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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太深 不能说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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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棠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酸软,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似的沉。
守夜的锦瑟听见动静,连忙凑过来,见她醒了,先是松了口气,又见她面色苍白、唇上没有半分血色,那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格格,您觉着怎么样?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棠宁摇了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胳膊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锦瑟赶紧扶了她一把,在她身后垫了两个引枕,又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喂她喝了几口。
不多时,钮祜禄氏得了消息,亲自过来了。她进门时,棠宁正捧着一碗清粥慢慢地喝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额娘。”
钮祜禄氏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凉,烧已经退了。她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棠宁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大好看,但比起昨夜那副命若悬丝的模样,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气。
“觉着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棠宁眨了眨眼,“就是还觉得困,额娘,我这是怎么了?”
“昨个儿你在外头玩,本就出了汗,又不慎吹了风,有点小伤寒。”钮祜禄氏语气温和,“你只管好生将养几日。”
棠宁乖乖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额娘……我昨天在树根底下掏出一个油布包……”
钮祜禄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本宫知道,不妨事,许是之前哪个宫人淘气放着唬人玩的,不必大惊小怪。”
“里头包着一幅画。”棠宁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幅画……额娘看了吗?”
钮祜禄氏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看了。”
棠宁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声音:“宁儿看着那画……心里头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慌。”
钮祜禄氏没有说话,而是倾身将棠宁半拢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安抚。
“许是因为……。”她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像一床厚实的锦被,将棠宁心头那点不安稳稳地盖住,“那本就是一幅残画,又是突然出现在眼前,让你受了些惊吓。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胡思乱想了,该吃吃,该睡睡。”
棠宁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是信了,便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又将空碗递给锦瑟,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脸来,神色间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天真烂漫的神气。
“额娘,那我今天能出去晒太阳吗?屋子里闷得很。”
钮祜禄氏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故意板起脸来:“不行,今儿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好好养一养。”
棠宁撇了撇嘴,到底没敢顶嘴,乖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好了,别装可怜了。等你好了,额娘带你到御花园赏花去。”
棠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被窝里用力点了点头。
钮祜禄氏又嘱咐了锦瑟几句,这才转身出了暖阁。
瑶琴正候在门口,见钮祜禄氏出来,便迎上前,低声道:“主子,昨日在院子里伺候的几个小宫女,奴婢都已经交代过了。她们只说格格在树下摔了一跤,受了些惊吓,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做得很好,”钮祜禄氏点了点头,“那树洞…叫内务府派人来填上吧。”
“仔细些,别让人看出痕迹来。”
瑶琴在身后低声应道:“是。”
往后几日钮祜禄氏仍拘着棠宁闭门休养,自己照常去宁寿宫问安。
太后神色如常,随口问了几句棠宁的病情,“贵妃也不必太过忧心,小孩子家,病一场也是长一长。”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随口道:“对了,永寿宫那棵海棠树,年头久了,树根怕是扎得深。回头让内务府的人去看看,别叫虫蚁蛀空了,倒伤了树。”
钮祜禄氏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所虑极是,也是巧了,内务府派人去给海棠树培土防虫,无意发现树根处有个洞,怕雨水灌进去烂了根,顺手就给堵上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数日后,一个天色阴沉的傍晚,田怀安探听到一些东西回来禀报。
钮祜禄氏将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瑶琴亲自守在殿门口。
田怀安的脸色比上次更显晦暗,步履沉重。行过礼,甚至等不及完全站直,便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日稍快:
“贵主,奴才依您的吩咐,这些日子借着各种由头,私下里寻了些旧关系,想法子探看、套问了些内务府的陈年记档,尤其是顺治爷晚年至康熙爷初年那一段的。事情……确实蹊跷得很。”
“哦?” 钮祜禄氏目光一凝。
“凡是涉及那位主子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人和事,遗失、损毁、散佚得极为严重,几乎到了十不存一、难以连贯的地步。水淹火烧、虫吃鼠咬理由倒是周全,可偏偏损毁的都是那些人,就连仅存的、七零八落的记录,也有明显的涂抹、刮削、修改痕迹,仓促而粗糙,连墨色新旧、笔迹力道都不同……”
田怀安一边说,一边不断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如此针对一个人大规模的抹杀和篡改,要么是为尊者讳,要么就是罪大恶极。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内陷入死寂。
钮祜禄氏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决断与冰冷的警惕。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紫禁城地基之下,最黑暗、最危险,也最不容窥探的涌流。
三十余年,不过一代人的光景,已然云遮雾罩,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那三百年、三千年后呢?
恐怕连这残缺的画像、矛盾的记录、离奇的传闻,都会彻底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再无真相可寻。
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存活者,以及掌握抹杀之笔的人书写的。
“此事到此为止,田总管。” 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今日你我所说,及你查探到的所有蛛丝马迹,皆烂在肚子里,永世不得再提,更不可对任何人流露半分异样。永寿宫上下,需格外整肃,谨言慎行。”
“嗻。奴才谨记,绝不敢忘,绝不敢再多事半分。”田怀安深深躬身,几乎弯折倒地,退出去时,背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田怀安退下后,殿内重新归于沉寂。钮祜禄氏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白玉镯子,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瑶琴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望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主子,田总管方才那话……奴婢听着,心里头直发寒。若真如他所言,连记档都能毁得那般干净,那背后之人,手段未免也太……”
“太什么?”钮祜禄氏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太狠?太高明?还是太可怕?”
瑶琴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钮祜禄氏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放在手心把玩。灯光透过白玉,映出温润剔透的质地,可她的眼神却比那玉色更冷。
“能在短短几年之内,把一个废后连同她身边所有人的痕迹,从内务府的记档里近乎彻底抹去——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甚至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必定是有人在上头默许,有人在中间经手,有人在下面动手。层层叠叠,织成一张网,把那段过往严严实实地罩住,不许任何人窥探。”
她顿了顿,将玉镯重新戴上,指腹轻轻按在那冰凉的玉面上,像是要从那触感里汲取一点清醒的支撑。
“田怀安说,那几年宫里‘少了很多人’。每一次‘少人’,都恰好对应着一场大变故。每一次变故之后,都有一批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又有多少人,是被灭了口?”
瑶琴听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那幅画,会不会也是当年漏网之鱼留下的?有人不甘心那位主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抹去,所以藏了一幅画在永寿宫的海棠树洞里,等着有朝一日被人发现?”
钮祜禄氏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缓缓开口:“也许。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幅画,根本不是留给后人发现的。”钮祜禄氏的目光幽深如井,“它藏在那个树洞里,或许原本是要永不见天日的。只是阴差阳错,被一个孩子翻了出来。”
瑶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棠宁已经睡着了,那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那……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瑶琴又问。
“太后什么都没说。”钮祜禄氏微微眯起眼睛,“她收了那幅画,召了淑惠太妃密谈,然后派赛罕嬷嬷来了一趟,此后便再不提起此事。仿佛那幅画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不奇怪吗?”
“当然奇怪。”钮祜禄氏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太后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若真的想追查到底,必然会传我过去细细盘问,至少也会旁敲侧击地试探我是否知晓更多。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轻描淡写地让内务府去瞧瞧海棠树——这反而说明,她心里清楚那幅画的来历,甚至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永寿宫。”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去碰这件事。包括我。”
瑶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主子打算怎么办?”
钮祜禄氏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跳,爆出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她伸手拔下发间的银簪,轻轻拨了拨灯芯,火光重新明亮起来,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异常坚定。
“什么都不办。”
瑶琴一愣:“主子?”
“既然太后不想让人碰,那我就绝不伸手。”钮祜禄氏放下银簪,语气平静而果决,“永寿宫上下,该当差当差,该请安请安,一切如常。那幅画的事,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提起半个字。”
她转过头,看向瑶琴,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瑶琴,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福气,是催命符。田怀安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咱们要想活得长久,也得学会这一样本事。”
瑶琴心头一凛,垂首道:“奴婢记住了。”
钮祜禄氏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窗缝。夜风裹着微凉的气息钻进来,吹散了殿内沉郁的空气。她望着窗外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轻轻合上窗户,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然。
“明日,等宁儿身子好些,就让她开始跟着我学理账目,学看宫务。还有,我库房里那套《资治通鉴》,也找出来,让她试着读读。不必贪多,每日一两页即可,不懂的,我来给她讲。”
瑶琴愣了一下,低声道:“格格还小,又刚受了惊吓,是不是缓一缓再……”
“缓?”钮祜禄氏没等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她倒是想缓,这宫里能让她缓吗?”
瑶琴便不再说话了。
钮祜禄氏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多懂些道理,多长些心眼,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总能有几分依仗。不至于糊里糊涂地,任人摆布。”
她没有说下去。后半句话,像是咽回去了。
瑶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垂下的侧脸,没敢接话。她伺候贵妃多年,知道有些话,主子不说,她就不该问。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梆子响——天快亮了。
钮祜禄氏像是被那声音惊醒了一般,收回目光,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行了,你去歇吧。明儿把书架第三层那套《资治通鉴》找出来,放在她书案上。”
瑶琴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贵妃还站在窗前,没有去睡的意思。晨光未至,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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