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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质子宋随 君行先生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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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半,月黑风高。
城东质馆,不起眼的骈车,在褪了色的朱门外停驻。
四顾无人,萧镜身穿小厮的粗布短打,拎着食盒快步进了门中。
质馆只得三开两进,院中没有扫撒仆从,只有主屋的灯还幽幽亮着。
推开房门,茶香逸散。
年轻男子正趺坐矮几旁专心烹茶。
此刻他虽说穿着旧衣,头上只用木钗束发,却依旧压不住那勾魂夺魄的眉眼。
听得门响,他眼眸半抬,唇角绽开笑意:“阿镜不是被禁足了么,怎的还有心思乔装打扮来这儿看我?就不怕被人发现,再往御史台参你一本?”
“随兄这儿又无旁人,你若不说,便只有天知地知。”萧镜快步进了屋中,隔着矮几与他相对而坐,“我来,当然是有好东西要请你品鉴了。”
“什么好东西?”宋随拎起小壶斟了杯白水,又往里头添了几粒石蜜,伸手递到了她跟前,“你难得有这般兴致,快快说来与我听听。”
萧镜接过糖水抿了一口,旋即笑着将食盒推到了他面前:“你瞧瞧这是什么?”
宋随鼻尖微动:“好香的味道,不知是哪家食坊外送的温盘,这般令人口舌生津。”
两人说着话,一道掀开了食盒盖子,依次取出菜肴布下。
正当中的,是道鲜红的麻辣水煮鱼。佐菜是道椒麻鹿脯,配了爽口的冰镇胡瓜条。另有一碟酸辣鸡丝卷,上头淋着香气四溢的橘蒜齑。旁的还有几道小食、甜点,色香俱全,端得是教人食指大动。
宋随道:“诶,怎的都是孟国的菜色么?拿它当宵夜,不合适吧?”
萧镜取出盒中的银筷塞到他手中:“你只说饿了没有?”
宋随笑道:“五脏庙是还差些香火。”
“这就对了嘛。”萧镜眼眸晶亮,“随兄可是孟国人,快替我尝尝,这味道究竟正是不正?”
宋随夹了一筷子水煮鱼送入口中:“我虽是孟国王长子,可是来离国为质的时候,也不过三五岁吧?我吃过的孟国菜,也是府上的孟国厨子做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萧镜似是后知后觉,“小时候咱们几个同住武威侯府,却是洛十一整日吵着要吃孟国菜。”
“……咳咳……”宋随忽然转过头去,满脸通红掩住了口鼻。
萧镜连忙斟了茶水递了过去:“随兄慢些!可要紧么?要不要我去后头取些冰块?”
“不,不碍事……”宋随饮尽茶水,缓了好半天,才算彻底顺过气来。
萧镜关切道:“随兄以前可是无辣不欢,生姜芥子都来的。莫不是这菜肴不合口味,还是说最近身子抱恙?”
“没有。”宋随将茶盏放回矮几上,取来锦帕仔细擦了擦唇角,“只是久不碰辣,一不留神被呛到了而已……真是没脸见人了。”
萧镜端详他许久,忍俊不禁道:“你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宋随神情微怔:“阿镜想起了谁?”
萧镜笑得狡黠:“傅粉何郎。”
“你真是……”宋随瞪了她一眼,面色竟是比方才还要红上几分,“你可知,旁人若是这般胡言乱语,我定是要拿茶泼他的。”
“嗳,错了错了。”萧镜跽坐起身,夹了盐渍酸梅放入他碗中,“看在我今日专程与你带宵夜的份儿上,就饶了我这回吧!”
梅子的酸甜在宋随舌尖绽开。
他无奈笑道:“青梅赔罪,我哪敢不应?”
“如此就好。”萧镜微微颔首,“不过,随兄何故久不碰辣?难不成你府上的孟国厨子做饭,如今竟也不放辣子了?”
“此事,说来话长。”宋随指尖几不可查瑟缩了一下,面上却是平静道,“原也没什么,只是上回故国遣使来访,那厨子也跟着回去了而已。”
“啊……先前怎的没听你说过?孟国来人都是年初的事儿了。厨子走了,你平日如何用膳?这怎么就不算大事了?”
“有手有脚的,总归饿不死就是了。”宋随浑不在意,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如今我的厨艺,还算凑合。等到秋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桂花酿甜藕如何?”
“那当然好!”萧镜不住称赞道,“随兄竟是这般全才。先前我还道,君行先生只得词曲风靡市井。没想到,如今连这饮食之物,也得心应手了!”
宋随差点又被呛了嗓子。
他看向萧镜紧张道:“什么君行先生,不许胡说。”
萧镜道:“我可没有胡说!随兄的遣词用字,那可是京中独一份的婉约,我怎会听不出来?”
“……就是胡乱写上几笔,别脏了你的耳朵。”
“怎会?”萧镜眸光清澈,“写了曲谱,卖去脂粉堆里换银子多好。可惜了,我怎的就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宋随失笑:“阿镜……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萧镜惊异道:“欸,你看出来了?”
宋随扬眉,学着她方才的模样道:“你有求于人的调调,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怎会听不出来?”
萧镜理直气壮:“既然听出来了,又没说不行,那我权当你答应了。”
宋随执起银筷,又重新夹了片水煮鱼:“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答应过?”
“多谢随兄仗义相助!”萧镜煞有介事拱了拱手,也执了银筷与他一道用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汉宁郡来了个黎老板,看中城南五味坊,打算把它盘下来。那地方你也知道,地处离孟交界,口味和京城里的截然不同,就托我来问问随兄的意思。”
“我觉得还好。”宋随沉吟片刻,“考虑到京中的口味,可以再少些花椒,多些茱萸。”
萧镜状似无意随口又道:“既然随兄都这么说了,不妨帮人帮到底,替她吆喝吆喝,别教人直接把摊子砸在了手里。”
宋随停箸:“……他是你什么人么?”
“算不上什么人吧。”萧镜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那姑娘是荣华赌坊谢老板的表妹,我就是给谢老板卖个人情。下回和那些公子哥儿去那赌钱的时候,好教他能悄悄与我放水。”
“喔,原来是这样。”宋随慢吞吞应了声,“帮忙是没问题,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镜忙问:“什么事?”
“嗯……下次你和他们相约,记得把我也带上。”
萧镜自是满口答应,宋随的神情也松快了不少。
两人又借着佳肴叙了许多旧话,直至天明,方才兴尽话别。
光阴转瞬,秋凉渐生。
七月末,暑气尚未散尽。离水城中各处烟花之地,忽然流行起了一首小令。
“郎为妾身顾,人情易老,春风常健,怕饮屠苏,君恩如朝露。”
“回首望归处,莼羹酸甜,鲈鱼咸辛,松酿清苦,五味在一壶。”
姑娘们纷纷抱起琵琶,轻拢慢捻,弦音婉转,勾得恩客思绪万千。
很快却有人怪道:“这莼羹、鲈鱼,都是鲜美之物,何来酸甜咸辛一说?”
这质疑引得姑娘们掩唇而笑:“恩公有所不知,有道是南桔北橘,这汉宁郡烹调法子,怎能和京中的一样呢?”
众人恍然大悟,再稍稍追问几句,便顺理成章得了“五味坊”这么个去处。
来用膳的人多了,难免需得提前预约。一时之间,五味坊竟一座难求。
好在那位“黎老板”,倒也知冷知热——未必非得去那店里人挤人的,只需多付几个铜板,就有小厮备下温盘送至府邸。
是日夜,五味坊地室。
黎二娘子当着谢统领的面,将算盘珠子拨得哗哗作响。
“日间结余、红封打赏……除去税赋和月钱,拢共还剩这个数。”萧镜将打好的算盘往账簿上一压,笑得比谢千山还要像只狐狸,“尤其是温盘外送的流水,比往日足足高了三倍。往后打探消息,可用不着咱们亲自出马了。”
“算是有些眉目吧。”谢千山大致扫了一眼账簿,满页没有半点红字,瞧着是挺赏心悦目的,“这位司农卿遇上你,还真是算他到了八辈子大霉。”
“多谢夸奖。”萧镜收了账簿,交给候在旁边的掌柜陈福封卷留档,“既然这事儿已经成了,谢统领也该兑现先前的承诺了吧?”
“你的确有几分本事。”谢千山半支着额头,从怀中摸出了个信封,擦着矮几送至她跟前,“合作愉快。”
萧镜拆开封壳,厚实的绵砂纸映入眼帘。
是地契。
银货两讫,立字为证。
契尾、官章,一样不差。
这下就算父王问起,她也算是有了辩驳的底气。
谢千山在旁揶揄道:“看得这般仔细,‘表妹’莫不是疑心有假?”
“怎会?”萧镜将那文书原样封好囊入袖中,“只是没想到,谢统领竟然这般信我。”
“干咱们这行的,哪里谈得上信与不信?”谢千山仰面向后,半倚在凭几上,语调悠悠叹道,“从来英雄不问来处,大家都是一起赚银子的,黎二娘子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半路掀桌吧?”
萧镜半真半假道:“若我所图,并非钱财呢?”
“这可就稀奇了。”谢千山随手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头的浮沫,“不图钱财,难不成还图个名声?也就是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不然以五味坊这几日的流水,足够你去捐出个县令了。”
这话听得萧镜啼笑皆非。
她想了想,也执起了矮几上的茶盏:“谢统领高见。请许黎二以茶代酒,谢你此番知遇之恩。”
“我这儿多的是佳酿,何必以茶代酒?”谢千山坐直身子,远远地朝着陈福招了招手,“福伯,去把万斛春开了——再让几个管事儿都过来,一起认认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副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