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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京兆府尹 谁上了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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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千山不情不愿,被捕快带到了公堂之上。
黎二以袖掩面,冲他眨了眨眼睛,摆明了就是想要将他绑上贼船。
何少尹高坐堂上,全然不知他二人何等首尾,自顾自地抚掌大笑:“这可真巧,谁能想到,谢老板随便停下来看看,就能看到自家表妹的案子呢?”
谢千山跪在地上,面色僵硬道:“回少尹的话,事情太过久远,草民不记得有这么个表妹了。”
“怎么会不记得了?”何少尹丝毫不信,“方才辅丞已经查证过了,这位姑娘姓黎,名清,七年前外嫁出京。怎么,如今她父母亡故,你这娘家人也要将她弃之不顾了么?”
谢千山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和她……”
“表兄!”黎二泫然欲泣,朗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可是嫌弃小妹有人命官司在身,担心自己也惹上麻烦么?”
谢千山眸色微暗:“我没那个意思。”
这姑娘的言外之意太过明显——但凡他敢否认半句,他毫不怀疑黎二会立刻将他的身家背景当众抖得干干净净。
唉,已经惹上个大麻烦了!
思忖之间,何少尹已经从案牍后头走下堂来,指着黎二向他问道:“谢千山,你好生瞧瞧,这是不是你表妹?若是胆敢糊弄本官,小心你的脑袋。”
谢千山深吸一口气,不置可否道:“时日太过久远,这姑娘脸上又戴着面具,草民不敢确信。”
“也对。”何少尹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黎二,“既然如此,那你就摘了面具,让他好生瞧瞧。”
眼前的姑娘怔在了原地。
她指尖轻轻抚上小银面具,眼里渐渐蓄起泪来:“表兄何必如此,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谢千山顿觉此间有异,不动声色追问道,“这般藏着掖着,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黎二叹道:“我小时候和你玩闹,一时不慎脸上被滚水弄伤……表兄怎的全都忘了呢?”
“哪有这回事……”
谢千山下意识反驳,全然忘了分辩,他并非什么劳什子的“表兄”。
他如今只想瞧瞧,这满嘴胡话的姑娘,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黎二咬了咬唇,倒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半晌,她缓缓摘下了小银面具。
谢千山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后悔了。
烫伤的疤痕,自黎二的额头右上方贯穿而过,一直蔓延到了左脸颧骨。
当众接人短处,向来是他不齿的。这姑娘求上门来,或许是当真走投无路了呢?
谢千山轻声道:“抱歉。”
公堂地板上的青砖光可鉴人。
萧镜垂眸的时候,也被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执素姑姑真是好手艺,不愧是娘亲以前的旧人。
瞧瞧这以假乱真的妆面。
前几日她顶着这副模样在府中行走,就连抹春她们几个知悉内情的丫头见了,也差点没能认得出来。今日对镜自照,亦是天衣无缝。
萧镜重新将小银面具戴好,看向谢千山道:“都是自家人,小妹知道,表兄不是故意的。”
何少尹见状,不住颔首,当即拍板道:“行了,可以结案了——依《离国律》,后下手理直者,其罪当减。黎二过失杀人,罚以白银三十两,你可认罪?”
萧镜道:“多谢少尹体恤。”
何少尹又看向谢千山:“找到娘家表妹,这是天大的喜事。谢礼就算白银五十两,你可有异议?”
眼见那人又要蹙眉,萧镜连忙替他答道:“此番因祸得福,兄妹得以重聚,哪里会有什么异议?你说是不是,表兄——?”
萧镜将“因祸得福”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她承认她有赌的成分,但依着何少尹那爱财如命的本事,谢千山应该能看出来,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了。
何况公堂外,凑热闹的百姓早已将这公堂围了个水泄不通。无论这人承不承认,荣华赌坊的谢老板,在众人的口耳相传里,必然会多上一个“表妹”。日后她但凡出了什么事,谢千山都免不了责任。
萧镜赌赢了。
两人各自签字画押,并肩出了京兆府,上了荣华赌坊的马车。
车辙声起,盖住了车中人的低语。
萧镜道:“今日先有五味坊的伙计报官,又有我出面替你顶罪,具结书都拿到了,便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谢统领甩掉了麻烦,瞧着怎的却是怏怏不乐?”
谢千山双臂环抱:“谁知道是不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呢?”
“原来谢统领是在恼我呀?”萧镜温声笑道,“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想着,若有了表兄妹这层关系,日后我留在五味坊做事,谢统领也便于往来了。”
“你最好真的是在替我着想。”
“不然呢?”萧镜侧目看他,“我户籍刚刚才被官府验过。离京数年,谢统领莫非还在疑心我是哪家的探子?”
“那倒没有。”谢千山也看她,“你的容貌……太容易被人记住,当不得探子。”
萧镜莞尔道:“谢统领一语中的——这世道太乱,黎二是真心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的。”
“……以你的本事,还愁没有好去处么?”
“是呀。”萧镜答得坦然,“譬如昨夜,我若想和谢统领一样,也去枕月阁打探消息,想来应当是行不通的。”
谢千山顿了顿:“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在打探谁的消息?”
萧镜心中一动:“这是我能知道的么?”
“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谢千山抬手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搜查司农卿的罪证。倘若事成,你我二八分账如何?”
萧镜讶然:“搜查罪证……这这这,谢统领怎的做上了廷尉府的活计?”
“原来还有黎二娘子不知道的事。”谢千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你好好想想,如今的朝堂,却是谁在当家?”
这话问得实在直白。
如今的离水城中,百姓只知世家,不知离王。
不过萧镜也很好奇,在这街头巷尾,到底是陇西李氏敛财的新政更可怕些,还是清河崔氏执案的长枪更可怕些。
思前想后,她选了个挑不出错的回答:“丞相历来是百官之首,难不成还能有旁人越过他去?”
“丞相也不能事必躬亲。”谢千山扬了扬嘴角,“自古以来,司农寺才是朝堂的钱袋子。想想这七年里,统共换了五个司农卿。就连大殿下也没能在司农寺里站稳脚跟,可想而知这里头水有多深。”
萧镜试探道:“如今那位严司农,听说是清河崔氏的姻亲。谢统领的意思是……咱们在替李丞相卖命?”
“李丞相可看不上你我这样的升斗小民。”谢千山自嘲一笑,“京城里,想巴结他的人多着呢,谁知道出手的会是哪个?总归咱们收钱办事就好。”
萧镜默了默,忽然又问:“要是查不到东西会如何?”
“那不好说。”谢千山轻描淡写道,“京中捯饬情报生意的,又不止咱们一家。上回和我抱怨完不成活计的同行,已经连人带摊子,消失整整一年了。”
萧镜呼吸一滞。
谢千山慢悠悠笑道:“黎二娘子怕了?”
当然没有。
她只是没想到,李崔两家斗法,竟然已经到了这地步。原以为卷入党争的,只有朝中大小官吏,哪晓得如今连江湖中人也不能幸免于难。
萧镜看向谢千山,借着心中烦闷低低叹道:“怕也无用。谢统领要是有了主意,大家照办就是。”
“黎二娘子还真是个妙人。”谢千山的眼里划过欣赏之意,“主意自然是有的——司农卿的门房和我还算相熟。不如,我让他把你扮作婢女,混进去端茶送水。以黎二娘子见微知著的本事,定然不会教我失望。”
萧镜听得这话,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去司农寺当婢女?
她奉的茶,司农卿那老东西有命喝么?
“这不好吧?”萧镜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了敲,“且不说我是良籍。只说谢统领刚寻回来的表妹,转手就要卖到人家府上作婢女,这不合适吧?”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能不能成。”谢千山身子稍稍前倾,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莫非,黎二娘子还有更好的主意?”
话已至此,便是没有,也得有了。
萧镜想了想,试探答道:“那得看谢统领日后有什么打算了。”
谢千山扬眉道:“你觉得呢?”
“富贵险中求。我若是你,便不会只和京中勋贵们做这一桩生意。”
谢千山不置可否:“我手下的几个主事,可都在劝我尽早脱身。”
萧镜眸光微动:“谢统领若是听劝,就不会坐在这儿,问我还有没有良策了。”
这人可千万别是个胆小的。
毕竟还指望着借他之手,查清阿翁当年毒发身亡的真相呢。
谢千山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他双眸微眯看了过来:“你先把你的法子说来听听。”
“那可不行。”萧镜抬起头来,毫不避讳对上那人探究的狐狸眼,“若是谢统领得了主意,就将我晾在一旁,那我不是白忙活了?你得先答应——事成以后五味坊交由我来打理。不知谢统领意下如何?”
“胃口倒是不小……却也不是不行。”谢千山饶有兴致笑道,“福伯已经把五味坊卖到了我手上,还占着东家的名义,的确有些不合适了。你若真能帮得上忙,那地方就算你的了。”
“不过嘛——”
但见此人话锋一转,打开马车中的暗格,从里头抽出了薄宣和印台。
萧镜被他扣住手腕,在那空白的纸上纳了指印。
“一月之内,此事若成,这就是五味坊的地契。若是不成……它就只能是我表妹的讣告了。”
萧镜咬牙,将手腕上的红痕掩入袖中:“谢统领放心,出不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