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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行 ...

  •   张罄怡面上依旧是微微带笑的,不管瞧没瞧见陈谨序的刻意,仿若一切和美,只是安静从容模样。也会体贴的将这边儿的菜往陈雯礼碟子里放,关切的让她多吃些。陈雯礼不若弟弟那样,存刻意让二房难堪之心,也会笑着点头受了,说声谢谢二妈。

      而陈谨序不同,自打张罄怡入府至今,莫说喊一声二妈、姨娘,就是说几句话也是可以扳手指计算清楚的。他不同张罄怡说话,可总有千百种法子,使张罄怡在或大或小的场合难堪,也总会使千百种法子,刻意提醒着,二房就是二房,登不得大雅之堂,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如此时这般,他扬脸看看,便会看着左前方那个寥落的唱台子说一句“父亲今日没让戏班子来唱唱吗?”

      陈元东心里清楚,却还是淡淡回了他句“这倒是忘了。”

      陈谨序这时就会看向低下了头的张罄怡去,似笑非笑去问“二房太太不是会绍兴文戏么?不若趁此来唱上一曲,单单吃饭也甚是无趣。”

      桌上众人的碗碟羹勺之音微弱了,徐清沅清楚的看见陈司微这时候红了耳朵,这二少爷总是藏不住心事的,只要听到了什么会令他动容的话,或是受了刺激,他总会红了耳朵,说不出话来。

      张罄怡只是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缓缓起身来,声音依旧是柔和温婉的“那便趁着良辰,赠大少爷一曲‘天官赐福’罢,也望大少爷往后生活仍是一帆风顺,畅意快活。”

      徐清沅接过帕子退得开了些,偷眼看去。二太太的身段是极为曼妙的,看似纤瘦,四肢细的跟竹林里的竹竿子似的,可在一身月白的旗袍下,身姿却那么的凹凸有致,旗袍上一支粉色水荷花从膝下蜿蜒至胸前,衬得她愈加清水出芙蓉,徐清沅心内禁不住的艳羡。不得不说,二太太是她从记事起见过最美的一个女人。

      陈谨序戏谑的笑着,并未作答。老爷子也不出声制止,不过云淡风轻的吃着盘里的菜。这时候还是徐妈妈即时过来了,她虽在后面伺候着,张罗着后厨,可当下场面里发生了什么,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唉,这天气看起来是不好了。老爷一家人高高兴兴吃着饭,按理来说,老妈子不该上来多嘴,败兴致。可大爷不是要赶路去码头。这里到车站的路下了雨实在不好走,若是延误了时辰总是不好的。大爷爱听二太太的曲儿,太太心里自是千万个高兴,可听曲儿吃饭延误了时辰可咋整呢。”徐秀平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道龙井茶酥摆盘好了,之后才恭恭敬敬退了开去。

      陈元东见有人先开了口,才说道“徐妈说的也有理,先把饭吃完是正经,不能延误了时辰。你出国读书才是大事,看戏听曲总不是个正经。肚子里多装些洋墨水回来,到时候你姨娘给你唱多少都不为过。”

      张罄怡见陈元东发话了,也就默默坐了回去,间隙默默看了徐秀平一眼,眼中并未夹杂丝毫感情。

      陈谨序见父亲说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归平静的一家人静默的用完了饭,直到总管事老吴进来报说人力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直等大少爷吃完了饭,带行李过去就好。

      陈老爷子茶庄那头的事务繁忙,第二日总是要早早出门去的,他最亲昵的大姐陈雯礼身子骨一向不好,又出不得远门,只得到门口含泪相望。陈谨序对二房更谈不上感情,所以送行去车站的任务便给老吴揽去。

      临走之前,陈司微本是静静地跟在二太太身后的。可徐清沅注意到,他忽然捏了捏掌心,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犹豫着什么。

      终于,在陈谨序踏出正大门的那一刻,他动了。

      “大哥,请留步。”陈司微几步追上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了口,“能否耽搁您几分钟,单独说几句话?”

      一家人俱是怔住。

      这两兄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明面上,话不投机半句多。陈司微回陈家那日,身为大哥的陈谨序连个好脸色都不曾给过,甚至央着大房那边,一天一夜不曾归家。摆明了就是不欢迎这个弟弟的立场。

      陈元东也是几分不可置信,可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他止步于门槛内,没有挪动。当家做主的人不走了,谁还敢动?一众人便都停在了原地。

      老吴最知趣,悄无声息地接过陈谨序手里的皮箱,躲去装车了。

      陈谨序显然也有些意外。不过那神情只在脸上闪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倨傲。他身形与陈司微相差无几,却偏要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他,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不曾想他还乐意同陈司微走开了几步,往青石门楣左侧而去。

      陈司微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密封的信,眼神躲闪,并不敢看这位哥哥,而是结巴道“我想和大哥说的话,在信里。”

      秋季的夜风总是凉的,天色也已经昏暗,不远处巷子里的路灯泛着微微白光,二人僵持片刻,陈谨序看着他递过来的信封,默默无言。他虽还是收下了,可陈司微的心已是和这秋风一样寒凉。

      陈谨序是收下了,可他先是拿出了帕子,用帕子卷住了信才收过去的。

      他说的这句话,在年仅十四岁的陈司微后来的日子里如同阴霾,持续了很多年。

      他说“姨太太生的,总是不干净的。”

      那句话什么人也没有听到,它只深深刺进了陈司微的心中,难以释怀。后来的陈司微当然没有因为一句话就自轻自贱,他从未嫌弃母亲是姨太太的身份。只是他那时候的心告诉他,他此去经年,将不愿再原谅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司微没再在大门口停留了,他面无表情的进来了,陈元东目中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出去了,二太太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对徐清沅使了个颜色,也跟了出去,一大家子又出去大门口依依惜别。

      徐清沅看得出来,她的少爷难过了,他虽面上淡淡,无任何情绪流露,可他一张白面上,浓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沾染了露珠,眼尾处也红了。

      她跟着他往回走,往回瞥了一眼,见人群嘈杂,心下也莫名不是滋味。她眼中已经明若皎月,高在九天的少爷,也有哀愁的。

      “少爷,你等等我。”徐清沅追了上去,陈司微果然放慢了步子,却不像往常会低头跟她说说话,就是一声答应也没有。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的身边,她想陪他说说话解闷,又不知从何说起。

      “少爷,你刚刚没吃几口东西,我待会去厨房给你煮面吃。”

      虽然各处都点了灯,可徐清沅还是看不见陈司微的表情,只听他许久后才说话,声音依旧是温和的。

      “不用麻烦了,不是很饿的。你喜欢喊我哥哥,那就不用一口一个少爷的。”

      徐清沅心里小小高兴了下,可她刚刚明明看见他面前的一个菜都没动过,尽喝白粥了,还没喝几口。想到了什么,忙从兜里拿出油纸包的豆酥糖来。

      “司微哥哥,我今天给你带了豆酥糖。”

      握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冷的不成样子了,还有些硬了,想必是不能吃了。

      陈司微从灯下的影子中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方才侧过头来,看过去。

      灯光下,她些许肉肉的圆脸皱起了眉头,嘟囔着嘴巴看着双手间捧着的糖。陈司微不禁笑了下,从她手里拿过糖来,说道。

      “这个我倒是可以尝尝。”

      徐清沅抬手就要去夺回来,谁知在个子上吃了亏,垫脚都是够不到的。

      只好嚷嚷道“不能吃了,司微哥哥,放的久了,吃了会闹肚子。你快给我!”

      陈司微却如同小时候,耍起了赖皮,背过她去,拿了一块就往嘴里塞,边吃边道“可以吃的,挺香的。”

      徐清沅急得不行,这事要是被她妈妈知道了,晓不得又要被如何教训,便抢着去够。谁知一向沉稳庄重的小少爷竟小跑开去了,徐清沅只好又跟着他,两人跑回了院子。

      忽然间陈司微忽扶住门边,不肯再进一步了。徐清沅趁势夺回了油纸包,得意笑道“被我抢到了吧。”

      却见陈司微杵在那里,目光黯淡,刚刚还和她逗趣的人,一时间就慢慢蹲下了身子去,突然呜咽起来。

      徐清沅实在被吓到了,这么多年,她与他一起的时间里,从未见到他落下泪过。甚至在那一年,他一个人被孤零零的带到乡下人家时,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脸上都未曾掉落过一滴泪珠子。在泥巴路上跑着摔了,他也不过是拍拍灰,就自己笑着起来了。她还以为,城里来的孩子都是那么的刚强勇敢,铜墙铁壁一样的。还是她的娘说陈少爷是个好性子的孩子,不刁钻,仿佛之前的娇生惯养是假的。不哭不闹的,想必将来要有大作为的。

      可是回到了这么富贵的家里,她就没再见他像之前那样实诚地笑过了,每天头上都像顶着片乌云,阴沉沉的。她觉得司微哥哥笑起来一直都很好看的,那时候村子里所有小孩子的虎牙都没有他的好看。虽说如今他不怎么露出牙齿笑了,笑的时候却依旧很赏心悦目的。她很希望,他一直都能开心,都能笑一笑。

      她不敢说什么了,就只好静静地蹲在他的身边。她难过掉眼泪的时候,少爷都只会在一旁默不作声,静静陪伴他,这让她很安心。半晌后,她还是忍不住怯怯的伸出手去,小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好几下,她想要告诉他,他也是有人一直在陪伴的。

      徐妈再端了热腾腾的鲜虾粥过来的时候,陈司微已经正坐着在书房里点灯看书了,徐清沅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绣着新学的式样。

      徐清沅见了碗里的东西,十分不满“妈,你没见刚刚少爷就一直喝粥吗,也不送个别的来。”

      徐妈倒是忘了这一点,迷糊了几秒,又赶紧说道“伺候少爷喝一点,要么你重新做去。二太太被老爷喊过去问话了,我得过去候着些才放心。”

      说完,偷眼看去,只见陈司微依旧静坐着看面前的书本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徐妈叹了口气,只好又匆匆忙忙出去了。

      徐清沅将帕子喝针线放到桌子上,过去请陈司微喝粥。他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字里的一行对徐清沅说道“当时叫你沅沅就是从这句里得来的。”

      徐清沅见这些文字写的方正清秀,可她认识的字却少的可怜,那个“沅”字倒是都已经会写了,可她也不懂什么意思。

      记得当时陈司微是这么说的“清水难免俗气了,既然是缺水,这个沅字也是很不错的。”

      徐清沅确实有说,他们三兄妹出生后老道士给算了,说是都命里缺水,三个人的名字里就都有了水,大哥徐江海,二哥徐江河,她就叫徐清水。徐妈妈想着少爷读了许多书,也算是文化人,比他们也是很识字的,他说有水那就是有的,也就任由着改了,虽说家里人还是很爱叫她小水,但陈司微都是叫她阿沅了。

      陈司微指着这行字对她一字一顿慢慢读来“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徐清沅点头“确实有水的。”

      陈司微不禁笑了,当时在绍兴跟她说这句时,她也这样说的,还是怀恋从前的日子,什么都好。

      于是合上了《楚辞》,同她过去喝粥。

      --

      陈元东的书房里,徐妈妈透过窗能看见里面两个人影,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好在外面干等着。

      陈元东声色阴沉“你若坦白与我说了,我又怎么会说不信你。你倒是瞒着我偷偷摸摸的做事,当年你与夏和春的事,你打量我就一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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