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民的悲惨生活》撒旦玛门

2、贰

　　京师这几日内热得很。作为短时消暑解渴的好东西，酒的销量又增加了不少，忙起来，连着制酒的帮佣都只得出门跑腿送酒。

　　这日午后，我正站在前台查看账目，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突然跑进酒坊，细细一看，是万品楼的跑腿小哥。万品楼是酒坊的大客户，我赶紧迎了出去。

　　“这位小哥，怎么这么匆忙？先进来喝口水吧？”

　　由于交易来往比较多，小厮也早就认出了我，顾不得满头汗水，急道：“宋姑娘，是这样的。今日楼里来了几个贵人，许是心情不好，嫌这嫌那，说那些酒水都喝腻了，入不了口。来者是客，加上他们几位都是显贵之人，更不好得罪。妈妈赶忙让我过来，问问姑娘有没有什么新酒？”

　　我想了想，转而一笑：“你这来的可真是时候，前阵子我刚想出一种酒，就被你碰上了。”这新制的酒是用上等小麦一石，磨白；上等面粉六十斤，用新鲜荷叶包裹；使道人头、蛇麻、花水共七升，拌和似麦饭；加入白术二两、白附子半两、瓜蒂一钱半，以上捣碎捣烂，加入大盆中用山泉水浸泡，搅拌后只收一斗四升，与面粉拌合使均；而这酒中最重要的一味，是加入了七月最盛时期的荷花，在盛放之前摘下，保留那淡淡的清香，洗净直接泡入半成的酒中，直至完成。我和宋叔试了味道，醇厚清冽，入口甘甜，回味清凉，带着难言的幽香，实在是沁人心脾。

　　原本这酒，我想留着自家打招牌后开卖，现在一想，万品楼日进斗金客流庞大，岂不是更好的宣传？等到日后大家知道这酒是由宋家酒坊出产，那也是大卖。

　　那小哥一听顿时放松下来，直呼幸运。“这下可好了，不然都不好向妈妈交代。”

　　我正想唤宋叔，却想起今天生意大好，所有人都出去送酒了。只好亲自去酒窖一趟，搬了一坛酒。

　　“宋姑娘，今日的那帮客人有三五个，恐怕一坛酒不够，我能先带三坛回去么？”那小哥眼见事情有了着落，也嬉皮笑脸起来。

　　我无奈笑道：“你倒好，这一来把我这新酒都给带走了。”由于是新制，总怕会失败，一般我都只先酿三坛。

　　可是这三坛他一人也带不回去，我想着过去忙碌的时候也有送酒去万品楼的时候，那里的妈妈与我也都算认识，就跟着跑一趟得了。

　　小哥千谢万谢，二人顶着大太阳一同上路。

　　虽说这日头猛，可是也挡不住万品楼里姑娘们的热情。还未到百花巷口，已经听得各种娇嗔软语，想来坐拥美人在怀，又有美酒相伴，的确让人垂涎。

　　想到这里，我便开始打趣：“小哥，说来你在这楼里待了这么些年，可也有过左拥右抱的日子？”

　　那小哥抱着两坛酒回头苦笑道：“姑娘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不过一个小厮，哪里有这福分。”

　　说笑着已经到了万品楼，由于来过几次，不少姑娘认出了我，纷纷打招呼，我只好一个个笑着回应。

　　“宋大姑娘，好久没来了，想死姐姐了。”

　　“宋姑娘，今日又带了什么好酒来？”

　　“不对不对，什么姑娘！看那唇红齿白的，真是个俏公子！”

　　一群人用粉帕掩嘴哄笑，让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迎面走来一位女子，纤巧削细，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正是楼里的两位花魁之一——嫣然。她见我和小哥怀里抱着酒坛，双眸顿时亮了起来。“宋姑娘，还麻烦你亲自送过来，实在抱歉。只是今日来了贵客，不能怠慢，还烦请姑娘帮忙送上二楼，那几位客人正发脾气呢！”

　　我和小哥赶紧跟着嫣然上了红木楼梯，拐了几次，走到楼内最金贵的房间外。

　　“我进去有些不合适，还是先回去了，这酒嫣然姑娘你送进去就好。”我踌躇了一下。

　　“没事，等下还要让妈妈给你算好酒钱呢。”嫣然嫣然一笑，果真是颠倒众生。

　　嫣然先轻敲三下，而后推门而入。我随意一扫，发现这屋内还真是热闹，坐了五六人，站了五六人，幸好房间宽敞，倒也不觉拥挤。

　　那坐着的都是男子，一眼望去只觉得都是人中龙凤，而站着的则是楼里的姑娘，不但连万品楼的老鸨妈妈也在，连另一位花魁——尧泠也都位于其中。只见其玉立亭亭，明眸皓齿，眼波盈盈，肌肤胜雪，娇美无比，不可逼视，虽气氛有些压抑，脸上笑容始终明媚动人。

　　看来这几位的确都是贵客，能同时让两位花魁服侍，着实不能得罪了。

　　“好啦好啦，现在好酒来了，就不知道公子肯不肯赏脸和我们姐妹几个一起共饮了。”尧泠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其中一位男子低声笑了起来，带了三分慵懒七分沉醉：“既然尧泠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们几位当然是要品一品这好酒，不然岂不是拂了美人心意？”

　　我循声望去，出声的男子位于上座，显然是最金贵的那位。只见那人身着做工不菲的玫瑰紫色锦袍，白玉的脸上五官分明，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鼻梁高挺，薄薄的唇轻抿，嘴角微微扬起，与唇边的酒窝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俊美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我顿时把其归于浪荡男、败家子一类，嘴角不可轻见地撇了撇。

　　尧泠上前先从我怀中抱过酒坛，幸好这坛子做得精巧，也不厚重。她见是我，微笑着打个招呼，继而转身朝那些公子笑道：“那请公子们品鉴。”

　　尧泠和嫣然二人合着其他几位姑娘又迎了过去作陪，而楼里的妈妈则悄悄挪到我身侧。她抹抹额头的冷汗，真心感谢道：“今日多亏宋姑娘了，哎，这几位祖宗哦！”

　　我也低声回应道：“妈妈严重了，这于我也是一桩生意，我还要感谢妈妈对酒坊的关照呢。”

　　“好酒！”一声大喝打断了我们的低语，我抬眼望去，是其中一位身着湖蓝锦缎的男子，也是面容俊秀高于常人。

　　再朝那领头羊望去，他双眼微眯，似醉非醉，透露出另一种多情之态。甚久，他才邪魅一笑，放下酒樽。“果然是好酒。”

　　我微微一笑，这结果与预料无差。其实这些贵公子说喝腻，只因为万品楼中进的酒多为甜腻或性烈，在这酷暑夏日，自然是很难让这些娇贵之人满意，因此这新制的清酒也就得到了他们的青睐。

　　“不知这酒名何？”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让我再次不由自主望了过去。那是一位身着白色绸衫的男子，与其他几人不同的是，进这万品楼多时，他那一头黑发依旧一丝不苟用紫玉束起，丝毫不见凌乱。一双凤目，眼神轻润；薄唇轻启，面如冠玉，嘴角扬着一抹雍容而闲适的浅笑。

　　“这……”尧泠哑然，短短时间，我也没有告知它的名堂，竟一下子回答不出。嫣然轻笑一声，打起圆场：“这酒是专程为公子几位带来的，还未有其他人饮过，若是想知道名字，自然只能问酒坊的掌柜了。”

　　“哦？”凤目带着笑意淡淡地扫了过来，“莫非这位便是掌柜？”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回答：“正是。”

　　“却不知这酒起了什么名字？”

　　我依旧低头回答：“这酒名唤‘莲花清’。”

　　“好酒，好名。”低沉的笑意传来，应该是那只领头羊。我再次不可觉察地撇嘴，这些公子哥，只知道美酒佳人，哪里懂得这名字中的含义。不过即使是随口的称赞，也让我很是开怀。

　　幸好之后那几位公子哥又开始饮酒作乐，我赶紧瞅个空子溜了出来。正准备下楼，妈妈也出来唤住了我。“宋姑娘，我得先把这酒钱结了。”

　　我笑道：“妈妈不急，下回再一起算就行。”

　　她摇手道：“若是普通日子我也不急着算了，今日幸亏姑娘帮忙解围，这得另算。”说完，直接拿出五十两递给我。

　　我赶紧推辞：“妈妈你这给的太多了，这酒虽是新制，三坛也值不了这个价。”这莲花清的价格我和宋叔还没订，不过也和其他酒相差无几，就算涨些价格，一坛也绝对到不了十两。

　　“不准推了，这是妈妈我给的价。”

　　又推辞一番，实在抵不过她的盛情，只好接受。“那就谢谢妈妈慷慨了，不过希望日后妈妈在客人面前替我们酒坊多说些话，那真的是感激不尽了。”

　　“那是自然的，宋姑娘的酒价格公道又让人上口，绝对是长期生意啊！至于这点小事，不过是嘴皮子的功夫，绝对成！”

　　我乐呵呵地拐出百花巷，心里多少有些翩然。谁说只有奸诈的商人才能赚大钱，且看我一介小小良民，诚信起家，未来同样也能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