一丝不安。她不太明白“比治丧还难堪”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这不是好话。

　　只听莘荑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外头人都说，安王府这是攀了高枝，前程似锦了。只有我们自己个儿知道，这枝子太高，风太大，保不齐哪一日，就把人给刮折了……”

　　她说着，眼圈又泛了红，声音也哽住了。

　　棠宁看着她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可这话题太沉重，她年纪小，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无措地站着。

　　“啪”

　　一声脆响，把棠宁吓了一跳。原来是四公主将手里捻着的棋子重重扔回了棋篓，蹙起眉头，神色不虞：“我好容易偷出半日闲，惦记着你，巴巴地跑来。你倒好，正经话没叙上两句，只管在这里淌眼抹泪的，倒叫我这趟来得好没意思！”

　　棠宁机灵，见四公主生气了，忙暗暗地扯了扯莘荑的衣袖，缓缓地摇头，示意她快别说了。

　　莘荑会意，强忍着哽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是妹妹的不是，叫四姐姐看笑话了。”

　　四公主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不忍，那点不悦也散了大半，只叹道：“我何尝不知你的委屈？可便是再大的委屈也得含泪自己吞了，宣之于口，传出去就是心怀怨怼，风浪再起，你经得起还是安王府经得起？再说今日这宴席，办得如此招摇，连我瞧着都觉得刺眼。老太太身子不好，何苦强撑着受罪？安王府如今这般，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莘荑脸更白了，两行清泪滚落，却死死咬住唇，连一丝呜咽都咽了回去，只在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四姐姐说得对，这满府的喜字，满园的宾客，不过是为了那道旨意。安王府需要这门亲事稳住局面，八爷需要我郭络罗家和安王府最后这点人脉名声，各取所需罢了，至于我哭也好，笑也罢，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件被估了价的物件，要摆到一处合宜且不露怯的地方去。”

　　莘荑那句“物件”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满室死寂。棠宁看着心疼，正想开口抚慰，却见莘荑忽然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动作不是女子惯常的轻拭，而是带着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道，将泪痕连同那点软弱一并擦去，只留下微红的印子。

　　“可物件……物件也有物件的脾气。”莘荑面对着棠宁和四公主，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恹恹之色，只有破釜沉舟的凛然与决绝。

　　“若是好生供着，我便是上好的青花瓷，看着、用着，都体面。”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可若是要把我摔碎了，去填哪里的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冬日枝头的冰花：“那我便先自己碎了，也叫他们看看，碎瓷片子，也是能扎破手的。”

　　这话一出，不仅棠宁连四公主都变了脸色。四公主压着火气，“你好大的气性！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四姐姐宽心。”莘荑冷笑道：“我要真想不开早撞墙抹脖子去了，还能在这里强颜欢笑由人摆布。”

　　四公主不以为忤，瞥了一眼正竖着耳朵听的棠宁，难得苦口婆心：“你这性子啊，所谓过刚易折，太要强也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安王府就当真无辜吗？”

　　莘荑一愣，“四姐姐，这是何意？”

　　“索额图是府上亲娘舅，若非他们舅甥合计好，我就不信他索额图敢在大庭广众下信誓旦旦地发愿，如今闹得这样难看，难说不是咎由自取。”

　　“好在皇阿玛金口玉言，指了你做八弟的嫡福晋，既来之则安之。前头那点子不痛快，趁早忘了干净。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倒不如想想日后的日子怎么过。八弟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他勤勉上进，待人温和。你嫁过去掌家理事是你的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莘荑那双犹带红痕却异常清亮的眼睛，语气缓了缓，终究还是添了一句，“只是要‘立得住’，说着容易，做着……难。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四公主起身招呼棠宁，“时候不早了，咱们去找老九和老十，也该回去了。”

　　棠宁乖巧应了，又向莘荑福了一福，方随着四公主一行人辞了出来。

　　走了一路棠宁始终沉默寡言，显得心事重重的，四公主嫌那几个宫女跟着碍事，便挥手叫她们先去花园门口候着，待人走远了才打趣棠宁，“怎么了？可是刚才吓着了？”

　　棠宁抬起头，眼中盛满了懵懂的困惑和惶恐，突然小声问道：“四姐姐，女孩子长大了，是不是都要像莘荑姐姐一般，被那样‘安排’，就像……棋盘里的棋子。”

　　四公主被问得一怔，“你这小丫头，倒是个有心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命便是如此。你能有这份心，也算难得。”

　　“只是……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四公主看着棠宁，目光复杂，“老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还能真翻天不成？莘荑那丫头，就是性子太烈，话也说得太满，你不要被她带进沟里去。”

　　待二人穿过一片假山石林，正要拐上通往东路的小径，忽听得前方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进了浅池里，紧接着便是少年的笑骂声。

　　“爷说什么来着！你非要往这窄缝里钻，这下好了，鞋子全湿透了！”

　　“嘘！老十三你小声些！”另一个声音嘻嘻笑着，带着几分顽劣：“咱们躲在这儿，看华玘他们上哪儿找去。”

　　四公主脚步一顿，对棠宁使了个眼神，二人悄没声地绕到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头，透过石孔望过去。

　　只见假山深处一个浅潭边，站着两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男孩，正是十三阿哥胤祥与十四阿哥胤禵。

　　此时十四阿哥的一只靴子陷在泥里，正狼狈地往外拔，裤腿湿了大半，却浑不在意，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沾了泥水往十三阿哥身上甩，逗得对方一边躲一边笑骂。

　　四公主见状，又好气又好笑，清了清嗓子，故意放重脚步走出来，冷声道：“好一对皮猴，不去赴宴，倒在这里钻了耗子洞了。”

　　那两人闻声猛地一僵，回头一瞧，认出是四公主，脸色瞬间变了。

　　十三阿哥反应快些，忙拉着十四阿哥一起，胡乱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一本正经地行礼：“给四姐姐请安。”

　　十四阿哥也慌忙跟上，只是裤腿还在滴水，显得有些滑稽，他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四……四姐姐，您也来了？还这身打扮。”

　　四公主大大方方说道：“我是偷着跑来的，你俩可别漏了口风。”又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我要不来，还看不到两位爷在这儿演的猴戏呢。又是钻洞，又是泡了澡的。”

　　十三阿哥俊脸微红，忙道：“我们……我们不过是走累了，在此歇歇脚。”

　　“歇脚？”四公主挑眉，目光扫过十四阿哥湿漉漉的裤腿，“歇到泥潭里去了？”

　　“这不是坐不住嘛，戏台上咿呀咿呀的，听得人犯困。”十四阿哥嬉皮笑脸的，“再说哥哥们话也不好好说，惯爱打机锋，怪累人的。”

　　他眼尖瞧见一直安静站在四公主身后的棠宁，一如既往地热情，“哎，这不是永寿宫的宁格格嘛，你怎么跟四姐姐在一起。”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凑了凑。

　　棠宁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给十三爷、十四爷请安。”

　　“免礼。”十三阿哥眼神中带了几分打量，“先前听说你抱恙，可大安了？”

　　棠宁有些意外他的关切，“劳十三爷挂心，已无碍了。”

　　十四阿哥也正要问点什么，突然打了个喷嚏。
　　四公主皱了皱眉头，“老十三，快带着他换身干净衣服去，仔细着凉。”

　　十三阿哥应了一声，拉着还在打喷嚏的十四阿哥先行一步，十四阿哥还不忘扬着手招呼棠宁，“等爷回头找你玩儿。”没提防脚下有石头，好悬绊个跟头，那滑稽模样逗得棠宁不由捂嘴闷笑。

　　四公主带着棠宁随后刚迈出假山洞，就听见传来橐橐靴声和交谈声，她脸色微变，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棠宁，闪身又躲了回去。

　　几乎就在她们藏好的同时，几道身影从另一条岔路转出，迎面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三阿哥胤祉，身后跟着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以及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几人大约也是宴后散步至此。

　　而先从假山泥潭边出来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好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十四阿哥一只靴子还湿漉漉的，裤腿滴着水，模样着实狼狈。十三阿哥衣摆也沾了泥点，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猝不及防遇上几位兄长，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三阿哥眯着眼扫过两人，尤其在十四阿哥湿透的裤腿和鞋子上停留片刻，眉头立刻锁紧，脸上罩了一层寒霜。

　　“十三弟，十四弟。”三阿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