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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妖魔同道 从此,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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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你……”徐渺渺本诧异不已,俄而想起朝天吼化身阿茕奴之事乃当初暗中窥得,猛地悬崖勒马吞回话头,转头欲寻徐晏观其态度。
“想问我为何在华胥仙宫?这便说来话长了。”
朝天吼倒对徐渺渺明显欲盖弥彰的举措满不在乎,一语道破师兄妹二人于京华城外并不高明的追踪后,略一整理思绪,说道:“一直以来,人族的故事里总将妖魔鬼怪混成一谈,统一视作为害四方的祸胎。后两者神魂有异,姑且不论,且说妖魔两族神魂兼具、灵志完备,修行本该相去咫尺,却背道而驰地走向修灵、修浊两条路。”
“苍玄妖修若为瀚海,沦落仙门百家豢养妖仆者也仅占一隅。既然人和妖同可修灵,东庭妖族又为何偏于一凡人执掌之洲尽数甘居人下、俯首屈膝自认奴仆?过去我等一直对此不解,直到发现一处深藏巍峨皇城之下的秘辛——大昭皇陵晾鹰场。”
再欲长话短说,内容也过于冗长,她语速一提又提:“在那里,最矫健勇猛的一批猎鹰才有资格登上晾鹰台,换得一生一次展羽人前的晒翅时机,而东庭妖族,就是锁在鹰坊的那些猎鹰。”
“东庭第一代人皇死后,浊气横生,真龙气险随之溃散,大国师巫咸镇其尸于皇陵,自此,大昭山河长定,四海升平。”
“若一个族群的壮大建立在另一族群的名存实亡之上,便很值得与式微族群相类的族群深思了:巫咸一己之力困不住生灵万千,两千年来,人族驯化东庭妖族为己所用,那么有朝一日,是否可以驯化西南十万大山所有妖族呢?之后,又是否准备驯化极北魔域的魔族呢?”
习惯使然,朝天吼饶是不做表情,说话也总仿佛溺在绚烂春花里,带着点儿顾盼神飞的尾钩,偏偏这堪称浸蜜的悦耳清脆,问得众人哑口无言,好在,她也不是真心想听谁来作答。
“我兽型类兔,将军以秘术封我魔息、濯我记忆、送我入晾鹰场初降兔妖之中,又恐我杀性过重堕入邪道,特留一道‘不可杀’禁制,非殊死一搏不得杀生,非杀生斩灵不得复原真身。”
“十三年后,我初登晾鹰台就得苏明稹青睐,赐名‘阿茕奴’随另三妖放飞鹰台。四妖仆中‘阿茕奴’天赋最高,却因‘不可杀’屡不奉杀命,他视‘阿茕奴’为异端,多有磋磨,最后一次,便是将其打入华胥仙宫,与欲取圂腴膏的亡命之徒生死相拼。”
“我与严翎互为试刀石,相携出逃虽一时瞒过了雷泽军,浑不知华胥仙宫只通向两条等同死局的生路:一处上达苏明稹名下东风不夜楼,另一处则直通巫咸国师所驻皇陵晾鹰场。”
至此,朝天吼眸光不知落空于何处,迟钝眨了眨眼,恍惚道:“两害相权取其轻,那种情形下,没人不会不选不夜楼,对么?可是,我们四个都选错了。”
徐渺渺疑惑道:“四个?”
“还有严翎见过的那对人族孪生姐弟,陆盈妤和陆安平。”
提及陆氏姐弟,朝天吼恍然回神:“人是种奇怪的生灵,我当了六百年的魔,又为妖十三载,两族从来都以实力为尊,故而至今也想不通,为何会有人用如日方升的一条命,去换一个凡夫俗子的命?”
“难以置信,陆盈妤竟是被她生父生母亲自卖去华胥仙宫的。他们命家仆打断她的双腿,任人挖去她的灵根,害她沦为六等梅花骨,又付以千金,居然……只是为了求华胥仙宫将续命生机转给陆安平。”
时至今日,朝天吼身上全无过去时刻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阿茕奴’踪影,也已听过许多人族溺婴卖女的不平事,却还和从前持有相同心境,只觉再荒诞无稽也不过此般惹人发笑。
“那时,我与严翎一路穿过重重守卫,离不夜楼只剩一箭之地,意外撞见陆盈妤击杀数十雷泽兵、陆安平出声质问一幕。”
……
逼近出口,封闭华胥仙宫的千斤闸吊索顶端死死绞作一团,透过闸后虚掩的厚重石门罅隙,一段悬而陡的长阶切入眼帘。
较为特别的是,每层石阶的横面都平嵌满样式古朴的青铜钱币,纵面则雕有两对轻盈展翅的凤穿云纹。
这种纹饰叫人见之难忘,在京华城中极易辩别,乃是东风不夜楼独树一帜的标识。
只消再朝前十数步,便及红尘三千。
朝天吼如法炮制过几次严翎绞晕雷泽卫的身法,正值得心应手时,刚欲蓄力猛扑钳制住未明敌友的二人,便被严翎眼疾手快拽回暗处。
“怎么比我还莽撞!说几遍了,动手前先观望啊!不过说起来,这两位倒还真算眼熟。那个麻杆儿似的痨病鬼叫陆安平,旁边……旁边那位以手为钩攀附壁面、来去自如效仿守宫的矫猛英雌,则是他的孪生姐姐陆盈妤……怪了!上次见她也没成这样啊……”
以手为钩效仿守宫自然是严翎夸大其词,事实如何他与朝天吼都看得分明。
陆盈妤原本安静伏于陆安平背上,自她挥袖飞身而出起,每次位移都得益于腕间银镯散射的朱红软丝。一双银镯首尾两端软丝各成两股,柔中带韧,分缠陆盈妤除拇指外另八指前端指结,甩入岩壁,削肉刮骨如泥。
姐弟二人中,陆安平反倒是更为激愤那个,在一地尸身中拦住陆盈妤去处:“你骗我!什么样的修士挖去灵根还能杀人如蓺?除非你还修浊!你答应过我的!你怎能沦为邪俢?!”
陆盈妤披头散发状似鬼魅,字字旨在挖苦讥讽:“是魔是邪都分辨不出的废物!我灵根被挖,此生再无缘修灵,不能也绝不屑与邪俢为伍!我修的是魔!”
陆安平脸色铁青:“修邪修魔,一丘之貉,有区别吗?”
陆盈妤短促笑了一声,嘲道:“一知半解!自以为是!你幼时寄养道观祛灾十年,真以为那群夺人灵根的假牛鼻能悟道仙途不成?邪俢修浊,修亡魂鬼煞之浊,魔修修浊,修天地混沌之浊,一个依赖灵根吸附阴灵怨念,一个坦坦荡荡天生地养,又怎配相提并论?!”
自知理亏,陆安平陡然失声,避开对方灼热视线,复绷紧面孔局促道:“可……以你心性,修魔便有了复仇还击之力,为人子女,我实是不愿见你对爹娘刀剑相向……”
陆盈妤终是不可遏地生出几分恼意,怒目打断:“你可真是你爹娘养的好儿子!我不修魔,难道要拖着两条被生父生母打断的废腿了却残生吗?你可知被生挖灵根的‘神仙肉’,或许还活不过你这种痨病鬼?你可知若我不修魔,凭你肉体凡胎,焉能有命闯到这里?我不杀你,是念你尚余良知一缕,待我出去,定将那老匹夫匹妇食肉寝皮、挫骨扬灰!”
闻得此言,朝天吼与严翎对视一眼,双双震惊不已。原来,陆盈妤之所以身法诡谲似幽影游鱼,竟是因为还拖着一双髋髀以下筋骨全断的残腿!有道是虎毒尚且不食子,陆氏夫妇此行,当真是凶残无情、令人发指!
陆安平默然片刻,愈发声如蚊蚋:“……爹娘是做了错事,可是幼时也曾对你很好的!要不……你就当削肉还父、剔骨还母,偿他们生养之恩!此后‘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滔天怒火如有实质,袭得陆盈妤额角青筋急突,气极反笑道:“陆安平,被当做胎弟人祭的又不是你,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会慷他人之慨呢?十二岁,我以‘爹娘年迈,胎弟弱症’谢绝偃师邀约;十五岁,我以‘愿侍至亲寿终’推延仙门求学;半年前,又有人隐晦告知我今岁命犯血煞,非斩尘缘无可解,当时我不以为然,现在想来,居然是这么个血光之灾!可笑我蹉跎二十年换来了什么?滚开!别再挡在我面前!”
几乎是在陆盈妤指尖软丝甩上石门的一霎,伴随声撼心魄的沉雷巨响,两扇厚石门扉突然毫无征兆地轰然大开,几道青蓝剑光接踵而至。
她虽在千钧待发之际及时收手回撤,仍无可免地叫凛冽寒芒斩断两缕指间软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道鲜红血线来。
举目望去,长阶尽处黑压压一片,约莫站有半百个腰佩短刀的甲胄之兵,为首二人并驱齐行。
青年长冠道修靴未着地,每走一步,足下生出一朵冰晶莲花。他侧目瞥过身侧之人,音色较凝霜更冷几分:“苏明稹,你向圣君担保万无一失,就是指屡屡由我坐镇斩尾?”
原来,道修身侧披银灰狐裘大氅保养得当的中年男子,正是东风不夜楼现任东家,当朝七皇子苏明稹。
而那看不清轮廓,隐匿在冰莲荧光与阶后烛火光影交错间的青年道修,则是苏明稹那位在华胥仙宫露过面、仅用四十年修至化神境、被东庭修士称长陵绝秀的表兄段旭。
苏明稹从袖中掏出条丝帕,捂着嘴低咳两声,才状似无奈道:“没办法啊表兄,谁让这已是近来第三个妄图出逃的神仙肉呢?舅舅委以我死守仙宫重任,可我就是个手无寸铁的凡夫俗子,这些‘往来宾客’又总不肯放弃打探,只好烦请表兄多多担待啦!”
段旭再不多言,视线扫回阶下,指腹微屈,抵住食指羊首玉韘轻轻转动,即有两柄短细剑应召而出,蓄势待发立于身侧,“魔女,你手中苍龙须从何而来?如实交来,饶你全尸。”
若说先前一青一蓝两道剑意还存试探之意,此刻段旭祭出本命剑,便是明含杀机了。
陆盈妤啐出口血沫,“仙君是当权贵太久,神志都叫粪丸夜土糊了去吗?留全尸算什么莫大恩赐?除了你们这种尸禄素食的王公贵戚,除了我胎弟这种愚孝假仁的腐儒迂夫,天底下哪个泥腿子还在意死后是缺胳膊亦或断了腿?身为一块身不由主的神仙肉,就算你拿我尸骨炖汤,我也无甚异议可讲啊!”
羊首玉韘上的指腹终止拨弄,如同漠视误撞蛛网的振翅蠓虫,段旭扬手一翻,身后青、蓝双剑同时出鞘,“那么,你必死。”
一时间,地宫罡风大作,齑尘四起,无形的锐利之气将两剑缠成一股,轰然迸发惊天一剑!
……
朝天吼眼帘微垂,单手托起一边腮,语气带了些怅惘:“直到现在,我心中仍盘桓许多不解,可惜这些严翎本人才能回答的问题,都自他失去踪迹之日起,统统不得而知了。”
一直静默旁听的徐晏支肘坐起:“也就是说,化神后境修士全力一击下,你们侥幸逃出生天,却与严翎就此失散?”
“可是……”徐渺渺说道:“你们是怎样逃脱的呢?”
“段旭挥剑时,严翎先托付给我一句话,便用那柄兽骨短刃,砍下了自己的双腿。整座地宫转瞬燃起熊熊烈火,我依稀听到一种海浪翻涌的声音,再睁眼,一艘幽绿浮舟就已破开火海,将我与陆氏姐弟带离了京华城……”
被勾起尘封记忆,朝天吼不自觉地攥紧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起掌中杯盏。
“我曾一度以为严翎死于非命,也曾复回苏明稹身边探听过严翎下落。奇怪的是,那场火之后,除了两截遇焚不毁的腿,连段旭也不知道严翎究竟是生是死、所在几何。”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出于私心,这便是我和严翎短暂相识的全部了。但我想,没头没尾听到现在,你们内心的疑问肯定有增无减。”
“比如我们瑾殿下为何会认为,昔日裴珺一幅及笄图,就害得严翎曝尸荒野?比如段旭那样一个实力高深的天纵奇才,后来为何会遇害东风不夜楼,疑似死于你们剑下?再比如,为何民间相传的苏明稹三十二重罪行中,你们拿到的记录苏明稹买卖生人灵根的账册里,从来都没有提到华胥仙宫与大昭皇陵晾鹰场?”
接下来,朝天吼讲述了一个以魔族女将视角展开的聚贤同盟的故事。这个故事过于传奇,又颇为顺理成章,随着这个故事的揭开,徐渺渺二人心中积压的疑问,大多都得到了解答。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未曾出现,而这个人,便是我心甘情愿奉为主上的夜翎将军。不过,将军去岁在东庭,有了一个新名字,你们也可以唤她——夜娆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