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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哥和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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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漂亮的杏眼饱含绝望,褐色的瞳孔里全是何炽的倒影,但眼睛的主人像是无法承载这份感情一般,缓缓闭上了眼。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一定会签字?”
是的,他知道。
吴嵩君煽动邻居一起闹事的时候他也有怀疑过,但在看到对方铤而走险却只是泼胶水的那一刻后,何炽笃定吴嵩君只是要钱。
虽然方法蠢得正如大多数穷人会想出来的那样,但却意外有效。其实就算陈年不介入,这件事的最终解决方法也不会改变,何炽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给陈年而已,同时,他也多了一颗棋子。
没有回答,但陈年也没继续追问。他冷笑了一声,忽然又睁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进何炽的眼里。
“你就这么恨我吗?何炽?”
这问题直白得像是穿透灵魂的利刃,陈年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但何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像是画皮里那只费尽心思搜罗人皮的恶鬼,好不容易披上皮囊伪装成人,又被陈年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剖开,露出里面龌蹉丑陋的恶灵。
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弯弯道道,居然被陈年想明白了。
原来他的恨,是来自这里。
他恨陈年永远白玉无瑕的样子。
他想亲手摧毁陈年,亲眼见证陈年的毁灭,看那像是被供奉在教堂上高高在上的天使堕落地狱,跟他一样生生世世都在这炼狱般的人间饱受折磨然后变得一样不堪入目。
依旧没有任何回答,但陈年也一样没再继续问。
有些问题,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不一定是问题,在没有收到回答的那一刻,也不一定没有答案。
何炽率先移开视线,躲过了那咄咄逼人的直白。他一把拉起陈年,将人从水里抱了出来。
水顺着衣服嘀嘀嗒嗒地往下流,怀里的人或许是累极了懒得折腾了,已经开始闭眼昏睡,再也没有刚刚那般激烈的挣扎,但何炽的心却比刚刚更加烦躁。
他把人放在床上,沉默不语地看着那张睡颜,眼里全是晦涩不明的暗潮汹涌。
7年前他刚看到陈年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觉得陈年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这个年轻、朝气蓬勃的补习老师虽然样貌和他妈之前高薪聘请的那些老古董名师不大一样,但教书和行事都是一模一样的正正经经。
初三的孩子,哪里有不懂生理知识的?
他趁着补生物科学,装着懵懂问一堆有的没的生理知识,看着陈年明明局促得要死但还是硬着头皮红着耳朵一板一眼地给自己解释,背地里憋笑都想笑死了。
但陈年和那些老古董们又有点不同,怎么说,或许是因为年轻,陈年更像是个认真的人。
虽然他也会给自己讲一堆大道理,但和别人满口道德仁义不同,何炽知道陈年是真的相信这些,并且在认真执行着。
据何炽所知,陈年的家庭非常美满,朋友也很多。初三的时候他偷偷去过陈年的大学,正好碰上陈年在篮球场上和朋友们一起打球,那种意气风发惊艳的不止是在场的女生,还有他。
而且陈年也更有耐心,会认认真真听自己胡说八道。
其实说到底,何炽察觉陈年是真心喜欢他的,也是真心对他好的,没有谄媚、没有交易的那种。
这种新奇的感情在他16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现,像是盲人的世界里突然炸开了烟花,绚烂多彩。
何炽喜欢这份真心,所以也乐于在陈年面前装小白兔。
如果不是四年前酒店那一出,何炽现在还能在陈年面前装。但当年他太年轻气盛,也一直怀疑陈年是他妈派来监视自己的,直到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才知道陈年其实还是陈年。
但从陈年离开那一刻开始,陈年不会再是那个陈年了。
现在何炽终于看到陈年如他所愿的崩坏了,可事实是,他也没有任何快感。
他从旁边抽屉里熟悉地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随着气息喷涌而出,然后跟触手一样四面伸展试探这个静谧却又绝望的世界,紧接着消散在空气中。
何炽只吸了一口烟,便没有再抽第二口。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直到烟已经烧及手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后,他才熄灭,然后给程勋发了条信息。
何炽:[回怀玉山庄]
***
陈年是冷醒的。即使在睡梦中,他明明也记得这是夏天,怎么会这么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只身一人躺在一张床上。
原来是卡尔顿酒店。
他怎么会在这里?何炽呢?
陈年费劲地撑起上半身,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手心下软儒的床单传来微微的湿润感。
怪不得他觉得那么冷,原来他整个人和床都是湿的,合着他就是人体烘干机。
“啊啾!”
陈年揉揉发痒的鼻子爬下床,来到浴室。
氤氲的水汽在镜子上结成雾,温热的水慢慢驱逐掉身上的寒意,他托着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囫囵吞枣地洗了个澡,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睡觉。
后半夜的梦总是模糊不清,他一会儿好像梦回了年少的吴嵩君挡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一会儿又好像看到16岁的何炽,后者跟在自己背后一口一声乖巧的“陈老师”,陈年回头却看到酒店里那个女孩满是哭痕的脸。每个梦都夹杂着真实与虚幻,让人难以完全清醒。
陈年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自己手机叮叮响起,他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要上班。
“啊……”
痛苦的叹息从唇间呼出,他头痛欲裂,手脚也沉得很。
到底不是十八岁了,宿醉没有以前恢复得快了。
陈年在酒店衣柜里随意翻出一套休闲服穿上,顶着一张白中夹青的脸来到办公室。
他前脚刚踏进办公室门,周瑶后脚也打上了卡。
“呼——累死我了,”周瑶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桌面一沓纸给自己扇风,“陈年你这一套新衣服还挺好看的,很衬你的……我天,陈年你怎么回事?!”
一声惊呼,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周围好几个同事已经顺着声音转过头。周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摆摆手,表示没事。
倒是陈年还在宿醉头疼里生不如死,缓了好半晌才想起要回周瑶的话,“我?”
“对呀!”周瑶压低了声音,关心道:“你的脸色好差,好苍白,你没事吧?”
陈年摇了摇头。
“你昨天去哪了?今天怎么回事?”
“去朋友家喝了点酒。”陈年边说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止痛药,刚刚准备咽下,就被一只手挡住。
周瑶递过一份粥,“正好我买了一份粥,先吃了粥再吃药,你一看就是连饭都还没吃!”
“瑶姐,不……”
“吃!”
周瑶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动作大大咧咧,完全不像当妈的人,但这一刻,陈年切实地意识到,周瑶确实是个妈妈了。
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慈爱。
陈年接过粥乖乖喝了起来,而周瑶则又鬼鬼祟祟地靠过来,小声问道:“诶陈年,你最近是不是遇什么事了?我前几天听人说……”
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又把音量往下压了压:“我听说前天有人在公司堵你?”
陈年差点给粥呛到,诧异道:“什么?”
“是吧!我就说这件事很离谱!”周瑶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突然松了一口气,“就我听到有传闻说,前天楼下有人在堵你,传得挺玄乎的,我还以为咋回事呢。”
原来是在说程勋等他那件事。
陈年有点紧张,又有点哭笑不得,他只好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只是朋友。”
周瑶点点头,表情却忽然有些嫌弃:“那群人总是把一点事闹得满城都是风风雨雨,造谣生事就属他们最强。”
陈年沉默不语,他想到那个半年的赌约,眼前的粥吃着吃着也吃不下去了。最后他只好夹着粥噎下止痛药,怀着重重心事浑浑噩噩地开始工作。
临近下班前,陈年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简单的宿醉了,他很有可能是发烧了,而且很可能是今早就开始发烧了,只是他当时正好吃了止痛药,连带着把烧退了,现在药效一过,又开始复烧。
毕竟没有宿醉会让人浑身发冷,一定是昨晚他做人体烘干机的时候着凉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湿漉漉地躺在床上,但他总感觉这件事和何炽脱离不了干系。
陈年下楼前又吃了一粒止痛药,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公司门口,又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卡宴明晃晃停在门口中央。这次不等里面的程勋下来,陈年自己就率先拉开车门上了车。
“小程,下次可以把车停在路口边吗?”
驾驶位置上的人马上应道:“好的。”
陈年看着程勋依旧是那套黑白西装,依旧木着脸,依旧是毫无感情的回应,脑海里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他现在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病人,程勋就像前来索命的黑白无常,带着他去见阎王何炽的路上。
想到这荒诞不经的比喻,陈年自己都噗呲笑出了声。
一旁的程勋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悄悄用余光瞟了一眼陈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要下雨,天色一般,程勋觉得陈年的脸虽然是红润的,但是总有股病气。
“这是去哪里的路?”
陈年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不像是去卡尔顿的路。
“Wave,何总说今晚去那里。”
没听过。
陈年不知道这是哪里,等程勋把车拐进地下停车场,带着他坐电梯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一家酒吧。
这片商业区他来的次数也不少,但他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间酒吧。
电梯门一开,酒吧迎面扑来的酒气瞬间充斥着陈年的整个鼻腔,让他的胃下意识开始翻滚,今天他一天除了早上那几口粥之外,一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现在闻到酒味,胃更是难受。
极具节奏感的电子音乐震耳欲聋,他抬眼,周围全是暗红和暗蓝色交杂的灯光,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在偌大的舞池里忘情跳舞,好一些人还坐在卡座上喝酒玩游戏,喧嚣异常。
两位身材魁梧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们恭敬地对程勋点点头,随后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俩穿过弯弯绕绕的昏暗走廊。嘈杂的喧嚣渐渐被置之身后,前进的路越来越黑,陈年忍着恶心,勉强靠着依稀人影,确定自己没走岔。
一行人最终在一个门口停下。
叩叩——
其中一个安保先是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和耳边的对讲机讲了些什么,面前的门从里头被缓缓拉开。
黄光充足明亮的室内和刚刚暧昧幽暗的舞池犹如两个世界,这个室内整整两面墙都做成了嵌入式的酒架,一看就价值不菲。
何炽一身范思哲白衬衣坐在一个黑色大U型真皮沙发中央,身旁两侧也坐了好一些人。在座所有男性都穿着正式,女生们也是身姿姣好、长发飘飘。只有陈年自己一个人穿着休闲运动服。
何炽见陈年进来,也没起身,依旧架着长腿坐在沙发上遥遥招手。
“过来。”
他话音刚落,大家虽然没有出声,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但那些暧昧窥探的目光像是闻到鲜血的蚂蟥,立刻死死缠上了陈年。
这些目光赤裸到肆无忌惮的地步,陈年力顶着从生理到心理的不适跨进门。程勋和刚刚的两位安保都停留在原地,默默关上了门。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这些目光太过于黏稠,陈年觉得自己像是被视线扒光了一样,被赤裸裸展示在众人前,因此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这里真的太过明亮了,但凡有外边一半暗,他都不会如此有压力。
一步、两步、三步……
陈年和沙发的距离越来越近,心里的异样越发明显。除了这些视线外,这里的女生也有点奇怪。她们妆容都很精致华丽,各有特色又不风尘艳俗,但穿着又相当暴露,深v不说,有些裙子更是短的和打底平齐。他疑惑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滑过,突然猛地一顿,停下了脚步。
那张只见过一次但就此深深记住的面容和四年前没有多大区别,依旧是那头栗色自然卷,依旧是那张混血的脸,陈年目光颤抖,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浑身发冷。他从那张脸上挪开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何炽。
何炽就坐在那人左手边,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陈年的一举一动,深刻如刀割的眉眼间全是无动于衷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