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太仓令丞 世子萧镜, ...
-
家宴很快就散了。
宣德殿,后室。
萧镜入内之时,宫人内侍已被悉数摒退。
国主负手而立,只盯着墙上那张怀抱狸猫的仕女图,一言不发。
神龛前,那块上书“故文正王后,云氏之灵”的牌位,依旧不染纤尘。
萧镜走上前去,先朝牌位拱了拱手,再朝国主拱了拱手。
国主没有看她,只冷声道:“你如今是长本事了。阳奉阴违那套,竟敢用到了寡人身上。”
萧镜以手抵唇轻咳道:“父王您在说什么,狸奴怎么听不明白?”
她也不是如今才“长本事”的。
瞒着父王的事多了去了,倒是闹不明白今日说的是哪回的事。
国主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索性直接拉开了神龛下的抽屉,“五味坊的生意都做到三公九卿府上了,却听不明白寡人在说什么吗——黎二娘子?”
抽屉空空如也。
毕竟,本该放在那里的小银面具,早被她带回了府中。
“我,我就是去瞧瞧。”萧镜左顾右盼,笑得讪讪,“都是小本生意,没闹出什么乱子……”
“是么?”国主拂袖,转过身来,“那你说说,黎二身上那桩人命官司是怎么回事?”
萧镜道:“一点收买人心的小手段,已经花钱消灾了。”
“那严司农又是因何入狱?”
“……他自个儿贪墨渎职,哪能怨得旁人。”
“你倒是有理了?那么张夫人母女的事,又当作何解释?”
“严司农贪墨的银子,总得知道个去向吧?父王放心,虽然出了点小差池,但已经在处理了……”
不,不对!
萧镜咽了咽唾沫,忽然回过神来:“父王怎么知道张夫人母女在我手上?”
国主一声冷笑:“我还知道,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
“……”萧镜上前半步,挽住他的手臂,小声嘟囔道,“父王你就别管了,狸奴会有法子解决的。”
“你少来这套。”国主没好气地看她,“你能有什么法子?只怕连人是被谁带走的,你都还不知道吧?”
萧镜摸了摸鼻子:“……说得好像父王知道了似的。”
国主道:“为父当然知道。”
萧镜愣了片刻:“父王您说什么?”
国主颔首:“人在我这儿。”
萧镜:……?
“张夫人母女,是父王带走的?”
她瞪大眼睛,慢慢重复了一遍,语调之中带着几分迟疑。
怀疑了陇西李氏,又怀疑了清河崔氏。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谢千山做的,但……怎么会是父王?!
难怪她的人毫无察觉。
替父王做事的影卫首领,乃是影三影四的师父。个中布防、换防的细则,或许瞒得过旁人,却是瞒不过那位。
可是,父王就算要亲自问话,大可直接告知于她。多此一举,将人暗中劫走,又是何必呢?
她望向国主,眸中尽是困惑:“……狸奴愚钝,不知父王是何用意?”
“你能先我一步将人从清河崔氏手上救下,这是好事。”国主无奈摇了摇头,“只不过,行事一味求快,难免会出纰漏。”
“你知不知道,你藏匿张夫人的那间小院,早就被人盯上了。我若再不出手,带走她们的就会是旁人。”
“其余也就罢了。你怎敢直接把‘黎二娘子’的身份说给张夫人听?若是有人起了疑心,这后果你想过没有?”
萧镜听得脊背发凉。
的确是她大意了。
“黎二娘子”的身份虽说便宜行事,却也只能在市井间如鱼得水罢了。
或许仗着温盘外送,也能在世家勋贵跟前挣得几分薄面。可一旦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便是自寻死路。
无需什么证据,只要有几分可疑,便足够了。
一句“过失”,一场“意外”,五味坊和黎二娘子就能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如果被人发现,黎二就是世子——
父王将人带走,的确是上策了。
萧镜垂眸低声道:“……狸奴失察,请父王责罚。”
国主与她丢去一记眼刀:“你是先斩后奏惯了,责罚有用吗?难不成这回让你禁足,你就肯照办了?”
萧镜顿了顿,老老实实答道:“知女莫若父。”
“我真是……”国主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行了,张夫人母女,你不必再管。”
“至于五味坊那头,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司农寺散衙以后,你还有那闲心操劳,我也管不了这许多。”
萧镜面色一垮:“父王还真打算让我去司农寺当差啊?”
国主觑了她一眼:“你不是想知道,那些被贪墨的银子去了何处么?眼下给你了看账本的机会,怎的又不乐意了?”
萧镜抿了抿唇:“父王不是让我藏拙么?那地方太过显眼,却让人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你无需亲自动手。”国主拍了拍她肩膀,意味深长道,“眼下司农寺群龙无首,正是乱的时候。”
“只用盯着那些认真做事的人,让他们替你查证就是。”
次日天明,天朗气清。
萧世子翻身上马,刚出府门,便迎头遇上了王四子萧佐。
萧佐也骑在马上。
少年身着黛色绫袍,见了来人,他眼眸顿时晶亮。
他拢住缰绳,驭马奔至萧镜身侧,与她并肩打马而行:“二哥今日可早!瞧你这眼下淤青,可是昨夜没休息好么?”
“算是吧。”萧镜打了个哈欠,“你今儿个倒是精神。司农寺明明就在离水宫外,却还偏生绕路来了我这儿。”
萧佐抬头看了过来,眼中映着秋晖明媚:“弟弟这不是想和二哥同去嘛!”
“与我同去做什么?”萧镜笑道,“若是平日里喝茶听曲,我还能教教你规矩。这回去司农寺应卯,我可也是头回。”
“那就更该一道了!”萧佐答得认真,“我差事要是没办妥,曹娘娘八成会说我的。但如果是有二哥在,她肯定就算了。”
萧镜一巴掌糊在了他脑门上:“好你个混小子!我还指望有人替我案牍劳形呢,没成想竟先被你打起了主意。啧,平日里真是白疼你了!”
“错了错了,弟弟错了!”萧佐揉着脑袋连连讨饶。
一路插科打诨。
司农寺就在离水宫西南角,说话之间也就到了。
两人翻身下马,将牵马绳递给门童,径直进了正堂。
堂中列着十余张书案,案头账册高低不一。
一众官吏各自伏案,几个身着蓝色官服的录事来回穿行,将整理好的书册分送各处。
低声交谈之语窃窃。
见得有人入内,原本议事之人纷纷收声,向着外间投来探究的目光。
主位上,那生着国字脸的中年男子正吩咐手下从史办事。
闻得异动,他霎时惊坐起身,满脸堆笑走下堂来拱手见礼:“下官钱宣,司农寺少卿,见过两位殿下——世子殿下金安,四殿下金安。”
室中其余官吏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亦是纷纷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日后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萧镜朝众人摆了摆手,笑着看向那位钱少卿:“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不知钱少卿给我兄弟二人安排了些什么差事?孤这性子嘛,你是知道的。千万得是个清闲省事儿的活计才好!”
“先前的司农卿犯了事儿,下官身为少卿,只是暂代此职而已,哪能替两位殿下安排差事?”钱少卿点头哈腰,从袖中摸出了两份书文,“这是丞相府的意思,还请两位殿下过目。”
萧镜眉心微蹙,与萧佐各自接过书文,展开翻阅。
世子萧镜,领太仓署令丞之职,吏禄二百八十石。
不愧是李丞相的安排。
这就是个只管登记造册的繁琐差事。若是她做好了,那也只是分内之事。若是她出了纰漏,立刻就能被人看出。
但……这不正是查账的好机会么!
萧镜按下脑中思绪,侧目看向萧佐:“我在太仓署,你呢?”
“我在治粟内史。”萧佐阖上册子,神色有些怏怏,“这是个什么差事,不和二哥一道也就罢了,怎的听都没听说过?”
“此乃是筹措军粮之要职。”钱少卿在旁解释道,“李丞相说,四殿下年纪尚小,不喜欢在屋里拘着。这差事可以常去坊间走动,您看可还满意?”
萧佐想了想,又开心了些:“那好像……也还不错。”
当然不错。
萧佐的生母虽说早亡,却出身颍川韩氏。
韩氏手握颍川三万精兵,李丞相早已有心拉拢。
如此看来,这位替人传话的钱少卿,也该是陇西李氏的党羽了?
萧镜将书文往手上一敲,半真半假试探道:“李丞相这事儿做得可不地道。都是挂职,凭什么孤就只能坐在屋里,无聊地拨那算盘?”
“世子殿下,您可是曲解李丞相的苦心了。”钱少卿连忙拱了拱手,但看这言语之间的维护之意,“这差事虽说琐碎,但胜在活计做完就能散衙。待会儿我与殿下点个人手帮衬帮衬,您看这样可好?”
萧镜眸色微暗。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多问了。
这下好了,也不晓得钱少卿点的这个人,到底真的是来替她打杂的,还是暗中监视她的。
萧镜环顾四周,一众官吏看似手上忙碌,实则都挂着个耳朵探头探脑。
唯有角落里,身着青色文官袍的年轻小吏头也不抬,只顾奋笔疾书。泛白的袖口上,星星点点染着墨渍。
萧镜心中一动,当即抬手指向那人:“那人看着倒还赏心悦目,不如就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