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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日杏花 手中执刃, ...


  •   万法无因果不立,镜中造物依附镜主而生,十思疏天地内,除却外来客,缚魂术法只对已死之人失效。

      一片沉寂中,倒映着青翠山峦的明澈溪涧也好似凝上一层厚重冰霜,徐渺渺率先打破静谧。

      “那个,有必要事先声明一下,虽然修真界几近无人不晓横刀大师身负异石归隐东庭的事迹,但我们对那块异石真没什么兴趣,只是从前无意间帮他赶走杀人夺宝的邪修,他才自报家门承诺往后替我锻刀,我哥不愿平白受惠,说什么也要预存十万灵石的炼器金,谁想去年我们到寿材铺连人影都没见着,就看到具躺了人的棺椁……”

      她语气幽怨,一方面带着些人去楼空与物是人非的唏嘘,一方面又难免不为竹篮打水落场空的十万灵石感到痛惜。

      照理说凭横刀大师的技艺,十万金换一次锻刀机会的交易决计是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毕竟一开始谁也没料到,名不见经转的干瘦老翁,竟然就是昔年动辄百万起价的炼器大能,而当时的情形现在说来,还有些啼笑皆非。

      身为十二岁筑基的天才刀修,徐渺渺初踏仙途的先务之急,便是寻得一把趁手的本命灵兵,师门本将这一重担交由大师兄沈诉,怎奈两个好战分子刀剑合璧,刀没寻到不说,还双双叫人扣在东庭监察司,理赔与邪修麓战过的遍地狼藉。

      待保释二人出狱,徐晏漠然挑眉,刚道一声能耐,事主便冷不丁现身做出承诺,一介凡人身怀异宝,他料想到李纵非等闲之辈,强留十万上品灵石,既是提前替徐渺渺作预支,也是心存告诫两位同门吞金兽之意——资金告罄,好自为之。

      言而总之,一行三人,一个初出茅庐不识前辈大能,一个醉心剑道无心过问杂事,一个奔劳善后疲于晨兴夜寐,竟无一人将横刀大师对号入座,最后还是回师门后常年深居太荒岛的二师姐一语道破天机,以一种暴殄天物的谴责目光,深吸气道:“所以三师弟,除非我们凑够请横刀大师替渺渺完成一次锻刀的费用,否则那些灵石,可就真的都付之一炬了。”

      前缘暂不提,徐渺渺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道:“什么?!当时我们埋的人是她?!年纪轻轻就……这、她、唉!”

      接连几次欲言又止,她最后仰天长叹一声,以一种疼惜后辈的长者口吻,垫脚来拍姜岱玥侧肩,“阿玥!苦了你了!”

      一路顺遂,连引气入体与修为进阶这种大机缘都得来易如反掌,虽然姜岱玥想不通究竟苦在何处,但还是配合的让她拍了。

      原来徐渺渺也参与了那场“活埋惨案”。

      有这通打岔活泛,周遭似有若无的凛意渐渐卸去,容璟袖间忽有万千绯红花瓣奔涌如海,一寸寸掠过山川田野。

      “桃源深处不知年月,我想补全人生所有遗憾,可是阿玥,对不起,裴大哥始终找不回你的严叔与祖母,连捉一缕残魂织就假相也做不到,原来现世中,竟连你也不在了。”

      天地失色中,一只手虚拢在侧颊咫尺处,姜岱玥平静注视着昔日旧邻,容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光不复波动,“阿玥,只剩你了,我不想杀你,你自请拔剑吧。”

      这一瞬,悬滞半空的万道碎晶陡然震颤不息,一个又一个“桃源村”村民凭空出现,默不作声将几人小范围层层圈起。

      人潮最内围俨然站着叶二丫、惠姑、绣儿娘和林婆四人,而她们身后,则是一众面目空白的无脸人。

      数道无形的视线密不透风扎在徐晏手中,随剑柄被迫递向姜岱玥掌心。

      那只紧攥孤月剑的手抖动如筛糠,仿佛压有磅礴山河湖海,内里骨骼正随鼓荡经脉一同喀啦作响。

      ——咔!

      这场碾压式的负隅顽抗最终以徐晏指骨碎裂、腕骨扭断成怪异角度而告终,姜岱玥在他右手无力垂下的同时,翻手牢牢握住了孤月剑。

      一如她沉寂无澜的心,姜岱玥手执长剑,坦然而坚决的平直起势。

      “裴大哥,你忘了么?手中执刃,就绝不该自甘受戮,就算注定难逃一死,我也但求一战。”

      有徐晏前车之鉴在先,姜岱玥深知自己与容璟修为之间的差距就似蜉蝣之于鲲鹏,因此,她仪仗的并非是手中这把剑,而是她这位将同乡之谊看得重逾三山五岳的“裴大哥”。

      从始至终容璟都旨不在破开幻境,徐晏的激将法对旁人或许有用,但对于每以不系之舟自比的“裴大哥”,则是挣断遗留现世的最后一根锁链,她这一剑若真装作镜中造物顺势自戕,恐怕才正遂了他自溺幻海的意。

      比起不明不白在这个地方魂飞魄散,她有幸生还且不幸牵扯入境就必须传达给绝对掌控幻境的容璟知悉。

      更何况,与其说容璟将遗憾寄予她身,不妨说她养父严翎才是那块固定在他们之间的木楔。

      “竟然……”漫长沉吟后,容璟眼底终于露出了第一抹真情实感的笑意,“倒会是你做出的回答。”

      如雨落花片片溯洄归袖,霎时春还草野,暖融的浓白氤氲缓缓升腾而起,姜岱玥也弯起唇角,与容璟无声地相视一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裴珺没有忘记那个时候,这一步,她赌对了。

      那道永远义无反顾挡在最前的身影,隔着久远时空,还是再次救了他们一回。

      一如多年前,那个人一脚利落踹开狼尸、一手拽起半大少年,还不忘对裴珺的自戕行径表示大声讨伐。

      “这么匹瘦杆儿老畜牲,你背着镰刀就只想着不趁呃……狼之危?这是狼!狼啊!你摆出这副高风亮节给谁看?拿小命跟畜牲耗,说你命大还真耗过了!结果更能耐的来了,饿死都要给狼留全尸!你要成仙啊?”

      “气节?!气节能有命重要?你知道这儿多久才能有人经过吗?!要不是我耳尖听到底下有喘气声,你就真打算顾着什么风骨啊失仪啊当哑巴?我要是你,有这么个一声不吭生饿三日慷慨赴死的劲儿,凿都凿上去了!伤了腿就别逞强,上来吧,我背你!”

      “小月牙,你可别学这种小古板,净搞那套杂七杂八的酸儒心思!战啊喊啊痛快些,人活一趟不容易,要真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也得是拿刀御敌战死的!”

      只闻似有一卷凉风袭枝而过,顺着岩壁一点残损天光,三两粉白杏花瓣悠悠飘落肩头,严翎突然顿了顿,不确定地扯嗓道:“……小月牙?绳梯捆好就可以扔下来了哦!”

      问询只过数息,果断变了调:“……我说的凿上去也不是真能从这么深的天坑里凿上来啊!哎呀好吧我承认刚才跳下来是故意想看你着急才不吭声严叔错了快放绳子我怕黑火折子要烧干了嗷嗷嗷嗷嗷!!!”

      ……

      等到周遭云雾散尽的时候,种种幻梦悉数灰飞烟灭,四面八方的振翅声戛然而止,一面足有二十四扇的巨大围屏赫然撞入眼帘。

      上次以梦入第二重三十六苦雨阵时,这面金漆描制的松木围屏还并未刻有什么花鸟鱼虫,而现在,第一扇围屏上,却刻着一幅笔触简练的花鸟图。

      稠密如丝的雨幕里,一簇桃枝旁逸斜出地横在正中,枝头还缀着只振翅欲飞的紫燕,双瞳赤红似血,隐有幽微金纹浮动,叫人不由想凝神细观一二……

      蓦地,一道声音将姜岱玥拉回现实,“不要看它的眼睛。”

      扇扇围屏犹焰火灼烧的古轴,转瞬就燎得只余几点旋舞的暗红火星,拂手将散落一地的墨玉棋子归复回棋案,容璟移步至一面置有三盏滚热茶水的桌案,“诸位请坐。”

      眼前人相貌只比桃源村中虚长几岁,周身却萦满森冷寒气与混沌魔息,饶是对所谓的“不化骨魔躯”知之甚少,徐晏徐渺渺也自知不敌,纷纷依言入座。

      轮到姜岱玥,她极轻地朝容璟摇了摇头,便抱剑侍立徐晏身后,俨然一副将剑灵虚影扮演到底的模样。

      容璟索性作罢,开门见山朝师兄妹二人道:“燕妖乌乙已伏法,波及二位仙长,是我之过,不违道义礼法,不涉生死之争,我可助二位各达成一个心愿。”

      “当真?那我要把我哥的伤还给……”没好气说到一半,徐渺渺突然一怔,不情不愿将话题拐了个弯:“故事总得有个终,后来呢?你……裴珺是怎么死的?”

      “裴珺赴原州府参加院试前夕,有人托他为家中小女提前绘制一张及笄图,这张半成图,意外被替大昭前皇子苏明稹物色豢养妖奴容器的侍官收进眼底,侍官得裴珺严词拒绝,负恨在心,放榜日以亲母威逼其同乡林荀,共造返乡途中死于山匪刀下假相。”

      先前幻境中的容璟尚余几缕情绪波动,到了这片独立于现世与幻境之间的域界中,却好似剥离殆尽所有情感,仿佛对第三世的魂牵梦绕只在桃源村昙花一现,而他只是平淡地提起了一件无足轻重、无关痛痒的小事。

      “第二个问题。”徐晏左手比出两指,接道:“残花道既被你设作道场,境中一切便皆随你心念而动,是什么让刻意误导我们除尽镜中造物破境的你改变了主意,演一出缅怀那位已然故去的阿玥姑娘的戏码,便痛快破开用以自缚的三十六苦雨阵?”

      “她要走了。”

      这句答非所问让徐晏愕然一瞬,下意识回首朝容璟目光所及处瞥去。

      那道手持孤月剑的剑灵虚影时隐时现,在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光点环绕中,突然敛作一抹青莲色剑光,转瞬即逝地隐入剑身,而孤月剑也因失去支撑,颓然急骤而落——

      “你说孤月剑灵?她魂体不稳,的确时常陷入沉睡。”徐晏一边召剑入剑匣,一边引回话题,“所以,为什么?”

      “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了却前生仇怨的最后一柄刀,居然出自故去一年的亡魂。”

      渺渺之音由远及近,逆着灿金天光,一位体态修长的女修信步而来,只见她一路穿经过空明洞天内大小相连的清冽活泉,不多时,露出庐山真面。

      “璟殿下,你的故事讲得实在枯燥乏味,不妨由我来讲?”

      这赤瞳女修笑吟吟语罢,还略显俏皮的眨了眨眼,皓白玉颜与洞壑遍生的葳蕤草木交相辉映,更显美艳绝伦。

      而徐晏徐渺渺对此人都不算陌生——极北魔域夜翎将军座下副使,魔将朝天吼。

      见容璟沉吟不语,朝天吼权当默认,率先将手中囫囵拎起的物件抛上桌案,“恭祝殿下练成神器‘青天浮屠’,将军说殿下已准允我等任意处置此物,那么,不介意属下带它向将军复命吧?”

      那形似陶罐的物件砸上桌案,发出一串咕噜闷响,打着转不偏不倚地停在正中。

      一颗面目全非、又足以辨清身份的头颅——那颗滚过闹市刑台、沾过黑棘兽口涎、又滚满粘稠烂泥的苏明稹的头颅。

      徐晏:“……”
      徐渺渺:“……”

      二人不约而同放下手中茶盏。

      “请便。”闲置的第三盏茶随容璟话音稳稳递送朝天吼手中,她绕案一周,面朝徐晏二人而坐,迤迤然吹开杯中浓茶浮沫。

      “故事还要从裴珺自作主张为那张及笄图添上那位姑娘的养父说起,殊不知他自以为是的人伦之至,竟然间接害得自幼崇敬且兼负救命之恩的邻家叔父曝尸荒野……当然,上述不过是裴珺的主观臆测,事实上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你们应该已经猜到那位姑娘就是阿玥,所以我想,阿玥养父的名字,我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他姓严,单名一个翎,虽然听起来有那么点儿飘逸文雅的意味,实则却是位义薄云天的江湖豪侠,和古往今来的许多英雄侠士一样,他们都患有同一种药石难医的通病,而这种不治之症,用更为普世的说法概括就是——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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