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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074 切克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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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红木圆桌前,十九人围坐,二十道瓷盘泛起油光。
东星斑的眼珠直视主位的老太太,鱼鳃上的血丝是老大嘱咐私厨精心安排的,因为在易经中,血的流动与气的流通相辅相成。
但桌上带血,寓意再好也怪怪的。
老二媳妇先给老太太盛汤;
老大夫妻笑眯眯地沉默不语;
老二鼻孔朝天,不知道在对什么不服,但就不服;
钱筱娟微微仰头,像一只骄傲的丹顶鹤;
老四低头刷手机,被短视频逗得咯咯笑,筷子夹着块牛腱悬在半空;
老五专注吃饭,眼皮始终没抬过;
裘雀鸣存在感很低,既不目中无人,也不像老二媳妇那样面面俱到;
钱宸坐在靠外的屏风的位置,旁边有两个空位,一个前妻杨斩雪的,一个是前小舅子的,两人暂时没到;
钱乾在手机上玩儿四川麻将,那只手捻着花生米;
钱倩一直低着头;
另外俩婶子是姥爷弟弟的儿媳,两人丈夫走得早,于是每年都到这家里来过年,一人一个孩子,如今也已生子,足有六口人。
他们很有边界感,不会掺和姥爷家的事。
小孩坐一桌,于丝跟小孩坐一桌。
于丝从尤椿那儿拿的掌机,把小孩勾得饭都吃不下,给她捏腰捶腿拍马屁。
明明是一家人,长相却各异,或许正因如此,人品也显得参差不齐。
转盘卡住,钱乾刚夹起的鸡翅甩出筷尖,正落在老五新款套装上。她吸口气,放下筷子,用纸巾拈起鸡翅,抬头白钱乾一眼:“看着点啊,两万多块呢。”
钱乾先是连声道歉,听到这句,脸色一沉,把筷子重重一摔:“你装什么?我赔不起两万吗?”
老二媳妇立刻接话:“乾乾,怎么跟你五姑说话的?再没差几岁,辈分在那儿呢,你又不是于丝,你都多大的人了。”
老五冷笑:“要是敏感肌,就来我诊所,拍个片子,我给你量身定制一个光电疗程,包脱敏。”
钱乾脖子一歪,骨节“咔咔”作响,眯起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大媳妇笑着劝:“又斗上了?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留点劲儿下午打牌哈,别输个光。”
钱乾冷笑,憋了半天的话脱口而出:“大婶和稀泥和这么多年,还没腻啊?打算和到棺材里?”
老大舀汤的手一抖,汤汁溢出来。他没作声,只低头喝汤,像一尊石像。老大媳妇干笑:“乾乾你这说的什么话……”
钱宸夹一颗花生米,眼都不抬:“你能吃就老实吃,吃不了就滚,没人惯你的臭毛病。”
钱乾眯眼,骂道:“有你什么事?不是你妈最会看人下菜碟吗?现在五姑牛逼了,她巴巴舔?忘了当初菜站办不下去,我爸找人给她换门脸儿的事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老大埋头不语,老大媳妇眼神无措,脚趾都蜷起来。
老二懒得管儿子,老二媳妇象征性地说:“钱乾,吃完就腾位置,于丝还没上桌儿呢。”
其余人事不关己,任由硝烟弥漫。
钱宸放下筷子,双臂搭桌上,歪头看他:“知道你工作干不下去了,回家啃老发现酒厂也黄了……”
“我去你妈的吧!”钱乾急了,没等说完便怒吼着抡拳,老二媳妇和老大两口子连忙阻拦,场面一度失控。
钱宸稳坐不动:“妹妹还在上大学,成绩一般,没天分,眼看上一代和这一代都穷途末路,下一代连影儿都看不见,气急败坏也是正常。”
“我操你妈!杂种玩意,你站那儿别动!”钱乾拼命挣脱,眼里闪着血光。
钱宸不慌不忙:“别人一句话就炸,耐心也太差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难熬的日子且着呢,这就熬不了了?”
话音未落,钱乾猛推开他妈,抄起椅子朝钱宸砸去。
老大媳妇惊叫:“宸宸,快躲!”
钱宸闪身,一脚踹在钱乾腹部,趁他弯腰喘息,反手扣住他手腕,朝前一扯,绕到背后,膝盖猛顶他腰侧,顺势再一脚踹得他趔趄、差点栽倒。
老二媳妇尖叫着上前扶住钱乾,抬头狠瞪老大媳妇:“看看你教的好儿子,专挑自己人下手,让人看笑话!”
话里话外提醒,今天这局是为拿回于丝那套房而设,别自相残杀,忘了正事。老大媳妇听着不是滋味,却无法反驳。
她悄悄看一眼儿子,皱眉不语。
自从他离家后就变了,像磨不动的石头,尤其娶了杨斩雪后,更有主见,凡事都不再请示,只是通知。
老大低着头,像个局外人,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也不再动筷。
杨斩雪和刚回国的弟弟站在门口,弟弟漫不经心地偏头:“那个就是你背着家里死活要领证的男人?”
杨斩雪懒得答,目光落在儿童桌的于丝身上:“那女孩,好看吧?”
弟弟扫了一眼,“于丝嘛,挺有名的,另外有名的是她一直苦追一个也有名的许彧。”弟弟从手机里搜出许彧新闻。
“你几年不在国内,消息倒灵。”杨斩雪说:“我见过那人,看着确实还行。但女人爱上你就会很盲目,不管你条件是不是最好。”
弟弟嗤笑,驳她这话:“你也是女人吧,你很盲目吗?”
“别扯我。”杨斩雪捶他胳膊,“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咱俩再支棱不起来,江山就拱手送人了。”
弟弟耸肩:“勾她可不简单呢。”
“简单轮得到你?”杨斩雪语气轻飘,“你不是最擅长排除万难?”
弟弟似真似假:“我是说加钱。”
“你不是不想子承父业,却舍不得少爷身份和钱吗?等我坐稳了,保你当少爷当到死。”
弟弟轻笑,声线微凉:“成交。”
餐厅的火药味弥漫到二层,老二媳妇几次三番把话引到那套房上,都被钱乾打乱节奏。
钱乾被钱宸气得头脑发昏,指着他又骂:“你为什么隐婚你敢说吗?连办酒钱都没有,天天装得年入几百万,怎么没见过你的钱?”
隐婚又离婚的事,除了父母没人知道。
钱宸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她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早知父母软弱,守不住秘密,便没什么指望,扭头准备回击,杨斩雪走上前来:“啊,我回来晚了,还有饭吃吗?”
老大媳妇如见救星,忙迎上去半搂住她,笑得满脸堆花:“有有有,怎么才到。”扭头看到弟弟,也热络地打招呼:“这就是邈邈吧?看起来还真的……”
她突然宕机,找不到形容词,实在因他一头张扬的白发,眉眼锋利,带一点生人勿近的邪劲,哪像刚打工回来,倒像个在各种圈层混迹的阔少。
杨斩雪将他拉到身前,介绍道:“我弟,宋邈,刚从厂里回来,家没回就被我拽来了。”
老二一家交换眼色,各怀心思。
旁的露出客套笑意,象征性地表示欢迎。
杨斩雪笑着谢过,随即看向钱乾,云淡风轻:“我和宸哥离婚是因为不想花他的钱。他辛苦赚的钱,非给我,我不肯,两人就吵,他没法子,只好找个由头净身出户,架不住我们感情深厚,婚是离了,心还在一起呢。”
钱乾的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在酒里掺了墨。
老二媳妇见缝插针,赶忙迎上去,拉杨斩雪坐下,笑得意味深长:“小雪有情有义,知道心疼男人。确实,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哪像有的人,离了婚还心安理得花前夫的钱,真是人各不同。”
话里话外点钱筱娟,在场人都听得明白,钱筱娟却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剥着桔子,置身事外。
于丝正哄着小孩打3A大作,指尖飞快,压根没空搭理那桌明枪暗箭。
宋邈走到她身后观看,惊讶于她的操作。
另一头,老二媳妇见局面没按她设想的走,忙给钱倩递眼色。钱倩慢悠悠叹口气,懒洋洋开口:“妈你就别话里有话了。”
老二媳妇瞪眼反驳:“哪里话里有话了?”
钱倩抿一口酒:“三姑离婚,分财产理所当然。何况那男人家暴,分一半都不解气,毕竟身上的伤,钱可买不回来。”
钱筱娟闲闲地夹菜,听到这话嘴角一勾,片刻继续吃菜,仿佛在听一场无关自己的笑话。
旁人可不这么觉得,眼神意味深长,在她和老二一家之间来回游走。
老二媳妇顺势接话,笑得奸诈:“那这么说,咱家最有钱的,还得是老三。离婚那年,于崧彦拿下政府大单,公司起死回生,老三手里的股份水涨船高,那分红可不少呢。”
钱乾被母亲一点拨,想起正事,按下心头火,装出一副恍然大悟:“那我得巴结三姑了,又有钱,又有爷爷的房子。”
心思不正的,闻声立刻两眼放光,心思纯正的,仍懒得理会。
这时老二换了副面孔,扭头对老太太说:“妈,当年爸非要把那房子给老三家那丫头,说她一个人在京西读书,住地下室住出一身疹子不容易。我是不是当时就说,可以让她住,归她不合适?家里七个孩子,各自成家,这么大个家族,凭什么让一个外姓丫头占便宜?”
老太太轻轻放下筷子,眉心微蹙,神色中有无奈,也有不解。
老二媳妇接话,语气软了几分:“照我的意思说,房子还是改回妈名下吧,对谁都公平。”
说完略停顿,补充:“也别说我们重提这事是有什么歪心思。”
老五嗤笑一声,瞥她一眼:“二嫂真会说话,没歪心思,怎么就这么在意它在谁名下呢?”
钱乾指着老五:“没你的事少犯贱,要不我给大伙复习复习你被退婚的光荣史?”
老五缓慢眨眼,目光如刃:“你也别给脸不要脸。你说人家宸宸离婚的事,但人家媳妇可是回来过年了,你媳妇不回来过年是不想回吗?”
钱乾冷笑,舔舔嘴:“来,你倒说说,我媳妇为什么不回来。”
小孩桌传来稚嫩的声音:“我知道,因为你结婚没给彩礼,说一年后补上,两年了,还没给呢。”
孩子妈脸色大变,冲过去捂住孩子的嘴,连声道歉:“对不起,孩子乱说的,别当真啊。”
钱乾脸色更难看,拳头握了又握,要不是为那套房,早掀了这桌。
老二媳妇见局面跑偏,立刻拉回话题:“咱问问妈的意思吧?”
老五被激得心火直冒,哪肯罢休,冷声道:“老爷子定的事,问老太太干什么?你是想说他当年老眼昏花,想把房子给谁都弄不清楚了?”
钱乾怒不可遏,作势要冲过去,被老二媳妇拦下。
老二媳妇笑着看向老五:“老五,至于吗?就算你当年和晟东他爸被晟东抓奸在床,婚被退了,被街坊戳脊梁骨,咱家里可没嫌弃过你。要房子也是为大家好的事,你在这拆台,是不是恩将仇报了啊?”
“啪——”老五摔下筷子,红着眼指着老二骂道:“你找这妖婆在家作了三十年,我倒要看看你最后什么下场!”
她转身给老太太转账,冷声道:“妈,我诊所忙,就先回了。祝您过年好,有事打给我,毕竟打给我才有用。”说罢拎包就走,头都不回。
老二媳妇低头抹泪,一副委屈模样。
老二哼了一声,对老太太说:“这么多年,老五老是这德行,您要是管管,能让她放肆?”
一直没作声的老四忽然轻笑,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他摆摆手,笑得歉意:“不好意思,刚想到我媳妇。她挺尊重二嫂,但还是因为车位,被二嫂放狗吓得摔断腿,跟我离了婚。我也没麻烦妈管,毕竟,不能让咱哥俩都没了媳妇儿,对吧?”
老二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老二媳妇急了,忙道:“你这哪儿的话,你们家两套房,俩车位,就一辆车。我们家两辆车只有一个车位,偶尔借用怎么了?非咬着不放。我们闹闹是条护主的狗,它急了拽断绳子,是我能拉住的吗?你媳妇骨头脆赖我?离婚也说我逼的?明明是你这爷们儿拢不住人家的心。”
老四笑意不减,点头附和:“二嫂说得都对,那祝您今天得偿所愿。”话落,起身离席。
老二媳妇托起烟杆,走到老太太旁,指尖抹去灰,捻撮烟丝,均匀填入烟锅,轻轻一压,划根火柴点着,递上:“妈抽口烟。”
等老太太茫然接过去,她又道:“妈,老三命好,是唯一从小到大被您和爸带在身边的,爸还送她去科大团队一对一地栽培。三十年的研究,她能有今天不奇怪。”
钱筱娟突然嗤笑一声。
老二媳妇没理她,继续道:“要是这样的栽培落在我们头上,或者我儿子身上,哪怕是倩倩,都能有这个成就。”
老太太叹气,眼神闪烁,话虽听着有理,却难以决断,只说:“房子给了老三,就是她的,就算我想给你们,也得她点头啊。”
老二媳妇脸一黑,心头窝火,语气也冷下来:“妈,老三那脾气你还不清楚?她恨不得把所有便宜都占尽了,怎么可能把到手的东西再吐出来?”
老大媳妇此时开口:“妈,要不问问老三的意见?”
老太太望一眼钱筱娟,眼中闪过迟疑,欲言又止:“先吃饭吧,饭菜都冷了。”
老大媳妇看向老二媳妇,眉头微蹙,也显得无力。
老二媳妇一咬牙,目光坚定地转向钱倩。
钱倩摇头,但老二媳妇已经起身,走向她,硬是从她包里拿出一份鉴定报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众人纷纷探头,目光聚焦过去,唯独于丝依旧专注游戏。
餐桌上一阵低声议论:“这什么啊?”
老二媳妇扫一眼老太太,似乎在斟酌话语,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冒昧,“我刚嫁进来那几年,老婶子还在。她曾告诉我,爸还在铁路局时,妈经常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家里孩子大多是那会儿怀上的,但怀老三时,妈不在京西。”
气氛一瞬凝固,众人虽没表现出惊讶,却纷纷低头,交换眼神,偷偷瞥向老太太,继而又看向老三,想捕捉她们的第一反应。
老太太还是一声不吭。
老三还是低头看手机,将视频声音调得极大,全然不在意现场。
这件事早年便有流言,但无论谁都不敢轻易触碰,就怕伤了老爷子,也怕毁了老太太名声。没想到老二一家为了一己私利,胆敢在大家面前揭开这一段往事。
老二媳妇指着那份报告,声音发颤:“当年我们拿了老爷子和老三的头发,送去做了鉴定。结果出来后,我们几宿都没合眼,想告诉大家真相,又怕家里从此散了,考虑后还是选择沉默。”
顿时,每个人的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气息都凝滞不前。
钱乾这时冷笑道:“我妈心疼奶奶,嘱咐我们千万别透露出去,这么多年我们一家守口如瓶,要不是三姑死占着那套房,奶奶默认三姑的行为,我妈也还不说呢。”
老太太脸上泛起羞愧,汗珠滚到下巴颏,手也紧张地掐成一团,不敢抬眼看人,也无法面对自己。
老大一家没想到,老二媳妇竟有老太太这个把柄,若那份鉴定报告是真的,于丝连老爷子血脉都不是,继承权自然无从谈起。
现场的年轻人悄悄交换眼神,前头老五未婚夫捉奸在床的事就已经让他们目瞪口呆,没想到那仅仅是道开胃菜。
老二媳妇乘胜追击:“老三不是老钱家的种,那套房子就不该给你。如果现在把它交出来,我们还当你是家人,要是死抓着不放,别怪我们闹到法院。”
老太太被逼得呼吸困难,站起身来。
这时,老三终于收起手机,拉住老太太手腕,扶她坐下,再坐回去,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有没有可能,老爷子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在座各位都跟老爷子没有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