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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枕月之阁 一丝一毫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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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正盛。
驴车在临阳横街拐了个弯,转入了离水大街。
萧镜叠好书文,悉数交到了影三手上。
影三问:“还是按老规矩销掉么?”
“暂且留着吧。”萧镜抬眼望向天空,“这飞鸽传书,横竖还得再截几封。到时候摆在一块儿,没准能看出些门道……鸽子记得处理干净些,别教人发现。”
影三肃然:“东家放心,鸽子已经烤了,味道还不错。”
“烤了?”萧镜侧目,“谁的主意?”
影三轻咳道:“影四的主意。”
“我猜也是。”萧镜轻声笑道,“下次去五味坊,记得顺些茴香和胡椒。要是撒上以后风味更佳,改日再拟食单的时候……”
“咴吁——”
话音未落,迎面两匹快马疾驰而来,拉着车架飞沙走石,所过之处遍地狼藉。
萧镜抬手扶住脸上的小银面具,借力握住车辕闪身避让。
影三眼明手快,攥住驴辔头向右一扯,堪堪与那骈车擦肩而过。
“东家没事吧……呼,谁的车这么不守规矩?真该把他告到京兆府去!”
回头望去,骈车已经走远。
车尾处,水蓝色的灯笼摇摇晃晃,上头模模糊糊映出个“崔”字。
“告了有用么?”萧镜冷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向前面不远处。
人群熙熙攘攘围在“枕月阁”的招牌下。
中年女子穿红戴绿,扯着嗓子四处喊道:“去去去!崔执金吾与崔长公子有要事相商,哪儿是能你们议论的?诸位卖我徐九娘个面子,赶紧的,都散了都散了!”
“崔长公子……崔瑜?”影三奇道,“真是新鲜得很,执金吾竟然有空亲自管教儿子了。”
萧镜沉吟道:“这节骨眼上,可说不好是福是祸。”
“不过嘛……”她眼前一亮,忽然抬起头来,“快,把五味坊的食单给我——就是咱们才拟的那份,你可带在了身上?”
扮作“黎二娘子”快两个月了。她只借谢千山之手,往枕月阁送去了几个探子,还没寻到由头,亲自见见这位莲儿姑娘呢。
此时此刻,可算得天赐良机!
却说枕月阁这头。
莲华居内,珍玩玉器碎了满地。
莲儿砸了柜架上最后一尊琉璃花瓶,伏在矮几上哭得肝肠寸断。
两个小丫头缩了缩脖子,到底硬着头皮上前劝道:“莲姑娘消消气,崔公子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他就是,他就是父命难为,做做样子罢了。”
“少哄我了,都是这般说辞!”莲儿哽咽了几声,将手边的青瓷笔筒也推了下去,几支毛笔稀里哗啦洒了满地,“当初世子殿下被禁了足,如今崔公子来,又是如此……莫非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还会吃了他们不成!”
左边束着双丫髻的姑娘犹豫道:“要不,找个人去请徐妈妈过来瞧瞧?”
另一个愁道:“莹莹妹妹刚来,怕是不知道莲姑娘的脾性……瞧着模样,便是徐妈妈来了,只怕也没得什么用呐。”
正说这话,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徐老鸨捏着手绢来得匆匆,戳了戳那姑娘的额头:“死丫头,敢说老娘没用?真是欠收拾了!”
姑娘顺势挽住她的胳臂,连连将她往前带去:“徐妈妈可是咱们的定心珠,您既来了,便快些劝劝莲姑娘吧。要是再这么哭下去,仔细哭坏了眼睛!”
“谁也别来劝我!人都活不成了,哪还管得了眼睛……”莲儿红着眸子抬起头来,朝徐老鸨那头看了一眼,却顿时收了泪珠。
徐老鸨不是自己来的,她身旁还站着个眼生的姑娘。
那姑娘身上穿着鸢色曲裾,头上挽着垂云发髻。虽说戴着面具掩去了半幅容貌,却仍是难掩风姿绰约。
“呵,我还道徐妈妈来这儿是为着什么?”莲儿坐在原地,语气发酸,“如今横竖是我失意,您就趁早换个花魁娘子捧着吧,我自生自灭就是!”
“姑奶奶,多大的人了,耍这小孩子脾气做什么?”徐老鸨笑骂了几句,蹲下身,将地上散乱的毛笔挨个儿收拾进了笔筒,“……如今这枕月阁里,哪个敢动你的位置?不就是少了个崔公子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莲儿面色稍霁,眼神却仍落在那新来的姑娘身上:“那她是谁?”
“我姓黎,行二,乃是五味坊的东家。”不待徐老鸨答话,姑娘先一步笑盈盈走上前来,欠身行了个平礼,“这位想必是莲姑娘吧?远山芙蓉,果然传闻不如一见。”
这声音清凌凌的。虽是头回相见,却让人无端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
或许是近来五味坊生意红火,一来二去,连带着这“黎二”的名字,也被她听了个耳熟?
莲儿抿了抿唇,语调到底缓和了几分:“原是黎老板……你来我这儿,不知是有何贵干?”
萧镜不着痕迹打量着眼前之人,心中着实诧异。
两个月前,她几乎日日都与这姑娘厮混在一起。那时的莲儿,从来都是言笑晏晏。就算偶有委屈发发牢骚,随口哄两句,也就不碍事了……
难怪先前砸了许多真金白银,却是一无所获。
要么就是“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再骄纵的姑娘,也只能被压着曲意逢迎。
要么就是……这姑娘先前的言行,乃是依着冯春兰的脾性装出来的。
冯春兰一尸两命,已经是年初的事了。
只是萧镜想起的时候,心头仍是刺痛。
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如今人死灯灭,竟仍被这般利用。
她希望这位“莲姑娘”是冯春兰的妹妹,却又不忍真是如此。
萧镜稳住心神,跽坐在莲儿身侧,从袖中摸出食单递了过去:“此番来意,方才都与徐妈妈说过了。日后枕月阁的宵夜甜点,都由五味坊来接手。如今我来,便是想要问问莲姑娘的口味。”
莲儿不解道:“枕月阁不是有厨子么,何须劳动外人?”
“厨子是厨子,和五味坊能一样么?”徐老鸨终于收出了个坐处,赶忙凑拢过来,“我已经和黎老板谈妥了——打明儿个起呀,依着你的口味研制些新鲜菜色。等温盘送去那些公子哥儿的府上,总少不得提起你的名字。”
她拉过莲儿的手拍了拍,满头珠翠笑得乱颤:“乖乖,咱们家莲儿啊,可就等着名动京城吧!什么崔公子啊世子啊,还不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莲儿顿了顿,转头看向萧镜。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眸中的红肿散去不少,却又染上了惑色:“……黎老板这般好心助我,不知求的却是什么?”
萧镜道:“嗳,这分明是莲姑娘在助我呀!”
莲儿蹙眉:“我如何助你?”
萧镜一本正经道:“五味坊的招牌,都是些汉宁郡的特色。眼下生意红火,不过是达官显贵的新鲜劲儿还没过罢了。要想客人常来,总得添些新花样,如今也算是借上莲姑娘的东风了。”
“这话……倒也没错。”莲儿默了默,轻声问道,“那,依你之见,我‘应该’喜欢些什么口味?”
“莲姑娘实在聪慧,且容我好好想想才是。”
萧镜含笑恭维了几句,理所应当观摩起了莲华居的陈设。
满地碎屑,能砸的物件,都被毁了个干净。
屏风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四下一览无余。
几盆花草摆在墙边,和《草本秘法》上别无二致的羽叶,就这么直直闯入眼中。
三个月前就困住她的那个疑问,再一次浮上了心头。
——“十日断肠散”。
夺去阿翁性命的毒药,究竟与眼前这植株有没有关系?
许是她看得太过认真,莲儿那厢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近来神思不宁,糟蹋了不少东西,让黎老板看笑话了……这屋子原先不是这样的。”
“横竖是些死物。若是能教人心头舒坦些,也便不算糟蹋。”萧镜按捺住心跳,兀自镇定道,“但看这些花草,不都还好端端的么?”
莲儿颔首笑道:“难得,黎老板竟与我想到了一处。”
萧镜站起身,朝那植株更近了些许,仔仔细细端详起来。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合该是百花凋敝之时。
此物却是不同,枝叶竟比夏日还要葱茏。
萧镜试探道:“这些草木真是养得极好。想来,莲姑娘也是爱花之人吧?拟定新的食单,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
“如此甚好。”莲儿眼眸微亮,“听上去,黎老板也是爱花之人?”
“是呀。”萧镜顺水推舟,“不过,此间花草种类繁多。单看枝叶,我竟只认识杜鹃和芍药……这株叶片狭长的,是兰草吧?现在还这般苍翠,可见莲姑娘用心了。”
“不是兰草,却是罗浮花。”莲儿亦是起身,行至了她身侧,“它是冬天开的,原本就和旁的花不同,黎老板不认识也是情理中事。”
“‘罗浮花’这名字,听着倒像是从漠北那边译过来的。诶,方才听徐妈妈说,莲姑娘似乎也算是半个漠北人……不如,咱们就以此花入菜吧。”
萧镜不动声色,指尖搭在了叶片上。
只需一片。
就一片。
只要能将此物带回去给唐老大夫过目,或许问题就有答案了。
“不行!”莲儿想也不想当即回绝,“罗浮花是我娘亲留下的,一丝一毫都不能折损,黎老板还是想想别的口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