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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08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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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于丝一夜未眠。
凌晨,她从床上爬起,冲了个冷水澡,裸身站在浴室镜前,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抬头看着湿漉漉的长发,心情乱成一团。
她转身拿来剪刀,将头发分成两束,齐齐剪到脖根。
剪完后,她松了口气,好爽。
洗完澡,她穿上一件浅棕色短款运动背心,紧贴着她的身形,下身穿上一条黑色宽松运动裤,裤脚微微收紧,一双慢跑鞋,戴上帽子就出了门,没带手机,没带表。
她沿着跑步道一路上了高架。
高架上没有可以跑步的地方,但她就想在高架跑。
看看交警什么时候能发现她,把她带走教育,让她交罚款。
迈上高架时天还暗,世界仍在沉睡,她脚步稳健,节奏与呼吸同步,牢牢地塌过这一条“龙背”。一辆辆车与她擦身而过,千千万束晨光从她脚下破土而出。
她没有终点。
跑到倒下,为止。
*
绛上院。
清晨阳光穿过落地窗,描摹出一个优雅的轮廓,轮廓的主人一件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闲适地浇着花。
半分钟前,秘书向他汇报,于丝在高架上跑步,他没有搭话,手握着壶柄继续浇花。
秘书静候在一侧。
半晌,他移步至其他植物,不咸不淡地问:“高架上能跑步吗?”
“是。”
*
于丝还没跑完一条桥,渐渐看不到车了,到后面一辆都没有了。
她也不在意,继续跑她的。
离开啦啦队后,她的体能训练有所松懈,以前带领队员挑战超级马拉松都很轻松,现在能坚持到天黑就不错了。
不过没关系,她又不是运动员,不用用运动员的标准要求自己。
她在想自己的体能问题时,完全忽略了她三天没好好吃饭,昨天还输了葡萄糖补充□□的前情。
其实十二个小时也很勉强。
但没关系。
就是有瘾。
就是想跑。
十点,太阳高升,汗水从额角滑落,背心和裤子几乎完全湿透。
她已经跑过了鼓楼西大街。
十二点,太阳好大,全城在升温。
她穿过三里屯南路的背街,小店的窗户里人来人往,街角垃圾桶旁堆着一束枯萎的洋桔梗。
一点半,体能告急,精气在流失。
阜成门外大街西侧公园外,有人在拉小提琴,居然是匆匆那年。
两点,太阳明显有些倦了。
她在一家烟酒铺子前脚一软,整个人原地打结,狠狠摔下去。
她艰难地翻身,平躺在地上。
道路两旁的老槐浓荫如盖,阳光透不下来,只在缝隙间漏出几笔,均匀点在她脸上。
体力几乎耗尽,意识一点点缺失,心跳扯着胸腔,耳朵陷入长鸣,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走向坍塌。
她干脆闭上眼睛。
有人关切地问她:“姑娘!你怎么睡在这儿了,瞧瞧这一身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了摇头。
五点半,天渐渐凉了,她醒过来,坐起,盘腿在地上缓了一会,爬起来继续跑,又跑上高架。
高架上一辆车都没有,入口有前方禁止通行的警示牌,她也视若无睹,还从道边跑到正中,像鸟张开双臂。
早上把太阳接上,晚上再把它送走,她简直就是太阳的后裔!
当时那个韩剧应该让她演。
讲什么故事来着?
不记得了,她好像就没看。
尤椿看了。
尤椿该看的,毕竟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导演,当然什么题材都要涉猎一下。
那俩小笨蛋应该在担心她。
她也没带手机,看不到她们没逻辑的狂轰乱炸。
老实讲,手机不在身边,根本想不起来看一眼。
原本以为一个习惯很难戒,经历一天后发现,也就那样吧。
人也一样。
她一天都没想起许彧,他跟手机也没什么区别。
一点都没有。
没有!
九点多,她停下来,慢走。
虽然中间休息了四个小时,但也算勉强完成了这场跨越28个小时的耐力赛,啦啦队队长的硬实力还是健在的。
下高架,她朝左看一眼,最后向右走,没多久,来到一片施工地,一堆堆废料和一件件机器,一阵阵晚风卷起的尘灰糊住眼睛,整个区域看起来比她还要疲惫。
兴许是远离城市喧嚣,让她有一丝想停滞其中的念头,而她是一个执行力特别强的人,于是利落坐下。
她仰头望天,黑黢黢看不出天气,风却带着雨的预兆。
一个身影冷不防出现,酒气和汗臭味扑鼻而来,“真漂亮。”他咧开嘴笑,牙里有韭菜。
她稳稳坐着,抬头瞥过去,“我要是你,我就不对一个大半夜坐在这里的女人下手,因为这种情况不是仙人跳就是拐卖犯。”
男人坐下来,往她身上靠,“你几岁啊,看起来不大……我现在胀得难受,你能不能帮我下……”
于丝任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他也就一百二十斤的分量,还是个醉鬼,旁边随便一条钢筋、一块板砖都能要了他的命,于丝却没动,只是麻木地摩挲着手心里的沙子。
“你身边没有强壮点的吗,就那种,可以摁住我,我完全不能动弹。”她说完偏头看一眼这个在她胳膊蹭来蹭去的傻逼,实在很难受:“我说我被你摁在这里也没人信啊。”
男人眼里不断涌出令人作呕的亮光,于丝烦死了,弯腰捡起块板砖,照着他脑袋砸下去,男人惊叫一声,急促地向后退去。
于丝坐着不动,“你去叫帮手吧,我在这等你。”
男人的酒醒了大半,看这女孩儿是找死来的,他也没顾虑了,反正天为被子地为铺,孑然一身没牵挂,这么俊俏的小脸蛋,爽一次再一猛子扎进护城河,也不算亏。
他这么想着,也抄起块板砖,朝于丝身前逼近。
于丝看到他眼里的凶光,颇有点惊喜,居然有点胆子,是小看了他。
男人到跟前,突然扔了板砖,一把掐住她脖子。
男人到底比女人力气大,哪怕是一个瘦小男人。
于丝根本敌不过具有先天优势的对手,他一双手像铁索,箍着她毫不松懈,渐渐地,她呼吸越来越急,眼神失焦,整张脸肿胀,嘴唇变紫,双手本能地扣住他的手、挣脱,双腿也踢腾起来。
男人就想掐死她,再强|奸她。
她像陷在失恋的泥潭里,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他觉得自己是她唯一的救星,越这么想,手下越狠。
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他知道,那是她的意识沉了下去。
这时天下起雨,雨越下越大。
*
十米外角落里一辆迈巴赫静静停着。
秘书第二次忍不住开口,“老板,不能再等了……”
隋弋依旧闭着眼,气息平缓如水面。
秘书从不露情绪,但这一刻,显然按耐不住了——
因为隋弋在眼睁睁看着于丝被侵害。
外边下着雨,额头也在下雨。
她不会忤逆隋弋,而且这样冷眼旁观的时候,多得数不清,根本不用理会。
但于丝不同。
于丝代表做出另一个选择的她自己。
她不想让于丝的反抗一败涂地,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即便没有选择跟着隋弋,也一败涂地。
她内心挣扎,就像这场春雨。
直到看着于丝双腿沉下去,她拧起了眉,心却开了一条缝,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悄悄渗了出来。
她不再问,决定擅自去救人。
隋弋却在她还没行动时,忽然睁眼,随即起身下车。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拿伞走过去。
雨幕虚化了他的身影,但他的动作并没有犹豫,侧身一抬腿,干脆利落地将那人踹出半米远,紧接着伞尖直戳对方胸口,将其隔绝。
那人踉跄着试图站稳、愤怒地打量他时,他快步走向昏迷中的于丝,撑开伞,还没撑至她头顶,身后那人的怒吼已经破风而来。
隋弋伸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向上提,掐得他双脚脱离地面。
那人用力掰他的手未果,龇牙挣扎。
隋弋随手把他甩到一边,随即手作靠背,揽住于丝,要把她抱起来。
那人也不知哪来的怒火上头,随手捡起一截钢筋再次扑来。
隋弋皱起眉,平和的目光透出杀气,当即将脚步侧挪半寸。他左手稳稳地为于丝撑着伞,右手迅速攥住钢筋,一扭、一横,顺势压出。
那人脚下一晃,失去了重心。
他毫不犹豫,抽走钢筋,没做任何瞄准,稳稳刺过去,力量干净直接,从那人胸膛贯穿而过。
那人低下头,看着钢筋,后退几步,摔进废料堆里。
秘书迅速上前,接过隋弋手里的伞。
隋弋横抱起于丝,走回车前。
他把于丝放在后座,下车走向驾驶座,没有看向为他打伞的秘书,只是淡淡吩咐:“善后。”
“是。”
*
韩国首尔龙山区。
巷子湿滑,垃圾成堆,墙面油腻,招牌闪烁。
仓库铁网生锈,地下铁门却被蹭得锃亮,每次启合,鼓点、酒精和火药味便一股脑涌出。
不规则的地下空间撑起一方擂台,观众席没有座位,男男女女都挤在围绳前,激情下注、大声唾骂。
头顶上斜吊着几颗灯泡,射出来的光摇摇晃晃。
台上的选手肌理不显,却满是力量,前边一记重拳干翻拳场公认的斗士,点燃了现场氛围,也让观众的热情空前高涨,骂声一片跟着一片。
这间拳场有史以来还从没见赌客们如此一致地对选手破口大骂。
这位选手,许彧,还嚣张地挥手,用温柔的口吻说着韩语,大体意思是:感谢你们对我的肯定!你们真是太热情了!
杭鹤赶来时,许彧颓废得像条狗,血沿着眉骨一路流延,再顺着脸颊滑落,不断落在一双伤痕累累的拳头上。
他还在笑呢。
不知死活的东西。
“操了!”杭鹤大骂一声,拨开人群走过去,扒着围绳,大声喊:“你是不是有病!没他妈失恋过啊?是不是被踹了就连命都不要了?啊?给老子说话!是不是离了于丝活不了!是不是!”
许彧扭头跟他打招呼,对手趁机出拳,正中他的侧脸,他瞬间倒地,观众席迎来一片欢呼声。
杭鹤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骂:“嘿!搞偷袭啊!活不起了?”
许彧却不以为意,眼睛轻轻一挑,随即闭上一只眼,瞄了一下跟对手的距离,以及他的姿势、动作,左脚轻飘飘地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同时虚晃一招,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接着猛然切入对方身侧,其左肩失衡的间隙,他又一拳捶向对方胸口。
顿时,对方踉跄倒退,口吐鲜血。
观众爆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像群野兽在啸叫。既要对许彧破口大骂,又忍不住惊叹,他是怎么把身形比他魁梧一倍的选手干爆的?
杭鹤真有些担心。
许彧半夜打来电话,说已经到韩国了,再打来就已经在拳场了。他紧急联系沈连翘,才知道于丝父母这两天出了事。
杭鹤跟着他的步调,围着擂台转圈,追着他跟他说话,周围又太吵,他每一声都扯着脖子喊:“不就是女人,你又不缺,咱们不委屈自己行不?”
许彧只顾着跟随现场的气氛摇摆,举着双手,听着观众从呼喊对手的名字变成呼喊他的号牌。
“44!”
“44!”
“44!”
他似乎很享受,掌心向上,不断往上抬,每一下,欢呼声都更大声。他扭头对杭鹤说:“让你给我带的酒呢?”
杭鹤不情不愿地从盘口把酒拿来,不情不愿地递过去,“你不要喝死过去,明天暴尸街头,上了新闻。而且你出来没打招呼吧,让你出来吗?你净瞎整,明天那边找不着你,不得乱套?”
许彧出境确实需要报备,他没报备,因为不会被批准。
他没接杭鹤的话,攥着酒瓶,牙咬掉木塞,喝一大口。
“你听话,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杭鹤说:“我陪你去找于丝,有什么话咱摊开来好好说。”
许彧又喝一口酒,“没有话说了。”
“那你都知道,还不赶紧收拾好心情,开始新生活啊!”
许彧饮尽一斤半的三十多度烧酒,把酒瓶子丢给他,刚好新的对手已经跳上台来,比前一位更凶。
杭鹤一看,这是泰森吧?
许彧歪了歪脑袋,发丝垂落,遮得住眼神,却遮不住挑眉的动作。
现场一阵女人尖叫声。
许彧以眼做尺,只盯着对手短短半分钟,就已将他拆解成一组精准的数据,刻在脑海里。
头顶灯管来回晃,光影断断续续地扫过擂台,许彧忽然抬头,看灯。
对手顿时神经紧绷,以为那是一种信号,也下意识跟着抬头。
就在他视线脱离时,许彧出拳了。
拳风破空,直扫对方面门。
对手一惊,迅速侧身避开,却正中他早算好的轨迹。
他脚下一旋,向上一跃,整个人腾起,瞬出右拳,挥向对方,“喀哒”一声,骨响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
瞬间,对手倒地,传来厚重声响。
四周一瞬沉寂。
片刻之后,欢呼爆发。
许彧突然腻了。
他抬手掸了掸手背上飞溅的血点,取下搭在围绳上的毛巾,翻身跳下擂台,一边擦着脸上的血和汗,一边往外走,人群自动让道。
杭鹤跟上,看了眼表,说:“快天亮了,去哪?我给你开间房吧?”
“回国。”
杭鹤差点脱口骂他有病,但想到失恋那滋味,他硬是忍住了,只轻声嘀咕:“想通了?别两天后给我打电话,又在哪国打擂台呢。”
许彧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想通?”
“不想通,你还打算死缠烂打啊?”
许彧踏上狭窄的楼梯,和十几个人擦肩而过。终于推开仓库门,他把毛巾搭在铁网上,转头从杭鹤口袋里摸出烟,点燃,吸一口,语气低沉却笃定:“那太窝囊。我不会。”
“那你……”
“她要向上,我也会向上。”
我会成为她所有选项中,最牛逼那个。这样一来,她就只能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