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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三年前的回 ...

  •   艳阳高照,今年盛夏的升市像是架在火炉上烤,连路旁的知了都蛰伏在树荫里默不作声。陈年从副驾的收纳箱里翻出一瓶止痛药,就着矿泉水咽下去,试图压住后脑勺隐隐约约的痛意。副驾驶位置上的合同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定定看了一会,下车前还是拿起了这合同。
      薄薄几张纸,连带着封皮也不过是几克的重量,但就是这么一份东西压在心头,沉得他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南天苑还是印象中的那个样子,除了来往的车辆多点,其他变化并不大。陈年按着记忆爬上一个小坡道,顺着长满弯弯曲曲的藤蔓的土路来到一间只有一层的自建房面前——吴嵩君的家翻新过,现在看着比之前体面不少。

      叮咚——叮咚——
      陈年扒拉了一下自己有点皱巴的白T恤,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里头的人出来。来人头上戴了一条白巾,脸色蜡黄,眼皮有点耷拉。
      “来,先喝一杯黄酒,这边风俗就是这样。”
      陈年接过那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酒杯,一口闷了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在口腔炸开,苦得他五官都点变形。他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才吃了止痛药,或许不应该再喝酒,但现在也来不及了。
      “节哀顺变。”
      他轻声安慰了吴嵩君一句,对方沉默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陈年这才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两间房、一个厅,大厅里白戚戚的墙壁上挂了两幅黑白照——是吴嵩君爷爷奶奶的遗照,照片前头还有个小木桌,上头供了三支香。
      吴嵩君带着陈年进屋坐下,又倒了一杯酒递了过来,不过不是黄酒,是白酒,陈年摇摇头拒绝:“刚刚吃过药。”
      吴嵩君“哦”了一声,捧着酒杯的手迟疑了一秒,随后自己仰头喝下。
      白酒刺喉,他却跟喝白开水似的,喝完一杯又一杯,眼睛都不带眨的。
      陈年见状心里愈发难受,包里那份合同重如泰山,卡得他连喉咙都有点发紧,“别喝了。”

      对面的人动作一顿,神情有点晦涩不明,缓了半晌才说:“你是不是要给什么东西给我?”
      陈年闻言有点讷讷,莫名有些心慌,“什么?”
      或许是因为喝酒喝得有点猛的缘故,吴嵩君那张黝黑暗沉的脸上夹着不自然的潮红,看起来很是奇怪,像是胶塑假人一样。
      “三林他们……派人联系我,说你会拿合同给我。”
      陈年嘴唇一抿,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向吴嵩君开口,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带着合同过来,然后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巴。
      他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是。那个,嵩君,你不用……”
      “拿来我签吧。”

      气氛一片死寂,陈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听错了?还是说面前这位和先前那个口口声声嚷着宁死也不卖地的并不是同一人?

      “陈年,我已经老大不小了,这块地卖掉可以有三千万,我、我可以用这笔钱去市里买套房然后结婚生子。”吴嵩君眼神飘忽,陈年的沉默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可他却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坚定起来:“阿爷阿嬷也会希望我好好生活的,你觉得呢?”

      他觉得什么?
      似曾相识的一幕又卷土重来,陈年表面纹丝不动,心里却翻江倒海。
      多么眼熟的一幕。
      像是被蚂蚁噬咬般密密麻麻的疼痛又爬上后脑勺,他觉得这一刻自己应该要回吴嵩君一句吴话,但腹部却凭空生出一股绞痛,扯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四年前他和何炽的重逢,以及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又从记忆深处的坟墓汹涌袭来。

      当时他赶上了经济最萧条的时期,就业市场惨淡,粥少僧多,一毕业就失业。就在他绝望地广撒网投简历时,何炽的妈妈柳玉竹递出了橄榄枝。
      “小陈老师,您的简历投到我的一个下属公司那边。比起文案策划这个岗位,我有更适合您的岗位,您要考虑一下吗?”四年过去,柳玉竹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陈年看着桌面上另外一份合同,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什么事需要让柳玉竹亲自出面。

      柳玉竹一边打开另一份合同,一边说:“Howard一个人在外面读书,明年他就得上大学了,我不是很放心。不知道小陈老师您有没有兴趣继续当Howard的老师呢?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做个伴而已。”
      “我知道小陈老师您很爱护Howqrd,这段日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人比小陈老师您更适合的人选了。”
      “陈老师,您要考虑一下吗?”
      为什么不考虑呢?陈年像是溺水的人,终日在茫茫大海里挣扎,柳玉竹是唯一一个拉他上岸的人。
      陈年没记错的话,第二周他就定了去美国的机票。

      像他看到过的无数电影和电视剧,纽约的繁华和喧嚣不分昼夜。四年没见,何炽跟陈年印象中的何炽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张贵气十足的脸,依旧是一张张绩效优异的成绩单,还总是乖巧的一口一声“陈老师”,只是身型变高大了许多,性格也成熟了许多。
      但陈年总觉得对方有点怪怪的,可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比如何炽的朋友很多,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何炽和哪个人有过更深入的交往;比如何炽的外形条件很优越,但他也没听说过或者看见过何炽有女朋友;再比如,不管是什么节日,何炽从来都不主动和家里人联系,也不和家里人过。
      最重要的是,何炽太完美了。
      没错,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的评价,甚至是陈年自己相处起来,都觉得何炽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的地步。

      3年前16岁的何炽,虽然已经有远超他同龄人的成年人,但因为年纪确实尚小,多多少少都有点孩子气,举手投足都能看出些真情实感,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何炽的谈吐和行事作风都绅士谦逊、滴水不漏,比自己游刃有余多了。
      陈年感觉自己应该算是奇葩,竟会因为对方的完美而生疑。他安慰自己对方只是长大的缘故,两人就这样维持了一年亦师亦友的良好关系,直到何炽大一结束那年,他误入了对方的生日派对,他才知道自己所谓的第六感,其实是对的。

      灯光暧昧的别墅里挤满了少男少女,嘈杂的电子音乐震耳欲聋,浓郁的酒精味充斥着鼻腔,陈年紧抓着手中的礼物艰难地从人群中穿过。他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何炽的派对,何炽也从来没有邀请过他,除了这次。
      陈年问了一路,终于有人给他指出何炽在三楼。即使是楼梯,也站满了人,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接吻,他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但还是在一步一句“Excuse me”中爬到三楼。

      不同于二楼一楼,三楼的氛围明显安静了很多,不仅人少了,灯光也暗了许多,而且大部分房门都关了起来。陈年踌躇不前,一时间不确定是要敲门确认一下何炽在哪里,还是先回家。正当他准备原路返回之际,一个金发黄皮的男生搭住了自己肩膀。

      “嘿!你来啦。”
      陈年侧头一看,正是何炽派来邀请自己参加派对的男生。
      “你在找Howard吧?我带你过去。”
      陈年还没来得及点头,人就被对方半拉半扯地带着走。
      对方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前,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拉开了房门。
      “嘿Howard,你的兄弟我带来了!”说完便把背后的门“砰”的一声拉上。

      陈年刚从黑暗中摸索过来,房内充足明亮的灯光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惯性地想抬起手挡一下,却被人一把猛地向后推,整个人被抵在门上。
      背部狠狠撞向门,带来一阵钝痛,手中礼物也被撞飞,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年被撞得有点懵,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是谁他妈让你过来的?”

      熟悉的爱马仕香水包裹着自己,陈年抬眸想看是谁,但他还没看到头顶上的人脸,倒是先越过对方的肩膀,看清了对方身后的景象。
      一个面容姣好的金发女生半裸着跪在床上,哭得楚楚可怜,她双手被人卡在身后面,求救地看向陈年,嘴里不断喃喃:“救救我…求你…”
      在她身后,一个满脸雀斑的男生一手拉着她头发迫使她仰头,另一只手从背后卡住女生的双手防止她挣扎,旁边还有一个卷毛男的正举着手机录像。

      陈年见状心里一惊,双手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对方因为他的动作往后踉跄几步,一脚踩在他带来的礼物上。
      啪啦——
      礼物盒应声而裂。
      陈年这才注意到刚刚推他的人是何炽。
      “你们在干什么?”他有些疑惑,不可置信的目光在那几个人和何炽身上来回转,发现事实正是如他所见的时候,心里又震惊又愤怒。
      怎么会……
      “你们究竟在这里干什么?!”陈年厉声质问道。

      “嘿Howard,这是谁?”举着手机录像的男生转过头,露出那张帅气且混血感十足的脸,他看着何炽表情有点疑惑,但手上没有停止录像。
      何炽没有回应,而是走过来拉着陈年的手臂,想要把人拽出去,“你出去,他们只是在玩玩。”
      “放开!”陈年一甩手挣开了何炽的手,指着床上的人问道:“何炽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这是玩玩吗?这是□□!”他边说边走向床边,显然是想拉走那个女孩。卷毛男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向前,伸手挡住了陈年的去路。

      同时,何炽也跟着上前一把把人拉了回来。
      他用身体挡在陈年面前,神情没有了往常的温度,五官看起来冰冷又锋利,“我说了,轮不到你管,回去。”
      那女生在何炽身后呜呜哭着,听着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陈年头一次感觉怒火在胸腔前燃烧,对方那种连狡辩都懒得狡辩的态度更是点燃炸弹的导火线,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怒道:“我让你放开我!”
      说完他步伐一迈,准备绕过何炽冲过去救人,没想到又被狠狠拉了回去。

      操……
      陈年火气上头,一个甩手挣脱了何炽的阻挠,没想到力度顺着惯性一巴拍在对方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时间静止,屋内只剩下沉默的死寂。陈年眼睁睁看着何炽瞪大的双眼里,从难以置信的震惊到肉眼可见的愤怒。

      “你——敢——打——我——?”

      何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恨不得把陈年撕碎。他反手拽住陈年衣领,准备硬拉陈年出门,而陈年却以为何炽要动手打自己,用双手抵住对方靠近。两人各自暗中使劲,谁也不让谁,到最后开始扭打起来。
      “何炽你还是个人吗你?”陈年嘶吼着,侧头躲过了何炽的拳头,反手给对方下巴一拳。
      何炽下巴吃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一直站在旁边的卷毛男见何炽落了下风,连忙上来帮手。他随手抄起手边的一盏铁质台灯,猛地往陈年小腿上一砸。

      “啊!!!!”
      原本还处在优势准备进攻的陈年因为剧痛原地跪了下来,他匍伏在地上,双手立马被人从后面扣着提拉起来,就像床上的那个女生一样被押在地上。
      “陈年你他妈为了她敢打我?!”何炽眼底猩红,像是发狂的猛兽,他抬起脚猛地朝陈年腹部大力一踢。

      !!!
      这回陈年真的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身后的人放开手,陈年直接捂着腹部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大气直喘。
      “陈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站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觉得我们是同样的人?你不过是我妈派来监视我的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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