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失控》知微言浅

18、记恨 记恨

　　程烟心里惦记着事，懒得纠缠下去。
　　跟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再解释下去，毫无意义。
　　她也不屑。

　　出了帐篷，程烟吩咐谢枝，去帮她跟剧组再要一份剧本给苏木媛送过去。
　　自己则是沿着程影那会儿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距离越近。
　　不远处低低的话语声就越清晰……

　　“张哥，你上次跟我说，让我在道具组再干一段时间，就让我露露脸……”程影语气里带着祈求，“哪怕我演丫鬟也可以的！”

　　“小影，不是哥不给你机会，实在是导演那边连群演人都定好了的，那边管得紧，哥也没办法。”
　　“不过如果你……”男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搭上女孩的背，眼看就要往下摸去，激得程影身体一抖：“张哥，我，我先回去了……”

　　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他满脸鄙夷，“这么不上道儿，还想做明星梦呢？”

　　程烟这几天在剧组观察过。
　　程影的日子并不好过，在道具组，那些大男人欺负她，什么都让她搬，背锅也是她，被导演骂得要死也是她。

　　她被骂得哭红了眼，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干活儿，原来只是想讨个演戏的机会。

　　也不知道身上那股劲儿，哪来的？

　　剧组是一个吃人的小社会。
　　这里的人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
　　程烟尚且背靠皇嘉，有沈如晶庇护，可没背景资历的年轻女孩在这儿，根本就是夹缝生存。

　　程烟眸光暗了暗，她跟着程影走了一段。
　　程影以为是姓张的穷追不舍，心里有些恐惧……
　　她刚刚攥起拳头，过了会儿却听到身后清脆的声音响起。

　　“程影。”有人在叫她。

　　程影回过头，看见程烟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站在雪地里望着自己。
　　她繁复的头饰上，沾染着雪，嘴里还冒着白气。
　　一张精巧的脸被厚厚的围巾遮住了下巴。

　　她在这部剧里，饰演皇帝的亲妹妹——静安公主。

　　此刻头上繁复的发饰和妆容，还没卸去。
　　寒风瑟瑟，吹起她头上的步摇。
　　一整个人明眸皓齿，风姿绰约。

　　程影以前就觉得她长得好看，她就是太好了，什么都比她好。
　　出身好，长得好，每个人，好像都很喜欢她。
　　连自己母亲也时刻教导她，要尊重姐姐。

　　程影其实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刻，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一生都不可能会拥有她那样的幸福。
　　人的出身决定很多东西。
　　这么多年，她一直小心翼翼活在阴影里，今天还是被程烟撞见这样的不堪。
　　难免觉得命运讽刺。

　　程影低着头，眼里含着泪：“你就这么喜欢看我的笑话吗？”
　　程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失笑：“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看你笑话？”

　　“难道不是吗？从我妈带着我进入程家，你就一直瞧不上的我们，你不屑拥有的，我一直都很渴望，你这么高高在上……”

　　“程影——”程烟打断她，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走过去，走到程影面前，温声说着：“以前我年纪小，做过让你讨厌的事，但我今天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演戏，我可以帮你。”

　　程影咬了咬唇，眼泪流了下来，她倔强地看着程烟，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需要。”

　　程烟脸颊冻得有些麻木。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你考虑清楚再告诉我。”
　　说完，她一步一步往剧组方向走去。

　　山上的夜戏，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身上都要冻僵了。

　　程烟下戏后，小雨匆忙过来告诉她，沈如晶有事召唤，她明天得回一趟公司。
　　又嘱咐了一些事，跟谢枝交接了接下来一些注意细节。
　　程烟看着那年忙碌的一抹身影。
　　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一连持续几天，程烟发现，但凡有她俩同时存在的地方，程影会很快避开她。
　　这小妮子，就这么不待见她？

　　可转念一想。
　　以前在程家，她仗着程松平的宠爱，骄纵恣肆。
　　的确没将程影放在眼里过。
　　她改随爸爸姓程那年，程烟还曾一度嘲笑过她，为了讨好不择手段。
　　如今记恨着她，好像也说得通。

　　果然啊。
　　这人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山上的戏份，已经过了三分之二。
　　程烟今天下午，有两场重头戏。

　　那些股肱大臣，自己不愿上战场。
　　要牺牲静安公主的亲事，换取家国太平。
　　便在背后用尽手段，以静安心爱之人，聂深聂将军相逼，最后公主在太和殿自请和亲，叩头谢恩——

　　顾晓饰演的皇帝，自小疼爱这个皇妹。
　　其实早已为她安排好去处。
　　和亲路上会将她换出来，对外宣称公主和亲路上病逝。
　　从此世上再无静安。
　　只有乡间一对闲云野鹤。

　　但静安公主性情刚毅，心里装着家国大义。
　　她知此事一旦暴露，两国必将开战。
　　聂深出身武将世家，他朝兵临城下，聂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今日她若不和亲，来日战场上，厮杀掠夺，连累无辜百姓。她作为当朝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受百姓爱戴，为护一国安定，最后毅然决然远赴和亲。

　　此后静安公主，一生没有再回过故乡——

　　演完了静安公主，远赴匈奴和亲，在大雪天拜别故土，站在山巅回望自己家乡的恋恋不舍镜头。

　　程烟情绪缓过来后，刚想擦眼泪，一双比谢枝还快的手，夹着一张纸巾，伸到她眼前。

　　程烟挑起眼皮一看，并不陌生。
　　是跟她演对手戏的聂深，也是跟她在剧里的cp。
　　听说他出道也并不久，是《商离传》出品方公司旗下的艺人李放。
　　剧本程烟早已熟读，对戏时，程烟就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眼光炙热又冒昧。

　　程烟笑着道了声谢，没接他递来的纸巾，而是转手接了接枝递来的。

　　李放手悬在空中，一时有些尴尬。
　　可尴尬归尴尬，他站在那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程烟和他对视时，李放收回手，忽然一笑：“听说你这是第一次演戏？别说你刚才演的那一段，真不错，我都差点儿没出来。”
　　这人笑时，嘴角上扬，眼皮却没动
　　眼珠子透露出一丝精明和狡黠。

　　俗称…假笑。

　　程烟擦完眼泪，把纸巾给了谢枝，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没推诿，也不谦虚：“谢谢，你也不错。”

　　“一会儿下戏我请你吃饭去？”男人继续穷追不舍。

　　程烟环顾四周，故意呛他：“这荒郊野岭，应该没有五星级餐厅吧？”

　　李放瞧着她，哈哈笑起来：“你可真逗，这山上当然没有餐厅，不过我知道咱们剧组住的那家旅馆，老板娘做得一手好菜，他们家菜品还不错的，要不要去试试？整天吃盒饭，你不烦啊？”

　　程烟认真思考：“应该比较好吃，可是我最近减肥，吃不了哎。”她婉拒道。

　　“你又不胖，减什么肥？依我看，还是现在这群经纪人对女演员太苛刻了……”

　　她本来长得就漂亮，这一身公主的和亲服，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红色嫁衣衬得她皮肤更加雪白可人。
　　原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这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毕竟是剧组，有些事不好太过。
　　她今天算是收敛了的。
　　以往遇到这种人，根本就不需要她出面。

　　正当程烟想再次开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李老师！”

　　程烟顺着声音瞧过去，发现程影站在不远处。
　　李放回过头去，看见是程影，立刻皱起眉来：“你怎么在这儿？”
　　他满脸都是不耐烦，和刚才谄媚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黄导喊你过去。”程影脸色有些冷。

　　一听导演在叫，李放脸色缓和了些。
　　李放转头对程烟说道：“我先过去一趟，吃饭那事儿就这么说好了啊！”
　　说完，他忙不迭就离开了。

　　程烟觉得刚才的氛围，多少有些诡异。
　　程影那丫头，在片场，除了对她冷脸，平时对谁都是笑呵呵，有时候连被骂也是笑呵呵。
　　李放还是出品方塞过来的人，她怎么敢黑脸？
　　越想越蹊跷，可一时也没头绪。

　　今晚程烟没有戏，可以歇一歇。
　　她原本是计划，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了一会儿，晚点跟剧组的车一道回旅馆，却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似乎闹了起来。

　　谢枝端着热水壶进来，程烟嗓音有些沙哑：“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谢枝本来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重新给她手里换了取暖的东西，老老实实地说着：“我没仔细看，好像有人吵起来了，说是有个女工作人员半夜勾搭男演员，被男演员的女友发现了，乱七八糟的……”
　　说道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噢对了，那个被打的人，你也见过的，就是道具组那姑娘……”

　　程烟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将手里的取暖器塞回谢枝手里，立刻往帐篷外跑出去。
　　“欸，外面这么冷，就别出……”谢枝话没还说完，人就消失了。
　　谢枝摇了摇头，望着这周围的艰苦条件，眼皮耷拉了下去，自顾自呢喃着，“……怎么就非得来吃这苦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