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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熟黄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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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混沌幽冥中枯守过千万春秋,又仿佛夜尽天明时拨云见日的霎那间,束缚住神魂的溺窒感一扫而空,姜岱玥睁开眼,见一人孤魂野鬼似的背对而立。
那人手握戒尺将地面敲得哒哒作响,又沿那块上刻“桃源村”的残破界碑游走一圈,方才迎过身,露出张瘦削但目光如炬的老翁脸孔。
“青天白日梦周公,天佑我苍玄,可算再多几位大圣贤。”
这老翁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广袖褒衣,举手投足含出尘之态,说话却端着点飘飘呼呼的夹枪带棒,全然正是姜岱玥记忆里那半位授业恩师模样。
现世中陨落于一年前的无我相合体境大能——横刀大师李纵。
亲手焚化至尸骨无存的人寒灰复燃,音容笑貌仍犹往昔,姜岱玥在感叹于世事多玄妙的同时,也梳理出了所谓“三十六苦雨阵”的些微端倪。
燕妖乌乙的赌局旨在夺得魔修容璟的不化骨魔躯,裴珺世世短命早夭,这一世也早早沦为山匪刀下亡魂,无论重来多少次,燕妖都希望作为凡人的“裴珺”沉湎于过去无法破局。
何谓三十六雨?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何又谓苦雨?梅雨连绵,久下成灾。
燕妖妄图借那些凄风苦雨衰颓容璟的心志,可第二重幻境中,“上官杼”并未化作身死后执念不散、困顿残花道的路煞。
或许曾经的饮恨而终就好似“上官杼”挥之不去的梦魇,再以假乱真也只想拼命醒来。
所以“桃源村”从头到尾,都是灵兵十思疏针对“裴珺”捏造的一场旨在叫他沉溺旧日的黄粱美梦,而他们窥见的那些桑谷村家长里短,才是他今生一十九年的抱憾终身。
只是他们本位于村正家外鱼塘田埂处,如今置身于此却是何缘由?
姜岱玥带着满腹疑惑缓缓撑地站起,只觉颅中还有余响残存。
周遭陆续起身的另几人神色也都不算大好,若说裴珺约莫是大梦初醒的恍惚踉跄,徐晏徐渺渺二人则更像是重伤初愈的步履蹒跚。
她此刻还当听到裴珺心声是他情绪激荡所致,尚不知他们无意间已闯过一遭阎罗殿,犯下了比监伺他人识海还要惊险的修行大忌——元神通感。
识海与元神二者看似相近,却是两种全然不同的事物。识海是修士后天锻成的神识源海,不仅可供神识出体感知万物,也决定着修行进程与境界提升;元神则既是修士与生俱来的神魂本源,也是聚合修士三魂七魄的命门所在。
需知纵使百川异源皆归无垠识海,修行根基也万不能容他人攀折染指。
三魂七魄中,魂掌心识,魄掌形体,窥其一倒也无碍,一但两者结合与他人意念相通,无论外侵神识刻意与否,都会被其元神视作威胁命门所在的敌寇,一概剿杀不论。
容璟的修为远超徐晏徐渺渺这对金丹境师兄妹,元神杀意原本已然顺着二人神识攻入他们识海,若非李纵及时打断,他们顷刻间就会被密不可透的神魂威压撕裂,化作魂断幽冥的苍玄万千灵脉。
而姜岱玥懵懵懂懂引气入体以来,靠得都是“苍天无眼”的机缘巧合和一知半解的歪打正着,至今尚不能控紫府输往周身脉络的灵力,垫脚碰触修行边沿都够呛,更遑论锻出灵台中的神识源海。
——她连识海都没有,自然对刚才那场剿杀无知无觉。
不过眼前李纵与被十思疏捏造的另两人相比,有着一点微妙的不同,裴珺记忆中林荀的澜杉朝右开,“桃源村”中林荀也是左襟叠盖右襟之上,眼前人的衣襟却全然颠倒了过来。
东庭自古以右为尊,文人雅士莫不遵从,对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学究而言,衣冠不整无异于大不敬之罪过,先生生平最重为人风骨,绝无混淆左右的可能。
既然徐晏和徐渺渺在桃源村中的身份是外来除妖的修士,他们因需替失忆村民找回遗失之物而存在,那些遗失之物实则又是现世中已然消逝的人或物……
那么,眼前这位衣着古怪的“先生”,有没有可能就是灵兵十思疏虚构的那位“妖物”?
北冥来的徐晏和徐渺渺未必了解先生正衣冠的讲究,可她在“桃源村”只是并无修为傍身的失忆村民之一,虽通武艺,却不能贸然出手引人怀疑。
姜岱玥正觉苦恼,裴珺忽地跨步迎上前:“先生?原来,我忘记的人是您……”
当事人这样郑重其事,姜岱玥也只好佯装诧异地跟在其后拱手作揖,随即被戒尺轻托起手臂。
李纵收了戒尺,目光掠过姜岱玥,不咸不淡扫向另一处,“出言无状,少礼缺敬,一日师一世师,你不自称弟子,又何必来行长揖礼?”
“老师还愿认弟子?”
相较裴珺明显错愕的语调,李纵声线则不疾不徐:“我生平只认过一盏半束脩茶,当然,倘若你要自立门户,我也没什么好置喙的。”
同为弟子,姜岱玥自然知晓先生常说反话呛声的习惯,且语气越平静,便越能证实其对一件事的重视程度,在她看来,这妖物将李纵的言行模仿得十成逼真,倒叫她犯了难,一时不知该从何捅出点破绽展现于人前了。
裴珺依旧有些犹豫,“可那件事……”
闻得此言,李纵轻嗤一声,耐心告罄道:“好了,不过是件外出游学的小事,也值得你这样瞻前顾后?你既已生出行万里路的决心,安心随阿玥走便是。还是说,你空有一腔负笈游历的抱负,却唯恐收不回一颗见识过天地寰宇的尘心?”
姜岱玥决定收回前言。
这妖物的模仿属实拙劣荒诞,那三位从桃源村遗失记忆中寻回的村民,言行举止都无限贴合生前,而她这位“先生”,同过去一致的言语习惯传达出来的,却是与本人意愿全然背道而驰的内容。
若裴珺只是裴珺,李纵只是李纵,寻常弟子游学,老师哪有不应之理?可裴珺肉身还封印着容璟神魂,单凭他身负的魔尊血脉,横刀大师就不可能允准裴珺脱离最稳妥的命途轨迹——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任职京官,日日在朝。
毕竟有大昭王城宫中那条“非渡劫期不得靠近”的禁令作保,一但容璟封印松动,多年苦读许下的凌云志,便会化作叫他有来无回的断头台。
且不说先生不可能放任裴珺走出东庭,单说她认识的对学问有超乎常人执着的裴珺,毕生所求都是入大昭藏书机构之最的六阁一观。
不为仕途为得道,纵然读不尽者天下书,东庭纳不尽苍玄书田,夙愿得偿前,他也断不会改弦更张,另生遍访山川古迹游学探道的杂心。
除非……
褪去诚惶诚恐,裴珺素来平淡的眼中涌出几分喜色,随即毕恭毕敬屈膝叩了三首:“信者不食言以从利,此行只为游有所得,弟子谢老师成全。”
眼前人不是真正的李纵,却还要继续扮演拜别恩师的戏码,姜岱玥心中拿定了主意,索性安然打道回府。
待拾掇好行囊再次出现在人前,徐渺渺几次三番扫视过她身后,终是一言难尽道:“可是阿玥,你真使得动这长弓和重斧么?”
姜岱玥愣了愣,迟疑开口:“自然不行,这长弓与斧头不是我的。”
徐渺渺奇道:“那是谁的?”
“是我……”姜岱玥眉头攒起,毫无征兆双头抱住头,一字一顿艰难道:“抱歉,徐姑娘,我不记得了。”
“可……”
徐渺渺还欲再说什么,便被骤然挡在姜岱玥身前的裴珺冷声打断了话语,“记不清便不必记,何必咄咄逼人?”
等姜岱玥脸色稍霁,他才缓了语气,询问似的说道:“阿玥,走罢。”
姜岱玥平复一二,不待开口,不远处,幽幽站在界碑旁的李纵突然清了清嗓,意有所指地频繁瞥向她所在方位,“临行在即,也不知鄙人撞了何等大运,一个半个,不敬师长也有样学样。”
都在引她出桃源村界碑,为什么?
姜岱玥克制地停在离李纵三步处,郑重拱手一拜,“心绪不宁,烦请先生见谅,弟子拜别。”
李纵遂满意道:“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去吧,且带他,共赴冬雪。”
阳春三月,早花露桃,姜岱玥眯起双眼,周遭一片暖融融景象,他却说……赴冬雪?
当年崇文书院冬至的一场消寒诗会,谁人不知若要教授算学的李先生吟咏四时,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前三者可谓侃侃而谈不在话下,但轮到冬雪,便成了前人的一句:“十里路埋千百冢,一家人哭两三般。”
这肃杀的诗句叫一席人无不敛了笑闹,纷纷正襟危坐,愁云惨淡地从风花雪月回到当下,众说纷纭起一个天寒地冻活得艰难的时令。
捉襟见肘用芦苇柳絮填充的麻衣床褥;一经湿冷就骨痒骨痛的顽固寒疾;某年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的灾殃。
于是初到书院不多时的姜岱玥意识到,原来抛去公子王孙富庶商贾,抛去阳春白雪名士气节,寻常人家渡过的凛冬,远比诗文粉饰过的场景残酷得多。
熬得过的才叫渡,而这不显山露水的所谓“赴”冬雪,分明是打着要人丧命的主意。
……
峥——
半步之遥,界碑上的朱红篆刻愈发晃眼,一柄剑犹如离弦之箭,横空隔在姜岱玥身侧。
孤月剑尖直指咽喉,李纵反应极快地收回腿,脸色难看的转头盯向徐晏:“仙长这是何意?”
“自然是剑随心动。”徐晏耸了耸肩,“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自信,才能在明知我们知晓十思疏的存在后,还招摇过市出现在这里?”
语罢,他慢条斯理补充道:“横、刀、大、师?”
《当世灵兵谱(附录)》有云:灵化万物,梦昼夜者,蜜鸩之溺也,妖生镜中,混珠幻海,或噬主也。
平心而论,镜妖也算是将李纵模仿的惟妙惟肖,遇上其他修士,多少也会犹豫一二,唯恐错斩镜主的执念幻象而遭反杀。
偏偏却是个与李纵相识的,镜妖尤未死心,“仙长见过鄙人?”
“好问题。”虽说这话由徐晏说来,怎么听也更像是漫不经心嫌对方蠢的架势,但他还是先不吝表达了自己的赞赏之意,才掂量似的抬抬手,又道:“这么愿意装成他的模样,不妨先将我的十万灵石还来?”
徐渺渺双目立刻睁得溜圆,兴冲冲摸出一个空空如也的乾坤袋,“我承认你是新的横刀大师!快快快!快把灵石放这里!要那种实打实的、一块一块、会发光的灵石哦!”
徐晏嫌弃地啧了一声:“徐小五,说了多少次,乾坤袋里不收破烂。”
“哥,狭隘了不是?”徐渺渺搓搓手,眼神里全是对横来之财的渴望:“灵石又不是宝钞,哪里还分什么正反?”
徐晏登时一噎,一时不知是先该赞扬她目力增进,通过衣襟正反识别镜妖伪装;还是嘲讽她有目如盲,连附录描红批注的“梦幻泡影醒时空”都能视而不见。
二人旁若无人地插科打诨,姜岱玥在谈话间隙,听到虚空偶尔传来一两道微不可闻的咔嚓异响,似乎正有什么类似冰晶的器皿慢慢迸裂,混在流速逐渐变缓的风中。
直到风声骤停,周遭安静到落针可闻那一刻,一刀一剑铿镗相撞,前后手埋入镜妖胸腔,发出一阵极为令人牙酸的利器划过镜面的刺耳杂音。
与徐晏视线一对,徐渺渺先扬手弃剑,顾不上屏蔽周围噪声,一个劲儿瞪着徐晏:“怕卷刃就别动手啊!抢我刀做什么?!”
徐晏面无表情,气势却难得矮了三寸,手动从镜妖被捅穿的胸腔拔出刀剑,“……出去带你锻刀。”
姜岱玥不动声色扬了扬眉,情急之下操纵孤月剑半空悬停,方才一时疏忽,未曾留意剑柄处传来的轻微拉扯感,才在徐晏转而拔出徐渺渺的龙阙刀后,慢一拍松开控剑任由徐渺渺取走。
看来她和徐晏同时只能有一人驱策孤月剑,他暂时未将怀疑落在自己头上,但表情已然说明心中不虞,也不知一个屡不听召的灵兵,徐晏是更想融了它还是驾驭它?
“说定了就不许反悔哦!”徐渺渺顿时转怒为喜,这才恍然想起些什么,惊疑不定地指着镜妖:“它怎么……不动了?”
照理说镜妖身死,一切虚妄都该烟消云散,眼前至少该是十思疏外窥得的那些属于裴珺的前尘旧梦,而非万道碎晶悬停半空,凝结在镜妖妖心破裂的一瞬。
“因为残花道幻境之外,现世之中,有人将此地设做了道场。”徐晏将龙阙刀递还给徐渺渺,目光平静地挪向几步开外的裴珺,“裴公子,或者说,容公子,我说得对么?”
道场之内,下至一花一木,上至一宇一宙,都由道主绝对掌控,这也正是为何他们什么也没做,却接连破开三十六苦雨阵的真正原因——容璟想回到作为裴珺的第三世。
静默良久,容璟苦笑道:“牵扯尔等入境,是我之过,眷恋黄粱俗梦,险遭妖灵反噬,见笑了。”
“险遭?”徐晏将这二字在喉头滚过一遍,视燕妖乌乙两重邪阵若无睹的人,受连妖丹都未结成的妖灵蛊惑?
“可我怎么觉得,是明知虚诞不愿醒来?”他嗤笑一声,勉强装出的谦和态度荡然无存,出言相讥:“宁愿龟缩在此用谎言编织美梦,一朝夙愿难成自甘赴死,也始终没有胆魄回现世面对当年故人。”
“你知道补魂惘为何对她失效么?”说着,徐晏毫无征兆地指向一侧的姜岱玥,语出惊人道:“早在一年前,她就已经亡故了。”
他语气太过笃定,姜岱玥心中忍不住怀疑:有吗?她与世长辞这件事,知会过她本人么?
不想徐晏下一句更是雷霆霹雳,“就在东庭平阳镇,与横刀大师的骨灰埋于一处,由我亲手封棺。”
“……”
姜岱玥实实在在的沉默了。
一个北冥剑修学东庭民间图吉利的七星法阵做什么?难怪当时破不开棺外封印,原来罪魁祸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