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75、075 吃火锅咯

　　第七十五章
　　众人惊愕，连于丝也不自觉抬起头，目光投向钱筱娟。
　　老二一家尤其震惊。
　　老二媳妇拿起那份报告，即便这份报告并不能证实钱筱娟的说法，她也依然紧张地一遍遍翻阅，找破解之法。
　　老太太脸色陡然苍白，呼吸急促，慌乱中站起，颤抖地说：“我，我先上楼休息一下。”
　　老大媳妇急忙站起，跟随老太太离席，装作孝顺，实则是担心老二和老三的矛盾会蔓延到她自己身上。
　　钱筱娟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继续道：“如果你们不信，就拿所有人的头发去做鉴定，只要证明你们和我有血缘关系，那自然跟老爷子就没有。”
　　老二媳妇嘴巴发干，片刻后怒骂道：“你胡说什么？那是你亲妈！”
　　钱筱娟没有回避，直视她：“正因为她不是你的亲妈，才让你无所顾忌地翻旧账，把她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吗？”
　　老二拍案而起，“你少在这放屁了！我们有确凿证据，你就空长了一张嘴，不过是想拖大家下水，反正局黄了，再想谈房子的事就得等来年，再给你一年，搞不好房都被你卖了！”
　　他瞪着钱筱娟：“今天不管你耍什么花活，那套房子必须交出来！”
　　老二演都不屑演了，钱筱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刚才卖妈时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那个痛苦、无奈、心疼，现在怎么回事，眼看着留俩王八喝汤了，要悔牌重新打了？但如果你们非要用我不是老爷子亲生这点来否定我的继承权，那么在座各位，有什么资格。”
　　钱乾张口欲骂，却被钱筱娟一个晃手指的动作打断，她轻嘘一声，示意安静：“而且你们似乎忘了，我不是继承，是老爷子在意识清醒时把房子给了我闺女。”
　　老二一家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除了钱倩。她有种平静的死感。
　　老大依旧沉默。
　　杨斩雪与钱宸对视一眼，钱宸的眼神充满安慰，杨斩雪却不需要，满脑子都是搞科研的竟有这种口才。
　　于丝打完最后一个Boss，在小孩的欢呼声中收起掌机，扭头看戏。
　　钱乾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喊道：“我爸说得对，你在模糊视听，今天没结果，就得等明年，谁知道那会儿是什么局面？所以你要是有异议，就像我们一样拿出证据。”
　　钱筱娟不理他，转向老二，“好好的酒厂怎么倒闭了？”
　　老二眼色微变。
　　钱筱娟继续说：“那是因为去年钱乾去缅甸捞金，被打折一条腿，你们抵押酒厂、掏空家底才把他捞回来，现在一家四口凑不齐两千块，东山再起也是空话，可不就只剩下啃老这条路了。”
　　众人顿时明白为什么酒厂传出倒闭的风声，随即迅速将视线投向老二一家，试图从他们的反应里捕捉更多线索。
　　“你放屁！”钱乾大骂，怒不可遏，再次冲向钱筱娟，像一条被逼急的狗，只会盲目前扑。
　　老二媳妇忙否认：“我们过年给老太太的礼就超过两万了。”
　　钱筱娟一笑，拿出手机：“那转我十万，到账就还你。”
　　老二媳妇顿住。
　　老二看向妻子，眼中满是焦虑不安。
　　老二媳妇满头大汗，突然猛然抬头，“就算现在缺钱怎么了？难道我们家不能生意失利吗？”
　　钱筱娟轻笑一声，随手将一段录音放出。剪去了冗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没有，三姑，我只是觉得太累了，从前跟他有感情……”
　　话音刚落，钱乾急忙伸手去抢手机，但钱宸立刻挡住，毫不退让。
　　钱筱娟忽将手机递到背后，于丝默契地接住，录音得以继续播放——
　　“他不务正业我能忍受，自从我爸妈和他爸妈从缅甸把他救回来，他不仅毫无感激，反而道德绑架我们，不让我们对外透露这事……这段感情持续到现在也够久了，真的，您别再劝我了。”
　　录音结束，钱乾仍愤愤不平、骂骂咧咧。
　　老二媳妇原本是最能掀起风浪的，此时也愣住，嘴巴张了几次都无言。
　　钱筱娟眼神冰冷，扫一圈，“别这么快进入反思模式，硬菜我都还没上呢。”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于她。
　　她起身，眼神扫过众人：“你们应该记得，老爷子曾举办过一个家族比赛，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分笔试和实验。当时没人放在心上，唯独我闺女从头到尾认真参加，老爷子就说了，天才难得，但有温度的天才更难得。”
　　众人一愣，悔恨在眼中。
　　他们记得那件事，也都知道，那个比赛无关家族荣誉，甚至都觉得老爷子只是无聊，竟然就只是因为傲慢，让他们损失了竞争那套房的资格。
　　老二媳妇忽然脑袋一亮，急步走到钱倩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推向众人，“就算我们没参加老爷子的比赛，也是我这个家长没尽到责任，没及时告诉倩倩。如果她知道，肯定会参加。老爷子所说的‘天才难得，有温度的天才更难得’，明明是说品质，并不是说于丝就是胜者。事实上，我们倩倩上了中医药大学，而于丝文化课都不及格。你们说于丝的品质好，但谁不知道她从小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要论品质，明明我们倩倩才最好！”
　　钱倩有些尴尬，但更多是无奈，哪怕被老二媳妇晃得肩膀发酸，骨头几乎要散架，也一声不吭。
　　老二这时气焰已灭，钱乾也以一句“不可理喻”为结束语，迅速逃离现场。
　　老二媳妇眼含泪水，明知毫无胜算，却依旧挣扎着不退：“倩倩，你告诉他们，许彧是你的男朋友，被于丝抢走了！”
　　钱倩头晕，眉头紧皱，低声急切道：“妈，别说了！说好不提的！”
　　钱筱娟第一时间看向于丝，于丝平淡无波，看样子并不准备争辩。
　　钱倩试图挣脱，老二媳妇急速扬手，甩出一巴掌，硬生生把她拽回，低吼：“告诉他们！是于丝抢了你的男人！”
　　钱筱娟上前把钱倩解救出来，拉到身后，看着老二媳妇，“二哥都不说话了，你还较什么劲？说我闺女抢了倩倩的男朋友，能抢走的男人是个什么东西？而且被抢光荣吗？”
　　老二媳妇继续逼近钱倩：“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和许彧，那个叫许迦七的男生，你们成绩好，感情好，于丝那时候就像是一条小哈巴狗……”
　　她还没说完，钱筱娟掌风猛烈，一巴掌扇得她扑向餐桌，推翻那条凉透的鱼。
　　老二迅速起身，却没上前。
　　钱倩赶紧拿纸，把她妈身上的鱼汤擦掉，同时略带有攻击性的看向钱筱娟：“三姑没必要吧……”
　　钱筱娟拿起纸巾擦手，不屑的目光扫过她妈又回到她脸上，说：“这么多年扇向你妈的巴掌，没一个冤枉了她。”
　　老二媳妇尖笑着：“为什么不面对问题？因为你闺女和你一样，看到爷们就扑上去，跟你当年对于崧彦一个样！”
　　钱筱娟见她已失去理智，言辞毫无意义，只是想污蔑她们母女，混淆这场冲突，便扫视全场：“就到此为止吧各位。想要房的可以去磨老太太。不过我们被骂那么多年白眼狼，势必要把这骂名贯彻到底的，简言之，磨也没用，老娘我就是不给。”
　　“你先说，究竟是不是于丝抢了倩倩男朋友？”老二媳妇纠缠不休，因为只有这点钱筱娟从未回应，一直回避。
　　钱筱娟没想到，一个男人在她口中竟这么重要，正要发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好大热闹。”
　　所有人视线瞬间转向门口，那人身着黑色大衣，气质不凡，不是于崧彦又是谁？
　　钱筱娟翻个白眼，看回老二媳妇：“觉得我闺女抢了你闺女男朋友，就抢回来，抢不回来还因为什么？不过是既没本事拿房产，又拿不住男人，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致力于给自己闺女立一个废物人设。”
　　于崧彦慢慢走到于丝身边，于丝微微侧身让步。
　　于崧彦并不愤怒，只是温和一笑，看着老二媳妇，后者突然哑口，脸上的胆怯几乎要溢出来。
　　钱筱娟突然觉得没劲，哪怕是个烂男人，也能威慑众人，再强悍的孤儿寡母，也活该受欺负。
　　老大赶忙起身，忙迎上去：“崧彦回来了啊，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呢？”
　　于崧彦笑着回应：“过来接丝丝，爷爷很想她。”
　　老大客套地笑笑。
　　钱筱娟看到老二媳妇哑炮了，便起身准备离开，同时拉着于丝，没想到触发了老二媳妇的应激系统，她再次阻拦，大嚷道：“你得赔钱，许彧可以让给于丝，但得赔钱！”
　　于崧彦动作迅速，大步向前，将钱筱娟母女护在身后，目光淡漠地落在老二媳妇身上：“二嫂，理解你因为二哥出轨难受，但不能逮着无关的人撒气吧？”
　　这话带刃，狠狠剖开她最后一点遮羞布。她的顽强一瞬垮塌，眼泪砸下来，浇灭众人的怒意，化成一口憋闷的热气。
　　原来是因为这样。
　　老二猛地拍桌，怒声否认：“你一个跟我们家没半点关系的人有什么资格放屁？你以为搅浑水就能让人忘了你家暴那些事？”
　　于崧彦却懒得与他争辩，只淡淡道：“如果每次回来都要被围攻，那以后我要劝懿之和丝丝别再登这门了。家嘛，到处是。”
　　老二插嘴在老二媳妇听来就是默认，突然所有目光都变得鄙夷，无法忍受的尴尬再次让她发狂，她再次扑向钱筱娟，用尖锐的喊声掩饰被刺痛的自尊：“没道理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你必须得赔钱！”
　　于崧彦和于丝几乎同时握住钱筱娟的手腕，下意识都想为她遮挡这一场密密麻麻的恶意。
　　“你别闹了！妈！”一直沉默的钱倩猛然大喊。
　　震得老二媳妇怔住，也让饭桌上的人都愣了下。
　　钱筱娟不爱热闹，于丝和于崧彦也没瘾，便一道离开。
　　老二媳妇一错神见他们已离开，恨得牙痒，把火气全撒在钱倩身上，狠毒地盯着她，声音尖利：“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我看你学费怎么办？指望那个掏空家底刷给女主播的爹？还是指望那个一无是处、媳妇都跑了的哥？”
　　她每个字都像利爪，往钱倩身上撕扯。
　　兴许是话太难听，饭桌上人人嫌恶，藏都藏不住。
　　只有杨斩雪目光深沉。
　　这时有人敲门，所有目光汇聚过去，是跑腿员。
　　跑腿员默默搬了一箱又一箱东西进门，放在门口，酒是茅台和国窖，罗曼尼康帝；茶是古井老枞、白毫银针；水果和海鲜空运而来；还有林芝高原和祁蒙山的黑猪肉，阿尔巴斯山羊、宁夏滩羊，虫草、鹿茸、燕窝、人参、灵芝、松露，都不是华丽的包装，却都是顶级品质。
　　他忙了十分钟，气还没喘匀又拿起手机照着念：“这些都是许迦七，也就是许彧送的，他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第一次陪女朋友过年，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希望各位不要见怪。他还说，谢谢你们把丝丝教得那么好，他十分感激。”
　　跑腿说完离开，屋内顿时寂静，众人互视无言。
　　老二媳妇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心如死灰。
　　钱倩红着眼，颤抖着对老二媳妇说：“你只知道于崧彦的公司值钱，却不知道三姑所在的物化所去年刚突破科学瓶颈，完成了历史性成就，刚好还是三姑那个团队。
　　“你只看见于丝高中文化课成绩不高，不得已学音乐，却不知道是她故意不考好，就为了逃离三姑的掌控。
　　“你以为她转学是因为儿戏，但你知道转学需要多少努力，需要多少科目达标吗？
　　“我初中认识许迦七时，于丝就已经在他身后。他凭什么看不到那么夺目的她，却回头看上毫无优点的我？
　　“你以为这是总裁爱上灰姑娘的现实版？实际上，越是顶尖的男人越挑剔。没有男人愿意强取豪夺普通人，那些是给女孩儿做梦的摇篮，为限制她们的成长，束缚她们的思考，让她们的人生只围绕着爱情，这样才会老老实实地结婚、生孩子，民族才能延续。
　　“所以，明明是我爸出轨，却把责任归咎你自己身上，说你不够好，做得不够多；明明是我哥心思不正，急功近利，不值得信赖，却被你说成是我嫂子势利。明明我考上中医药大学，却还是因为‘守不住男人’，成了你口中的废物。
　　“就像明明造成我们痛苦的是他们，却是我们两个在这里把刀子插进对方的心脏。”
　　钱倩一口气说完，众人回头时，她已泪流满面。
　　嫂子赶紧劝道：“行了，倩倩，这事不提了，先扶你妈回去休息，别争了。”
　　另有人也帮忙缓和气氛，“叫二哥跟嫂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然后看向老二媳妇，继续道：“男人不都那样，没本事的才找不到小三儿。像那些个怂货，嫂子能跟他过得下去吗？”
　　老二媳妇情绪崩溃，暂难恢复，没有暇心理会。
　　钱倩和杨斩雪不约而同看过去。
　　杨斩雪一笑，附和道：“对吧？我也觉得能在外找人的，都是有本事的。所以我也打算找个七八九十个。”
　　“你这是说的什么，妇道人家在外不三不四是会被说闲话的，给娘家和婆家丢脸。”那人皱眉驳斥。
　　杨斩雪一脸无辜，靠进钱宸怀里：“老公，婶子好像不太喜欢我，眼睛好凶啊。我也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嘛。”
　　钱宸轻轻她的手臂，转头对婶子说道：“婶子好没道理的道理，同一件事，老爷们就是长脸，性别一转就是丢脸，不知道的以为您脱了裤子也有个把儿呢，怎么净向着带把的说话啊。”
　　“你！你！”婶子气得眼通红，张口反击，却找不到话说，只能转头看向老大。
　　老大感觉压力，制止道：“宸宸，显得没教养！”
　　钱宸微微点头：“不好意思，婶子，我护短，一听有人说我媳妇，就不高兴。为了您耳根子清净，您可别再冲小雪摆谱了。”
　　“谁摆谱了？是她给我摆脾气！”婶子牙关紧咬，气得胸脯子晃荡。
　　杨斩雪擦擦不存在的眼泪，象征性地抽泣两声，“既然不招人喜欢，那我就不添堵了，就先走了吧。”
　　她扭头就走，钱宸顺势跟出去，宋邈紧随其后。在路过钱倩身边时，她勾住钱倩胳膊，也拐了出去。
　　出了门，钱宸轻扶一下杨斩雪的胳膊：“我去开车，你陪她聊会儿。”
　　杨斩雪点点头。
　　宋邈也去开车。
　　钱倩的情绪还没平复，眼泪止不住地掉。
　　杨斩雪递给她纸巾，又从包里拿出护手霜，挤了些涂在她脸上：“只有这个了，哭得脸上湿湿的，等会儿风一吹就全皴住了。”
　　钱倩吸吸鼻子，“谢谢。”
　　杨斩雪轻声说：“你跟你妈说那些，她听不懂，她只会记得今天你当着大家的面让她难堪。”
　　钱倩欲言又止，又要哭。
　　杨斩雪递给她最后一包纸巾，“我知道你心疼你妈，觉得她这些年承受了太多，但那不是你造成的。”
　　钱倩忽而一顿。
　　杨斩雪接着说：“你说的那些话带着主观色彩，等你有了更多知识储备再去理解那些观点，否则你会陷入误解，会很痛苦。其实在一件事尚不明朗时，先去做一些实质性的才更有价值，比如毕业，比如继续学，继续考。”
　　钱倩沉默许久。
　　最后一句，杨斩雪声音很轻：“不要光人走出老家，心也要走出去。”
　　钱倩微怔，半晌才回神。
　　杨斩雪一笑：“没什么事先回学校吧，学费不用担心，我听你钱宸哥说你大一发了一篇二作SCI，我正好在做一个资助项目，我等下把通道发给你。”
　　钱倩神情错愕。
　　正好钱宸的车开到门前，杨斩雪揉揉她的头发，“你的努力、成绩，是你的救命稻草。”说完上车，最后跟她打完招呼，宋邈拉风的大牛开过。
　　钱宸说：“你弟挺装逼。”
　　杨斩雪轻笑：“你的妹妹都挺可爱的。”
　　钱宸点点头：“倩倩从小就讨人喜欢，这两年有些变了，能看出来是二婶逼的。于丝可爱不了一点，我爸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都不待见她。当然也可能是不待见她妈，我三姑。”
　　“嗯，很明显。”
　　车行至下坡处，他们看见宋邈车停在一旁，旁边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杨斩雪给他打过去：“干嘛呢挡着路。”
　　宋邈嚼着口香糖：“刚才在那家里边大杀四方的，是于丝他爸妈吗？”
　　“怎么？”
　　“两人前边吵架呢，堵的都是围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