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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揭前尘 前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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钮祜禄氏见棠宁睡得安稳,才由瑶琴扶着回了寝殿。本就浅眠,折腾这一遭,今夜大抵是不用睡了。
瑶琴体贴地奉上一盏参茶。钮祜禄氏接过来,浅浅啜了一口,搁下。田怀安还垂手候着。
“田总管,东西送到宁寿宫,太后怎么说?”
“回贵主,太后……看了那东西,脸色变了一变。”田怀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让奴才在外候着,自己拿着那画进了暖阁,召了淑惠太妃进去说话。”
钮祜禄氏的心微微一沉。
太后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召了淑惠太妃密谈。这说明那幅话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田怀安继续道,“太后传奴才进去。她老人家说……”他压低了声音,“说请贵妃宽心,此事她已知晓,自会处置。那画,暂且留在宁寿宫。至于宁格格,太后说让娘娘好生照料,临了不放心又派了赛罕嬷嬷随奴才一道过来。”
钮祜禄氏听完沉默了片刻。
太后没有解释那画的来历,也没有说明那画中人是谁,只说“已知晓,自会处置”。这意味着太后认得那幅画,或者说认得画中之人。
而且,太后特意打发自己的心腹赛罕嬷嬷走一趟,这既是恩典,也是一种表态:她重视此事。
钮祜禄氏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但疑虑却更深了。
那画中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能让太后变色,要关起门来密谈的人物,绝不会是默默无闻之辈。
“田总管在宫里有年头了吧?”
田怀安愣了愣,“回贵主,奴才十岁净的身,至今四十多年了。从前在南苑伺候,到内宫不过二十来年。”
“南苑……倒是清静地方。”钮祜禄氏抬了抬眼,眼中多了几分审视,“本宫记得田总管是在本宫入主之前就已在永寿宫当差了。可知道那棵海棠树原有个树洞,还供过佛像?”
田怀安隐约觉得这话与今日之事有关,不敢隐瞒:“回贵主,奴才自到永寿宫,那棵树与现在并无不同。”
“那在本宫之前,这永寿宫都住过什么人?”
“永寿宫好几年都没有主位娘娘,先后只有几位小主,时间都不长,也未成什么气候。正因是冷灶,才由着奴才成了总管太监。”
“可曾有过一个眉间生有红痣的女子?瞧着像是北边蒙古来的。”
“太皇太后在时确实给万岁爷塞过几个娘家人,可都安置在储秀宫和咸福宫,与永寿宫并不相干。不曾有那样的人。”
他停了一停。
“不过贵主这样问,倒叫奴才恍惚想起个人来。只是实在过于久远。”
“就是先帝时,先前……坤宁宫里的那位主子。”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位主子,奴才当年在南苑当差时,有幸远远见过几回。她常去南苑跑马,性子烈得很,纵马如飞,笑声能传出老远,鞭子甩得啪啪响。即便后来失了后位,移居侧宫,那份张扬恣意的气势,不减分毫。当真是容色倾城,见过的人,没有不记得的。至于红痣……”
他仔细回想,缓缓点头:“奴才离得远,不敢说十成十。但隐约记得,那位主子眉心,似乎是有一点鲜亮的颜色,朱砂似的。”
他又停了停,语速放慢了些。
“奴才还曾听过几个盛京过来的老人们议论,说那位主子的容貌酷似太宗朝的宸妃。之所以失了后位,除了帝后不和,婆媳关系也不好,太皇太后才没有力保。道听途说,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钮祜禄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先帝顺治爷的事,她略知一二。原配皇后本是孝庄太皇太后的亲侄女,有说是帝后性格不合,也有说是先帝因皇后是摄政王多尔衮所选,多有不喜。成婚三年,便不顾朝野反对,下诏废黜。
“那一位后来如何了?宫中祭祀,太庙陵寝,并不见她的牌位。”
田怀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贵妃会问得如此直接。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惑:
“回贵主,先帝龙驭归天之后,那位主子不是……回了娘家还改嫁了吗?宫里上下都是这么传的。说是太皇太后开恩,准其归宁再嫁。”
钮祜禄氏的指尖在小几上轻轻一叩:“是有明旨下发,还是内务府有确凿记录,载明其归宁再嫁的时日、嫁往何处、夫家为谁?”
田怀安被问住了。他拧着眉头,努力回想,片刻后缓缓摇头,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这……明旨似乎不曾见过。至少奴才没听说有颁示六宫的明旨。只是……只是大家都这么说,说得有鼻子有眼,时日久了,便成了定论。谁又会去查证呢?”
“也就是说,只有言之凿凿的传闻,没有白纸黑字的实证。”
钮祜禄氏沉默了一刻。好歹是明媒正娶的皇家媳妇,竟遭受这般敷衍潦草的对待。
“当初元后被废黜之后,迁居的是哪个侧宫?她身边可还有什么亲近之人?”
田怀安拧眉想了半晌:“贵主明鉴,奴才当时尚在南苑当值,这些事并不知情。不过……奴才依稀记得,那位主子身边,好像有几回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一个听说是科尔沁来的,算是娘家侄女还是什么;另一个,似乎是哪家宗室的格格。一静一动,模样倒是记不真切了,想来是不差的。当时南苑还有老太监私下嚼舌,说美人也扎着堆,那一对姊妹花似的漂亮,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缘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等奴才入了内宫,那两位已不知所踪,再未见过,也不曾听谁提起。宫里这地方,能全须全尾活到老、脑子还能记事的,本就不多。知道点陈年旧事,还能安安稳稳开口说出来的,更是寥寥无几。旁的不论,就说孝献皇后崩逝那会儿,宫里悄没声儿地就少了一批人。先帝龙驭宾天,紧跟着没了一批。后来慈和皇太后薨了,又没了一批。那几年,人就像秋后的叶子,说没就没了,连个声响都听不着。奴才也是因着宫里各处都缺人手,才从南苑那清静地界被调拨进来的。”
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细品却令人心悸。每一次“少了人”,都指向宫廷巨变背后,那些无声无息被抹去的生命、记忆,与可能存在的真相。
钮祜禄氏沉默了,指尖那一下下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在衡量,在判断,在估量触碰这潭浑水的风险与必要。
“田总管,你在宫里年头久,人面也熟,行事也稳妥。想法子,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去查一查。内务府关于先帝朝,尤其是顺治末年到康熙初年,涉及……后宫嫔御、特别是坤宁宫,以及相关宗女、宫人变迁的记档。”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田怀安,一字一句地强调:
“不必勉强,量力而行。更需万分谨慎,只查可查的,莫要深究,尤其……莫要打草惊蛇。明白吗?”
“嗻。奴才明白。奴才定会小心行事,绝不敢鲁莽。” 田怀安深深一躬,领命而去。
田怀安退出殿外后,殿内一时静极,只余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钮祜禄氏坐在灯下,手中那盏参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瑶琴轻手轻脚地进来,上前将那盏凉透的参茶撤下,重新换了一盏热的,轻声劝道:“主子,天都快亮了,好歹歪一歪,养养神。”
钮祜禄氏摇了摇头,指尖拂过茶盏边缘,目光幽深:“田怀安方才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瑶琴略一迟疑:“奴婢愚钝,只觉得……那位废后娘娘的下落,似乎透着古怪。”
“古怪?”钮祜禄氏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何止是古怪。将不合圣心的妃子发还母家,这种事在我朝并非没有先例,就是万岁爷登基以来,遣归娘家的也不在少数。可如废后这般含糊其词,经不起推敲的却是没有,除非……”
她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瑶琴心头一跳,压低声音:“娘娘是说,那位主子,或许并未出宫?”
钮祜禄氏没有答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昼夜交替之际最晦暗的时刻。远处隐约有洒扫的动静,永寿宫的一天,即将在看似寻常的宁静中开始。
而有些秘密,正沉在这片宁静之下,等待着被人重新翻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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