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90、090 ！！

　　第九十章
　　于丝醒来，又是睡在那座迷航的岛上，她记得她中间醒来床边站着一个白大褂，兴许是药物的作用，她意识不清，很快便又睡去。
　　但她记得，是隋弋对白大褂说：“让她多睡一会儿。”
　　白大褂说：“她醒过了，再想让她睡，就只能通过小剂量静推催眠药来实现了。”
　　“你安排。”
　　于丝起身，环顾四周，四壁干净整洁，看不出半点医疗的痕迹，估摸是梦。而且那医生还穿白大褂，私家医生又不需要辨别身份，穿什么白大褂，必然是梦。
　　她轻车熟路地下楼，这次隋弋坐在会客厅的长桌前，显然在等她。
　　她也不客套，走过去，目光在桌面扫两眼，不请自坐，开门见山：“合同。”
　　隋弋将手下的文件缓缓推向她。
　　于丝拉过来，旋转角度，掀开，看到那份熟悉的计划，抬头欲言，见他的动作，又止。
　　隋弋拉开一侧暗屉，取出个长盒和一个方正的墨水瓶，掀开盒盖，取出一只黑色钢笔，笔身有条白色的线。
　　他拧开笔身，灌墨，拿起丝帕，擦去多余墨迹，将笔放在桌上，再推向她。
　　于丝没他那么讲究，拧开笔帽，大笔一挥签下名字，写完将文件甩回给他，笔也不拧上，抬眼看他，冷道：“你是不是早算好了今天这一幕。”
　　“你母亲那场意外，与我无关。”
　　于丝桌下的手缓缓握紧。
　　她这么问，确实是在质疑隋弋是否为逼她就范，设局杀了钱懿之。
　　她不懂隋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老实说，他这样回答，她信了。因为以她的性格，要真是他，她绝对鱼死网破，他应该没蠢到给自己埋雷。
　　她抬眼望向对面这个人。
　　上次柏悦匆匆一见，她没细看。此刻再看，他还是那副完美模样，装逼劲儿的，但隐隐透出来一丝疲惫感。
　　她懒得琢磨这人精，站起身来，“你最好别后悔培养我。我这人没什么感恩的心，特别会过河拆桥。”
　　“我知道。”
　　她一顿，转身离开，不小心碰掉那支笔。
　　原本想捡起，但想到他也没什么素质，还偷她谱子，直接离去了。刚迈一步，隋弋说：“捡起来。”
　　她直接一脚踢开，继续朝外走。
　　她走后，隋弋起身，走到笔边，弯腰将它捡起，规整地放回盒中。
　　“Boss, based on my analysis and verification, this girl is nothing but pretty.”（老板，经过我的分析验证，这女孩除了漂亮一无是处。）
　　Elio那副毫无边界感的德行蹦跶到隋弋面前，还刻意模仿他那口英式腔调，纯找死。
　　果然，隋弋平静地说：“Deactivate.”（休眠。）
　　Elio被强制关机了。
　　隋弋收起笔，拿起于丝签的文件。
　　正好阳光打过来，白皙的皮肤下隆起的手指就像一副玉制的骨架。
　　黛拉拉靠在门口抱着双臂看着。
　　如果隋弋是因为爱她要跟她结婚，她应该会认真考虑，因为跟这样的男人谈感情，至少会是一场极致体验。
　　隋弋没有回头，声音却传过来，“今天迟到了。”
　　黛拉拉放下双臂，拎起一个保温篮子，朝里走，“看到我未婚夫在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沟通签约问题，我有一点伤心。”说着走进厨房。
　　她最近一直有来绛上院给隋弋做晚餐。
　　她说她在习惯做个称职的隋弋的夫人。
　　她在等隋弋不耐。
　　他最讨厌别人侵入他的私域，最好讨厌到把她赶走。
　　但他没有。
　　但凭什么因为他没反应她就放弃？所以她坚持下来。
　　几天的坚持让她收获不少，比如亲眼见他疯狂到把正在门诊的医生叫来，只为让于丝入睡；又比如他新换一身衣服等于丝签合同。
　　这样的隋弋，鲜活得就像个人。
　　一个有软肋的人。
　　隋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挽起袖子，一副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黛拉拉放下海鲜篮子，转过身，靠在岛台边缘，“男人一般有具体的理想型，就是有具体的心上人了。难怪老师总说喜欢漂亮的，原来是喜欢的人那么漂亮。哦对了，我还看了她的演出哦，难怪老师看不上女团表演。”
　　隋弋并不回答，收起文件，说：“订婚宴的高定裙子到了，你有空试一下。”
　　“我不能自己选择穿什么吗？我自己的订婚宴。”
　　“不能。”
　　黛拉拉一笑，“这就是嫁给你的结局。”
　　“你还可以反悔。”
　　黛拉拉点头，“但是要答应你的要求。所以我觉得这个结局挺好，我就喜欢被控制的感觉，尤其喜欢被老师控制。”
　　隋弋不理会，转身朝楼上走去。
　　黛拉拉冲着他的背影，说：“老师应该不介意我跟于丝做朋友吧？”
　　隋弋没停下，没回头，“你可以试试。”
　　黛拉拉挑眉。
　　她真的要去认识一下于丝了，好厉害的小姑娘。
　　*
　　于丝刚从隋弋家出来，就看到秘书站在车前，标准等待指示的姿势，她走过去，上车。
　　秘书进入驾驶座，边开车边说：“我送您回家，同时需要您提供一些材料，办理签证用。”
　　“去哪儿？”
　　“梅圩。”
　　于丝没说话。
　　秘书又说：“我会把整个计划详细地说给您，过程中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于丝没接这话，而是看向车前境，说：“谢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秘书却答：“不是我，是老板亲自去解救了您。”
　　于丝抬起眼。
　　秘书继续：“您决定好签约，可以直接联系我，高架上跑步不可取。还有冷清人少的地方尽量少去，大多阴着事，不安全。”
　　这是句越过两人关系界限的关切，于丝听得出，但也想说：“他不是一直在看着我吗？又封高架，又救人，他喜欢当英雄，我给他创造条件咯。”
　　秘书回复：“用命去赌别人的心软总是会输的。”
　　于丝突然扒住正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整个人挺到两者中间，扭头看向秘书一看就很聪明的脸，说：“我赌的是自己的价值。”
　　秘书微顿，随即笑道：“了解。”
　　于丝靠着副驾的头枕，看着这个女人，想回报她的关心，便开口道：“你肯定没做过我这样的事，因为隋弋不是个喜欢被威胁的人。你觉得，用这种方式逼他，不会让他成全你，只会让他放弃你。”
　　秘书没说话。
　　于丝又说：“但是姐姐，人脑再精密，也算不尽天下的事，因为计算出来的结果不好，从而放弃执行，可能不会出错，但永远不会成功。”
　　秘书静静听。
　　于丝坐回去，闭上眼，“从高架下来往左走是城中村，最近发生了几起抢劫□□案，我走那边的话，更能给隋弋创造拯救我的机会，但我没去。”
　　秘书始终沉默，片刻后，眉眼变得柔和。
　　左边不可控，右边可控，于是于丝选择了右边。这样一来，就算隋弋不救，她也能脱身。她是有万全准备的。
　　至于她不直接找隋弋，而是费这一番周折，无非是在试探：隋弋是否还像从前那样，非签她不可。
　　*
　　曹德知道许彧去韩国时，许彧已经回来了。他知道许彧跟于丝断了，当时就觉得完了。
　　正想跟领导沟通解决办法时，许彧告诉他：“别费劲了，你们晚了。”说完看一眼表，冷冷道：“这会儿她应该已经签了。”
　　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间都是微不可察的停顿，努力维持的平静其实如履薄冰。
　　曹德急问一个毫无悬念的答案，“签谁了？”
　　许彧没答，换了一副新的口罩，继续试验。
　　曹德跌坐在椅子里，嘴角抿紧成一条线，喉结缓慢地滚动，吞咽那些洪水一般的压力。
　　*
　　于丝站在五六楼的拐角，看着坐在地上、靠在一起的尤椿和乐乐，难得休息一天的泪腺又隐隐发胀。
　　乐乐先看到她，挣扎着起身，一阵晕眩，又跌回去，忙扶墙才稳住，却被锋利的墙皮刮了手，她“咝”一声，没理会，只是晃晃尤椿。
　　尤椿醒来，扭头一双眼肿得像核桃，一见于丝便又哭出来，跪爬着站起来，往楼下跑。
　　于丝本能想制止，但两个姑娘根本拦不住，俯冲下来，扑进她怀里。
　　尤椿的泪滚进她衣领，哑着嗓骂：“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要吓死我们？你个傻逼……”
　　乐乐没说话，只是死死抱着她。
　　于丝轻拍她们的背：“别跟我死了似的。”
　　尤椿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你是不想让我们活了吗？”
　　乐乐突然开口：“别逼我扇你。”
　　尤椿和于丝同时扭头看她，尤椿脸上还挂着泪，但掩盖不了惊讶状。
　　乐乐看向尤椿：“她不该扇吗？”
　　尤椿点头：“特别该。”
　　于丝一手搂一个，往上走：“别在楼道犯病，一会对门奶奶提榔头出来了。”
　　刚说完，六楼门就开了。
　　奶奶没说话，把一个保温桶塞给于丝：“做多了，给你。”转身回屋，门“哐”一声关上。
　　于丝低头看一眼，拇指不由得轻摩两下，抬起头，咧一下嘴：“晚饭有了。”
　　进屋后，尤椿立马翻东西，乐乐也四下查看。
　　于丝托着保温桶，一块块把盛得冒尖的红烧肉夹进盘子里。
　　两人这时终于停下，坐到桌前。
　　尤椿搭着手，说：“你要不要搬来我家住？最近我跟冠希处得一般，你来我家陪陪我。”
　　乐乐也说：“她容易出事，你看着我也放心。”
　　于丝说：“你俩找了一圈，有看见刀子剪子或者安眠药吗？”
　　尤椿和乐乐都没反驳。
　　乐乐也不狡辩，坦言：“你脑子快，我们想什么瞒不住你。但我们不该确认一下吗？你那么重要。”
　　她今天一直在说一些不像自己的话，于丝当然知道，因为她在害怕，因为自己对她很重要。
　　于丝伸手扶一下她的手臂，说：“既然没发现我有自戕的倾向，就放宽心。”
　　随即打开冰箱，看到钱懿之补的满格食材，手顿了顿，微微仰头，止住眼泪，从冷冻抽屉取出面条，烧水、切菜、炸酱。
　　菜一一端上桌，她也坐下，两人却不动筷，她像原先她们相处那般，没好气地催：“还等我伺候？”
　　尤椿慢吞吞地捧起碗，“你知道的，有我们，你不用撑着。”
　　于丝一笑：“接下来可能还真得撑一段时间。”
　　两人一顿，齐齐看去。
　　“我会尽快修完学分，提前毕业，然后出国。”
　　尤椿不由得放下碗筷。
　　乐乐沉默。
　　于丝坦白：“我和隋弋签了。七年。”
　　尤椿起身：“你疯了？”
　　乐乐不懂，但也惊讶。
　　她主要是不太了解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签约。
　　于丝分别拿起两个碗，一边盛面，一边舀酱，夹肉，再把碗递去：“他能给的资源，全球独一份。我何必跟名利过不去。”
　　尤椿明白了，坐下来，继续吃面条：“你那是想要名利吗？你那是想当皇帝。你不选他也有名利啊，到处有人能许诺你。”
　　乐乐也拿起筷子，“嗯，选隋弋，确实是奔着当皇帝去的。”
　　“对吧。”尤椿冲乐乐点头，扒拉两口，又停下来：“你走了，乐乐也要走，那不是就剩下我了？”
　　“合适，你也练炼独立能力。”于丝端起碗。
　　尤椿没声，低头扒饭。
　　乐乐给她夹了两块肉：“短暂分别，是为了能永远在一起。”
　　尤椿不吃这一套：“都分了，哪儿来的永远？”
　　于丝也给她夹了块肉：“短暂分开是为了拥有保护身边人的能力。”再给乐乐夹一块，“你知道，我没几个人能失去了。”
　　两人一顿，欲言又止。
　　于丝给自己夹了一块，看着她们：“七年很快，眨眼就过。”
　　尤椿的眼泪掉进碗里，根本不想搭她这一句。
　　傻逼。
　　人生有他妈几个七年。
　　但是，她得让于丝飞。
　　于丝那么漂亮的一双翅膀，折断了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