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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洛氏怀安 倘若仍是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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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百两。
就在离水城东市,一两黄金能换八罐铜钱,一罐铜钱能买十石粮米。
十石粮米,足以维持寻常人家一年的生计。
莲华居内。
萧镜成了入幕之宾。
莲儿手中的琵琶如怨如慕,她却只听见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哗啦啦碎了满地。
……好像亏大了。
“镪——”
弦断之声突兀响起。
萧镜回过神来,便看见了莲儿指尖挂上了血珠。
风月场里待得久了,她想也不想便起身上前,用绫袍的衣袖替那姑娘擦净了血色,温声询问道:“疼么?”
莲儿眼睫轻颤,将手藏回衣袖之中:“奴家不怕疼,只怕贵人心事重重,不能展颜。”
“这般说来,倒是孤的不是了。”
萧镜半真半假应了声,扣住莲儿的腰身,将人带至矮几旁坐下,亲手斟了半盏凫花酿:“美酒一盏,借花献佛,算是与你赔礼可好?”
“奴家不收赔礼,只收谢礼。”莲儿以袖半掩面容,眼中顾盼生辉,盈盈看了过来,“贵人若是遇着了烦心事,大可说与奴家听听。若是奴家能替您排遣些许,再饮这酒也不迟呐。”
萧镜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探究之色。
这朵“解语花”,还当真是扎手。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萧镜仰头饮尽杯中之物,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莲儿姑娘一颦一笑煞是好看,总让孤想起了……呀,失言了。已有佳人在侧,万不该提起旁人的。”
莲儿搅着帕子嗔怪起来:“总归是已经提了。贵人不妨说说,是奴家好看,还是您心里的人好看?”
“美人总是相似的,哪能硬分高下?”萧镜点了点她的鼻尖,“不过咱们莲儿姑娘气质出挑,这倒是独一份的。”
“奴家倒是与您看法不同。”莲儿坐直了身子,“若是真心倾慕,心头便自然会觉得所爱之人容色倾城——就像,若是有人喜欢荷花,纵使牡丹雍容香兰泣露,也不会再入眼中了。”
萧镜饶有兴致道:“莲儿姑娘以为,孤心中已有所爱之花了么?”
莲儿起身,行至屏风旁的玉盆处,将那盆中的荷花摘下。
“妾有私心,不敢妄言。”她双手捧着花,袅袅婷婷又坐回了萧镜身边。
萧镜安抚似的拍了拍这姑娘手背,视线却若有若无越过荷花,再度望向屏风。
几片翠绿的枝叶从屏风背后探出头来,边缘长有锯齿,形状如同鸟羽——冯春兰那卷《草本秘法》里,制成“十日断肠散”的“断肠草”,就是这个模样。
萧镜盯着那抹碧色,悉数饮下了莲儿奉至嘴边的佳酿。
她笑道:“放心,孤会常来的。”
离国北境,朔方郡。
此处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世子在枕月阁豪掷重金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六月了。
边关的盛夏没有舞榭歌台,只有满地野草疯长。
身着银甲的小将军抱着头盔,忙忙慌慌冲进了中军大帐:“父帅!不好了!先前被乌珠穆沁掳走的弟兄,足足十四个,人是带回来了,但全都断气了——”
镇北军主帅洛益民阖上邸报,随手搁在沙盘旁边:“怎么回事?”
“孩儿也弄不明白!在马车上的时候都好端端的,回来还分了他们些酒水压惊,没成想说不行就不行了!”洛怀安掀开帐帘,朝着外头招了招手,“莫七,让人抬两个进来给父帅瞧瞧!”
几个校尉很快抬来了担架。
洛怀安抽出腰间横刀,挑开面上白布。
只见那两具尸首面色青紫,形容可怖,更有一种甜得发苦的气息四处弥散。
“怎,怎么变成这样了!”洛怀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够了。”洛帅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抬出去,找个远离水源的地方埋了,然后去找军师商量如何安抚他们的亲眷。”
转眼帐中只剩父子二人。
洛怀安连忙问道:“父帅,您说这到底是不是……?”
洛帅摇头道:“说不好。只是瞧着这模样,的确像得很。”
“要不,咱们打吧!”洛怀安往沙盘旁一站,摸出枚红色小旗插在了乌珠穆沁的疆域上,“管他是不是的,先抓了他们可汗问问再说!”
“他们修书讲和,人从那头放出来的时候没事,回到咱们的地界反倒没了。”洛帅抬手赏了他个爆栗,“师出无名,你想怎么打?”
“那怎么办?”洛怀安捂着脑袋急道,“那可都是人命啊!而且……当年咱们在京城的时候,老武威侯待孩儿极好。如今他老人家的死因就在眼前,总不能不查了吧!”
洛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受了老武威侯恩惠的又不止你一个。要不是他老人家,咱们爷俩还在山头当土匪呢!此事当然要查,只是不能立刻动手。”
“那就这么等着?”洛怀安苦思冥想,“要不,咱们往京城里递个消息吧!阿镜以前主意最多了,说不定能帮忙想想法子。”
“你好生练兵,莫要想东想西。”洛帅拾起沙盘旁边那份邸报,扬手扔进了他怀中,“就他那模样,不添乱就不错了!”
“老武威侯是他阿翁,再如何他也不至于添乱吧?父帅不要轻信谣言……”洛怀安下意识替人辩驳了几句,展开信函迅速翻阅起来。
强抢民女,兄弟失和,武威侯云旭被贬。
枕月阁,花魁,黄金百两,每夜必至。
他从前往后翻了几页,又从后往前翻了回去,不知是该怀疑昔日那位挚交,还是应该怀疑自己大字不识。
黄金百两。
世子封地在建兴郡,食邑千户,税赋折成黄金,大概也就这个数吧?
怔然良久,他仍是硬着头皮挣扎道:“从小他的想法就和大家不太一样,或许……”
“或许什么?”洛帅不置可否,“昔日你与他有伴读之谊,离京戍边五年,你与他寄了多少书信,他回过你半个字没有?”
洛怀安抬手抚上胸口,胸前的护心镜触手冰凉,却又隐隐有些发烫。
老武威侯薨逝的时候,父帅乃是执掌宫禁宿卫的郎中令。
那年他十五岁,阿镜十三岁。
国主陛下和父帅在宣德殿里争执之时,他和阿镜就躲在廊外。
其余的是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殿内叮铃哐啷一阵响动,父帅当着陛下的面摔了官印,推门径直离去。
阿镜叹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早些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和洛郎中令同去北境军中吧。”
他摇了摇头:“我不去,我是世子侍读,我得护着你。”
阿镜眼中神色复杂:“洛十一,你若真想护着我,就得走。孤需要手握重兵的边关主将,不需要一块挡刀的沙包。”
阿镜从袖中摸出护心镜赠他。
阿镜说:“……活着回来。”
是,五年了,他寄往京中的家书音讯全无,反倒是世子纨绔的消息一桩接着一桩。
但除非他亲眼见到,不信就是不信。
洛怀安阖上邸报抿了抿唇:“父帅,请允孩儿再修书一封。”
“……倘若仍旧音讯全无,以后就不再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