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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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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沅实在憋屈,眼里含了一大包泪,又怕被院里头的太太下人们瞧见,便只往偏僻的道上走。出了中门便匆匆下石阶,那石阶不算短,她心绪烦乱,险些看不清楚,一个趔趄。好在并未摔到,又抹了把泪往右转去,转到竹林后小道上蹲下便哭。
心里埋怨阿娘,为什么不把她生的金贵些,和少爷小姐一般。既不能将她生得金贵,又何必处处挖苦,让她做一辈子不敢抬头的人,她阿娘的心,实在太狠。正呜咽着,忽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泪眼婆娑看去,只见是正俯身给她递帕子的二少爷陈司微。
他时常爱笑,就是书里所说的温润如玉的笑,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可徐清沅此时只觉得来气,那笑容明明干净纯粹,却被她看出了讥讽嘲笑的意味,她埋下头,用膝盖蹭掉面上的泪花。只是蹲着不说话,也不去接他的帕子。她很喜欢他,他们一起长大,她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愿意陪她雨天为小兔子搭窝找草,陪她去牛圈上看星星,为她讲小人书里的故事,宁波寄来的好东西,大半都送给了她···,可她又很讨厌他,讨厌他变成了少爷,讨厌少爷带走了司微哥哥。他们如今隔了厚厚的障壁,敲不破,撞不开。
她身子微微颤抖,哽咽了几声,站起身来。陈司微刚刚没有离开,只是安静蹲在了她的身边,手里依然握着那方和他人一样的白璧无瑕的手帕。他蹲下来的时候,徐清沅才能感觉到自己比他高出来,才能看到他的头顶。平时站的近了,她都是要仰起头来和他说话的。
徐清沅看着陈司微紧握的帕子,说道“你跟我来在做什么,我哭过就好了。你出来耽误了读书,待会我回去了又要被阿娘打一顿。”
陈司微静默地蹲着,他不知道怎么和阿沅说,他就蹲着,心内踌躇难过。
徐清沅见他这模样,便大大方方走过去几步,说道“你何必来摆出一副比我还伤心的模样,快快起来,我们回去罢,少爷,我已经没事了。”
陈司微点点头,站了起来,将手帕整齐放进了兜里,很认真道“你不必叫我少爷,你就叫我司微哥哥。”默了片刻,跟上道“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人的时候。”
他语气很平和,只是‘没有人的时候’,这几个字小声的像是要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徐清沅露出大大的笑,过去推了他背后一把,道“走罢,回去。”又甜甜地喊他司微哥哥。
出了小道,只见石阶上的中门前,有一身着土黄圆领衫的老人探头探脑。那人除了是吴伯还能是谁。吴伯见了陈司微,匆匆忙忙就迎下阶来,朝二人小跑过来,精瘦的身板,动作爽利。
大概是因为陈司微向来对家里佣人的态度都是平和尊敬的,也从未乱发过脾气,吴伯过来便直接用两手扶了下陈司微的胳膊,叹息道“二爷,您跑哪里去,老爷回来了,二太太四处派人寻你呢。家宴就要开始了。”
陈司微对吴伯道“劳烦吴伯了。我同阿沅出来走了走,这就过去了。大哥阿姐他们都到了吗?”
吴伯道“都到了,都到了。就只寻不到二爷您了。大少爷吃完饭便要赶去车站了,还要转程去码头,时间一点耽误不得,二爷也快快过去罢。”
说罢,便急急的引着陈司微往里走,徐清沅犹豫了一瞬,还是跟在陈司微身后一道进去了。
陈家二房向来是分开用灶的,大哥陈谨序在家时便与长姐陈雯礼一道吃饭,他二人是一母生的。陈家老爷陈元东则时常到二房与二太太张罄怡和幼子陈司微一道吃饭。张罄怡几次有意接来陈雯礼与陈谨序一起吃,可陈谨序十分抗拒,便不再强求。陈雯礼碍于胞弟,也便只在自己的院里吃。
而每逢重大节日与今儿这样的日子,陈家都是吃家宴的,一家人围着陈老爷都在大院里吃,借了象山天珍阁有名的厨子夏和春,到家里掌灶。那夏和春是个性情怪异的人,不图钱不图利,在天珍阁七天也只做三天的菜,就算别人出再高的价,也难在他的休息日请得动他。他常做的也不过是荷叶粉蒸肉、西湖醋鱼、虾仁豆腐这样的寻常菜,却依旧在象山厨艺界声名显赫,只因他所做的菜肴中必有一番别的风味,又是旁人难以超越的。要说他的成名作品,便是那一道冰糖甲鱼,那也是陈家大少爷陈谨序最为喜爱的一道菜。
陈老爷本花了大价钱又送了许多外洋宝贝上门,着人去请夏和春,有意想让他在儿子的送别宴上做冰糖甲鱼。可夏和春压根不将这些金银放在眼里,断然回绝。最终还是二太太张罄怡将人请来的。张罄怡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吴伯瞒着陈老爷,只说是夏和春接受了钱财过来的,万万不能说出此事与她有关。吴伯不解,张罄怡便说是担忧陈谨序知晓了就一口饭也不吃了,吴伯也就将事情瞒了下来。
陈司微快步入席时,大圆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二太太张罄怡身边的位置空了给他。徐清沅没敢入院,就在外头的门槛边上蹲下了,怀里揣着已经微凉下去的豆酥糖。
“你去哪里了?不知道你大哥今天要走?”陈元东看着他落座,板着脸发问。
陈司微朝他父亲的方向低首回道“有些困了,出去外面走了走。”说完,又看向陈谨序说了声“抱歉,大哥。”
陈谨序本就是冷着脸坐着,听到他这弟弟的道歉,也不过冷哼一声,并不搭理。陈雯礼在桌下轻扯他的袖子,他才微微笑了笑,那笑也是朝着大姐的。
张罄怡看着桌上气氛尴尬,见陈老爷也沉着个脸,才笑起来热场道“人都到齐了,后厨的菜应该也差不多了。”说着,朝身后候着的徐秀平道“徐妈妈快去看看,让他们端菜上来。”
徐秀平回是,忙快步出去了。
出来就看到坐在门槛边的徐清沅,便低声责骂道“蹲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躲远些去。二爷又因为你挨骂了,你啊。”
徐清沅不理会,起身反问“娘哪里去?”
徐秀平快步走着,她也快步跟上去。
“去后厨催促厨子,你别去添乱,回去太太身边候着就是。”
“是不是大少爷又欺负人了。”徐清沅愤愤不平,猜测道。看见她娘锋利的眼风,忙噤声站住了,犹豫片刻,小声说“我这就回去伺候二太太。”
没进院门赶巧就碰上了辛兰,见她模样,也正是要进去的,她忙上去拉住辛兰的胳膊,小声道“辛兰,我同你一块进去。”
辛兰看着她笑,低声问道“方才怎么那么伤心呢?”
“过后再说,我们进去吧。”徐清沅搪塞着,想要同辛兰一块儿进去。辛兰是她在这个大院子里唯一的朋友,她与大小姐一样柔和的性格,徐清沅总觉得和她一起是很安心的。
“你手里拿着什么?先藏起来。”辛兰看着她手上的油纸包,提醒道。
徐清沅将豆酥糖揣进兜里,才同辛兰一道,一前一后,迈着轻轻慢慢的步子进去。
前菜不过上了几道,五人围坐在那里,气氛沉寂,只闻树影沙沙,碗勺轻碰的清脆声音。辛兰过去陈雯礼身边为她接过盘金绣菊手捂子后,侍立在她身后。陈谨序对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她都垂身附耳过去一一应了。徐清沅局促的过去二太太张罄怡身后立好,大气不敢出的。
偷眼去看陈司微,只见他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静静慢慢地吃着面前碗里的白粥,张罄怡夹去他小碟子里的吃食却是一口没动。
压抑的根源就在大紫薇树下的那位身着靛紫真丝马褂,身形庞大臃肿的中年男子,他静坐时,眉头看起来也是紧皱着的,十分严肃。他是陈家当家人,三姐弟的父亲,象山茶庄三巨头之一的陈三爷,陈元东。
陈司微十三岁才回的陈家,同这位血缘上的父亲并不亲昵,只有尊敬与畏惧。同他的母亲也还有着疏离,并不愿意主动亲近。
但二太太张罄怡就他一个宝贝儿子,自当捧着护着,对这分离了许多年的儿子很是关心体贴,希望融化了他的心,能与自己和好如初。徐清沅不明白为什么陈司微不喜欢这个对他极好的母亲,若是她有一个常给她买好吃的好玩的,变着法哄她开心的母亲,她一定会幸福极了的,她也一定会很喜欢这个母亲。
后厨陆续将所有菜式摆了上来,那份冰糖甲鱼正正放在了陈元东与陈谨序身前。陈元东眯眼看了看,将盘子往陈谨序面前移了移,说道“你不是最喜欢吃天珍阁的甲鱼,往后去了国外可没机会了。”
陈谨序深邃的眉眼微微一弯,素来冷冽的声线里带了几分笑意,对陈元东道“父亲有心了。”随即握了筷子去挑甲鱼,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二房时,颇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