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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华胥仙宫 你们听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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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诸如此类咿咿呀呀的折子戏,严翎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多少出,难免暗自衡量过壮志与私情在心中各占比重。只可惜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未把两者分出个高下,就已一头将自己扎入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东庭五州五十二城,大昭王城京华形居原州腹地,然而越是势近灵台,繁华似锦的安居表象之下,就越是藏着数不尽的汹涌暗潮,严翎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白昼天光。
咕嘟——
满腔密不透风的腥燥热温,叫人本就干涩的喉头又添几分难耐,迫切生出猛灌一壶冷茶败败火的渴求来。
此起彼伏的急促吞咽中,严翎状似无意搓了搓指尖,一点粗糙石壁的碎屑被碾进靴底,发出类似烛火跳动的哔剥声响。
又默念过三百四十二步,簌簌凉风扑面而来,压抑在胸腔的沉闷感刚一哄而散,蒙住双眼的粗布便被人粗暴扯下,险遭近处雄雄燃起的长明灯束晃了眼,严翎眯眼适应片刻,才觉豁然开朗。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瑰丽地宫,纵横交错的蜿蜒长廊与井然有序的森严守卫倒为其次,最为雄壮的是穹顶漫天的如织星斗,定睛细端,原是数万璀璨玄晶倒悬似迢迢河汉。
只是隔着道类似兽槛的精钢栅栏,怎么看都像画地为牢的架势。
“囚牢”本身没什么可讲,三丈宽,四丈长,杂乱无章地摆放有四五把交杌与两张长条凳,十来人分散开来,或立或坐,倒也尤显宽敞。
十七人里,除去目测尚算康健的六人外,可谓各方牛鬼蛇神齐聚一堂。老罗锅,瘦佝偻,膘宰相,矮侏儒,痨病鬼……
严翎颇有兴致挨个打量过各尊玉座金佛,无甚负担地给一众病患暗自匹配绰号。
视线再三看向略显眼熟的痨病鬼,茅塞顿开的严翎一拍脑门,万幸还记得不引人耳目,他慢吞吞凑上前,朝人低声耳语:“陆安平?你是陆安平吧?好小子!你家里找你这么久,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
那痨病鬼似的羸弱青年警惕后退一步,“你认错人了。”
萍水相逢,对方矢口否认也在情理之中,严翎再接再厉:“京华城西郊法华寺跑马道对侧第五户,我见过你姐姐陆盈妤,她去京兆府报失踪案,被你爹娘叔婶强行拖回家中,路上拉拉扯扯好不张扬,你姐姐为你印的画像也给洒了一地,想来约莫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要我说,你家还真是古怪,亲儿子丢了一年都……”
语声戛然而止,一队身披甲胄的守卫穿廊而过,队伍最前方,类似统领的青甲守卫毕恭毕敬引领着身侧之人。
但见那人墨玉长冠束发,着一席上绣云纹的深色道袍,腰别一青一蓝两柄短细剑,指间羊首玉韘随步履轻轻晃动,端的一副凤表龙姿。
严翎难掩诧异,喃喃道:“……那是段旭?段国舅那个拜入仙门的化神境修士独子?他来这里做什么?”
“你竟不知道?”
痨病鬼苍白面容忽而露出抹奚落神色,严翎嗅得其中异样,当即奇道:“知道什么?这不就是个大隐于市的地下仙方谷?”
陆安平呼吸一滞:“仙方谷?”
努嘴点向长廊尽处堂皇宫殿,严翎一脸无谓:“可不?我那意外瞎了十来年的结义兄弟,就是这华胥仙宫治好的,刚好我家中小女也身负顽疾,就来此碰碰运气喽。”
当是时,另有一青甲守卫匆匆近前打开栏门连环铁索,见其余众人皆一副如蒙大赦模样,严翎不便再探,不动声色后撤几步,佯装神游天外。
“亲身来的病患,先跟他走。”腰挎短鞭的青甲卫一招手,立刻有同行守卫接过他手中密钥,同行守卫谨慎地收好钥匙,又从怀中掏出张名单依序点人。
“严胡禄?谁是严胡禄?”那青甲卫将手中书册翻的哗哗作响,按图索骥搜寻一圈,总算从角落找到抱臂望天的严翎,拧眉喝斥:“是你要一颗心?”
严翎虎躯一震,才觍着干笑挠头道:“我没要啊,就是想请神医出山为我孩儿治心疾,不过她的心疾,有那么一点儿……特别。”
青甲卫啧了一声,浑身写满不耐烦:“啰嗦什么,来华胥仙宫的凡人哪个不是重病绝症,你跟我走!”
七扭八拐穿行半天,刚在一面毫不起眼的石壁前站定,青甲卫错开步,严翎便觉足下一空,随即人仰马翻,后背与地面吭呛相撞,激起扬尘一片。
暗室尚留一口天窗,映彻外间通明灯火,锁链箍住四肢与脖颈的细瘦黑影动了动,一双带有非人专注的血红赤瞳迟钝游移着,最后一瞬不眨地锁定在侵入者喉管处。
密闭空间内霉腐扑鼻,严翎喉头几乎是一瞬间涌起汩汩咸腥锈味,呛得他连咳不止,满面惊疑不定道:“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看也不像神医啊!”
透过天窗,被均匀裁作三块的青甲卫抛来一柄利器:“怎么不像?‘神医’现下是狼狈了点儿,但你剖开她的胸膛,保管还是热气腾腾、完好无缺的一颗心。”
那镗朗落地的匕首不知由何兽脊骨所制,微微泛起森白的荧光,前因后果缫丝成线,严翎瞬感毛骨悚然:“不,放我出去!我不治了!这病我不治了!”
“这不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严胡禄,严翎,哪怕是化名,华胥仙宫也绝不容你任何欺瞒。”
青甲卫神色一哂,轻飘飘从书册中扯下一页,语调却不合时宜地和风细雨起来:“你从前当过禁军,杀人很简单的,不是吗?更何况这种非人妖异,根本就算不得人的范畴。想想你药石无医的孩儿,你不想亲手为她剖得一颗活心么?好了,捡起那把刀,轻轻地、剜出她的心,放轻松,一切会很快结束的。”
暖融灯烛几近触手可及,又恍然隐没云端,只余一室粘腻四肢百骸的潮朽黯淡,严翎垂下眼,利落地捡起兽骨短刃。
……
故事正及要紧处,徐渺渺不由攥紧双拳,也跟着紧张起来,问道:“他动手了?”
朝天吼摇了摇头,“不,他用那柄匕首,劈开了‘非人妖异’身上的枷锁。”
“他说,‘大人,难道大人就没有妻儿老小、没有牵挂之人吗?你仔细看看这个孩子,瘦成这样,她有十四岁吗?天可怜见!我不可能……绝不可能……朝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你们听说过神仙肉吗?东庭有三种神仙肉买卖,仙缘灵根谓之三等水晶柳,续命生机谓之六等梅花骨,改换肉身谓之九等圂腴膏,修士、凡人、妖仆,每一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神仙肉被送往京华城地下,秘密辗转于达官显贵鸿商富贾间以供选用。华胥仙宫熙来攘往那么多人,恐怕也只有严翎一个,拿圂腴膏那种非人之物当孩子看。”
怔松片刻,朝天吼转而神情有些冷漠地说:“华胥仙宫从不乏严翎这种一腔孤勇的探查之人,因此,凡欲取神仙肉者,皆需躬体力行参涉其中。不为虎作伥,便只能有瘐死囹圄一种下场。”
“那种地方,一开始,还会有守卫假模假样策反两句,等到次日绝断寸光滴水入室,再硬的骨头也熬不过三十天。”
“严翎在第十三日,就已然化作了暴躁易怒的两个人,愤世嫉俗的那个嘲讽不断,刻薄怨毒的那个也不甘示弱,两相僵持,终日争论不休。”
“你反悔了是吗?你不是一直自诩侠肝义胆、自诩大义凛然吗?逞了英雄还想当逃兵,天底下居然有你这样可笑的人!”
“是!我不能反悔吗?母亲和小月牙还在等我回家!只要能救小月牙,神仙肉以命填命又如何?我凭什么要为素不相干的人和事搭上性命!”
“你当真这样想吗?你敢对天发誓查神仙肉是全心全意为了小月牙吗?无缘仙途、终其一生渴求母亲认同而不得的你,当真没想过替换灵根这条路吗?”
“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神鬼莫测,皆以血饲,来之前小月牙没有告诫过你吗?困在这种鬼地方当阶下囚,你满意了吗孤胆英豪?”
“上述这种混乱不堪、自说自话式的争吵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青甲卫带来了一幅画,一张仕女携父游春的及笄贺图。”
……
“底下有个犯事侍官欲向主人献上一张美人图,被我中途拦截,原来她就是你那位养女,那可真是天……”
乍见光源,严翎颅内登时炸作一团,眼眶涨痛侵袭入前额,久久不散的眩晕感在脑中愈演愈烈,他干呕半刻,才将青甲卫的话听进大概,目眦欲裂道:“你敢?!”
“别误会。”
居高临下,盏盏明灯照得青甲卫眼瞳灿似融金,他双手高举过肩作无辜状:“伥鬼转生,须得一人代之。我呢,困顿于此十年,也想去上头见见光,你少年时曾以凡身斩仙,资历身手皆甚于我,只要你愿剜这妖仆之心向主人投诚,我可以当没见过这幅画。”
严翎冷声道:“主人是谁?段旭?”
青甲卫意外地扬起眉梢:“岂敢劳段公子屈尊?自然不是。严翎,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一柱香后,期望你能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好好考虑吧。”
无人知晓严翎在重回暗无天日的一柱香时限内经历过怎样的挣扎,他只是前所未有的沉默下来,无声无息静待光阴流逝,最后,在步步紧逼天窗的窸窣声响中,高举骨刀劈空刺下!
天窗一侧的暗门訇然中开时,也正值万籁无声时,迸溅四射的血雨有如泼墨,湿腻猩红几近湮没视野。
血溅三尺,想必是端端正正穿胸而过、刺透孔窍,那颗妖心……怕是不能用了。青甲卫怒不可遏一跃而下,抬脚将严翎猛力踹翻:“废物!连颗心都剜不好的废物!留你何用!我……”
他还欲再踹,却见对方仰躺朝天、后脑着地,左手掌心一道贯穿伤血涌如注,一双眼竟亮得惊心,不禁悚然心神一摄。
“可算……叫我好等!”
严翎以掌击地,身型诡谲地借力而起,勾足朝青甲卫腰眼全力一踢,随即纵身左臂反剪住青甲卫双腕,屈一膝重抵其后颈脊突处,右手骨刀横亘住青甲卫颈脉。
“老子三岁杀鸡,七岁宰羊,九岁随师猎熊,十四孤身伏虎,十六入伍,十九西境剿匪,二十三北冥斩邪,准头何曾偏过半寸?”
“现在告诉我,一年前我托邻家侄儿所作之画,为何会落到你们手中?为何我好端端一个会哭会笑的侄儿,去了趟京都原州府便命悬一线,成了现在那个毫无生气、暮气沉沉、冰块儿一样的活死人?!”
颈间匕刃逼入血肉,青甲卫喉管嗬嗬生风:“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裴珺,当真是你侄儿么?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姓裴名珺的侄儿,早就死在‘山匪’刀下了!那犯事侍官虽藏私心,借主人势揽权滥杀昧下美人图,却也误打误撞唤醒了裴珺体内沉眠魔修的神魂,为圣君大业又添一助力!你出不了华胥仙宫的,我劝你趁早束手就擒吧!”
“是么?”破锣嗓音尤久不通人言的阴魂,阴恻恻荡在耳边,严翎不再纠缠,翻腕正欲朝青甲卫颅顶刺出毙命一锥,忽闻一女声急迫拦停。
“不可!”久未出声,红瞳妖仆声线发沉,总是哽在一个稀奇古怪处,“华胥仙、宫雷、泽卫颅种‘我心同’,十六人各、统兵三、十,死一、人而惊全、军。”
啐了声‘麻烦’,严翎改换屈肘架上雷泽卫脖颈,使巧劲缠绞一番,卸去遭其绞晕的雷泽卫青甲,他又拽过末端焊死在墙面、先前被斩得七零八落的铁链,把累赘从头到脚捆得严严实实,才顾得上‘装聋作哑’大半月的妖仆,问:“怎么称呼?”
“阿、茕奴。”
“好孩子!”严翎撕下一截衣摆,绕左掌掌心仓促一绑,右手随意在腰上来回抹了抹,确认再无血渍了,他再次伸出手:“阿茕奴,走么?我带你闯出这劳什子魔窟!”
那只手虽然干燥,却沾满土尘,充斥着细碎裂纹,隙缝里甚至还遍藏泥垢。
所幸,阿茕奴的手也算不得干净,于是,她握住面前那只温暖掌心,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