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莲儿姑娘 我出一百两 ...
-
离水大街,骈车驶过人群。
车内。
小厮伴星压低了声音道:“世子殿下,往日三殿下可没有这般好说话……他真的信了您与武威侯兄弟失和么?”
萧镜摇了摇头,盯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左右翻看。
往回她戴的扳指,乃是云旭兄长赠的那枚青石扳指,此番刻意摘下,换作了这枚白玉扳指。
萧冒此人喜怒形于言表。
今日他得了差事顺风顺水,合该是最好糊弄的时候。
但他背后,可还站着个清河崔氏。
崔昭仪也好,崔执金吾也罢,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此事的利害关系,肯定会与他三令五申。
萧镜叹道:“不管他信与不信,咱们近来的行踪,怕是无所遁形了。”
伴星拍了拍胸脯,有些后怕道:“怪道殿下今日送行,只敢坐在骈车里打望,原是早料到了这个!”
“不单是我,咱们府里的人近来也要谨慎行事……枕月阁那头的探子,暂且让他们收敛些吧。”
“诺。”伴星应了声。
萧镜敲了敲脑袋,低声又道:“你再好生与我说说,那位新挂牌的莲儿姑娘是怎么回事?听说长得和冯春兰眉眼相似?”
冯春兰生前曾说,她是来找妹妹的。
她手上那卷《草本秘法》里,夹了张工笔小像。黄得发脆的薄宣上,两个半大的女孩眉眼天真。
冯春兰容貌出挑,她命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与她挂像之人。怎的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有了眉目?
“……事情就是这样。”伴星低声道,“属下比对过了,送到世子府的画像,和送到别家的都不一样,应该就是冲着咱们来的……这枕月阁,殿下还去么?”
萧镜看着他的眼睛:“孤有得选么?”
伴星道:“……如果担心清河崔氏那头盯着,就说身体不适,忽然改了主意打道回府如何?”
萧镜摇头:“京中多年,世子府哪日不被人盯着?孤并未担心这个。”
她允了冯春兰,要替人寻亲的。
护不住人也就罢了,难不成连答应了的事,也要食言吗?
而且,枕月阁的莲儿姑娘,如果就是冯春兰的妹妹,便也应该知道些“十日断肠散”的内情。
阿翁薨逝已然五年了。越往后走,知悉真相的人便会越少。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线索摆在眼前,就算是个诱饵,她高低也得尝尝咸淡。
转眼已是黄昏。
离水大街车水马龙。
平乐坊打头的那家,就是枕月阁。
此乃京中最为红火的温柔乡,又赶上有新人挂牌,宾客往来更是络绎不绝。
萧镜坐在二楼厢房,面前的矮几上放着各色时令瓜果。
厢房没有房门,取而代之的是五色轻纱幔帐,只需稍稍掀开些许,就能窥见廊下舞榭歌台。
脂粉香气四处萦绕,张扬肆意,恨不得将人腌入了味去。
簪着红杜鹃的老鸨陪侍在侧,一面使唤着阁里的姑娘添茶送水,一面笑得花枝乱颤:“哎哟,贵人待会儿可瞧好了,这莲儿姑娘可是奴家亲手教出来的,温柔可心着呐!”
“即是这样,想来应该是个好的。”萧镜晃荡着手中杯盏,笑得漫不经心,“毕竟常听人说,徐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红极一时的金字招牌。”
“可不是么!奴家挂牌那天晚上,光是缠头就足足收了这个数呐!”徐老鸨伸出右手比划了一番,上头琳琅各色的戒指在华灯下熠熠生辉。
霎时之间,灯火骤熄。
喧闹之声骤停,黑暗之中只余琵琶悠扬婉转,声声动人心扉。
“是莲儿姑娘!是莲儿姑娘!”
随着灯烛重燃,人群中再度爆发热议。
萧镜侧目朝着廊下望去。
舞榭中央的年轻女子端坐锦凳之上,身上穿的是绣着鱼戏莲叶的罗裙,头上戴的是嵌了芙蓉玉石的步摇。
她垂眸拨弄着手里的檀木琵琶,曲调不是姑娘们常弹的《相思语》,却是一首《西征雁》。
这是将士出征时,家中亲眷送行的曲子,意在盼君归来。
兄长今日离京。
此时此刻,莲儿选这么首曲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萧镜看向徐老鸨,状似无意试探道:“孤记得,徐妈妈不擅这等金石之音。不知莲儿姑娘这手不同凡响的琵琶,却是师承何处?”
“琵琶都是那个教法,只是这丫头骨子里流着一半漠北的血,调调自然有所不同。”徐老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如此美玉,贵人只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位莲儿姑娘竟然有漠北的血脉?
冯春兰自言乃是茂陵人士。
倘若此言不虚,她二人还会有关系么?
萧镜忍住立刻起身查验的冲动,慢条斯理答道:“也就还行吧。这曲子嘛,当年阿翁在世的时候,武威侯府人人都会。听得多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徐老鸨眸中诧异一闪而逝,旋即笑得却是更加殷勤:“贵人的意思,奴家明白了。”
只见她站起身来,掀开幔帐走了出去,倚着厢房外头的栏杆拍了拍手。
琵琶声倏忽一转,原本厚重的曲调被掐去尾音,换作了绵软甜腻的慢板。
曲还是原来那首《西征雁》,只是音色黏连,像是春水漫过青石板,又像是软玉温香嘘寒问暖。
徐老鸨扭头风情万种朝着萧镜抛了个媚眼:“贵人快来瞧瞧,这回可是合了您的心意?”
萧镜站起身来,快步跟了上去。
单以五官轮廓而言,这位莲儿姑娘的确和冯春兰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眉眼细长,轮廓中又有几分英气,一眼就能看出此乃漠北人士,又与冯春兰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了。
莲儿似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稍稍抬起头来,视线在半空与萧镜短暂交汇了一瞬。
等等,这个眼神……
萧镜怔在原地,冯春兰的影子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
冬日暖阳细碎洒下,穿着夹袄拥着手炉的姑娘,就坐在屋前的门槛上。
冯春兰眯起眼睛,伸手去接阳光。
淡金色的光芒像是落在人手上,又像是落在了人心里。
冯春兰莞尔一笑,仰头与她对视。
“……真暖和啊。”
“……若是殿下找到了妹妹,也请带她晒晒太阳。”
徐老鸨见萧镜的目光直勾勾地黏在莲儿身上,登时掩唇笑道:“贵人若是觉得好,奴家可就要张罗着开盘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话音刚落,底下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开啊!开啊!还等什么!”
有人率先拍案而起:“我出十两银子!”
有人当即对坐叫板:“十两银子,莲儿姑娘连副头面都不止这个价钱,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我出二十两!”
“二十五两!”
“二十八两!”
……
穿着铜钱袍的胖胡子站起身来,声如洪钟呵道:“五十两!——若是徐妈妈同意,我再加五十两梳拢银子!”
“哎呀,这可不是银子的事儿!”徐老鸨面露为难之色,偷偷瞄向萧镜,“咱们枕月阁,可没有刚挂牌就梳拢的先例呀!”
“那今晚上可就有了!”胖胡子掂着手上硕大的银元宝,眼睛笑成了两条窄小的细缝,“谁要是不服,尽管开价就是。”
萧镜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坊间小宗结算用的是铜钱,大宗结算才用碎银。
这种银元宝,一个就是五十两,通常是税银入库时用于清点,几乎不会在坊间流通。
看这人的衣着,分明不是有官身的,哪弄得到这样的东西?
不过也对……她萧世子就是个纨绔。
要探一个纨绔的底细,原本就无需多费心神。
莲儿的琵琶声仍旧未停。
四平八稳,半个音都没有错,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般场面。
见萧镜久不言语,徐老鸨有些急了:“哎哟,贵人!咱们家莲儿可是您先看上的!眼下这梳拢,您可得替她做主呀……”
萧镜指尖搭在栏杆上,若有所思道:“枕月阁是个好地方。却不知这地方,是徐妈妈说了算,还是银子说了算?”
徐老鸨忙不迭道:“平日里也就罢了,但今儿个可不一样!贵人富甲天下,当然是您拍板呐!”
人群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诶,看清了么,是不是世子殿下啊?”
“那谁知道?我入朝为官三月不到,哪儿见过殿下早朝啊?”
“说来世子和御史大夫的千金,可是自幼定下的婚约。要真是他,御史台参奏的折子不得堆成山了?”
莲儿的琵琶声慢了半拍。
萧镜侧目,正对上她再度抬起头来。
还是那个眼神,与先前别无二致。
萧镜忍不住轻笑出声:“的确是个妙人。”
也的确是个妙局。
有饵,有钩,还有人在旁盯着她落子。
若是她进一步,幕后之人或许会将信将疑接着试探。
但只要她敢退却,便是坐实了藏拙之意。
这不是她能回绝的。
那就不必回绝。
“枕月阁有枕月阁的规矩,孤今夜,只买佳人琵琶一曲。”萧镜轻描淡写抬起手来,“一百两。”
“黄金。”
琵琶声几不可查颤了颤音,满室喧闹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