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相》不管闲愁

4、第 4 章 《上十字架

　　“诶陈年，你今天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你没事吧？”隔壁工位的周瑶“啪”地一声盖上笔记本，双腿一蹬，连人带椅滑到陈年旁边。
　　最近公司因为a轮融资氛围有些紧张，她也不得不谨言慎行，把音量压低到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地步。
　　“来，跟姐说说，张盛那个死地中海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陈年迅速把何炽发的那条简讯关掉，佯作轻松地说道：“没有，瑶姐你上次帮我挡了他，现在他都没找过我。”
　　“那就好。”周瑶没注意到陈年的动作异样，倒是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白白嫩嫩、漂亮地跟建模无异的侧脸，瞬间爆发母性光环，她愤愤啐了一口：“他也不看一下他那肚子，我怀胎8月的时候都没他大，他还好意思一天到晚发信息骚扰你。你不用管他是不是什么投资方，拒绝他的时候千万别犹豫。”
　　“你平时总是斯斯文文的，我跟你说，咱们这当行政的本来就容易没地位，你平时不能给其他人太多好脸色知道吧？不然他们老觉得你好欺负，一个劲儿地逮着你干活不说，别的有的没的事都不少。”
　　陈年乖乖地附和点头，对亦师又亦友的周瑶唯命是从。
　　虽然他喊对方做姐，但实际上对方不过是大了他3岁而已。

　　3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个游戏公司的规模还没有现在的三分之一。陈年那会刚给他妈置办完丧礼，一个人浑浑噩噩没有白天和黑夜地活着。有一天他终于幡然醒悟，掇拾了一番出去找工作，糊里糊涂地就找了这么一份跟自己专业毫不相干的行政岗。
　　据后来周瑶的说辞，其实陈年那场面试表现相当烂，但因其样貌着实好看，她舍弃不下于是硬招了进来。没想到两人意外合拍，一干就干了3年。
　　如今周瑶已经是部门的总监，而陈年也是个小主管了。

　　“你今晚有没有空？楼下新开了一家串串店，咱们去吃一个！”周瑶“哒”地从口袋里抽出两张优惠券，得意地甩了甩：“今天是孩子她爸带娃哦，本大美女有空了！”
　　这两天愁容满面的陈年难得噗呲一声笑出来，周瑶确实是个很开朗有趣的朋友，但他今晚还得去见何炽。想到这，他微微收敛了一下笑容：“不好意思瑶姐，今晚有事得见个朋友。”
　　“嗷……”周瑶一脸可惜，但很快又重新振奋起来：“没事，我摇隔壁组的人。”说完她又蹬了一下地面，不等陈年反应过来人已经滑到隔壁组了。

　　陈年默默关上电脑，下楼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卡宴明晃晃停在门口，引得周围下班的人全都侧目关注。
　　其实他们这边算是靠近市中心的写字楼商业区，平时经过路过的豪车都不少，但像这样明目张胆把车开在公司楼下堵门的，陈年确实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为何，他直觉这辆车是在等自己的。
　　很尴尬。
　　他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那辆车，准备绕道而行，可是车里的人动作更快，只见驾驶门打开，程勋跟昨天一样，一身黑衣一脸犀利煞气，迈着大长腿小跑到陈年面前，最后甚至微微鞠了个躬。
　　“陈先生您好，何总让我来接您的。”
　　陈年：“……”

　　“哟陈年！深藏不露了啊！”
　　一声调侃在耳边响起，陈年回头，是技术部门的一个同事，他只好尴尬地笑笑，立马跟程勋上了车。
　　此地不宜多留，越是久留，待会看见的同事越多。
　　“我们是要去哪里？”
　　程勋听陈年发问，一板一眼地回道：“卡尔顿酒店。”
　　陈年耳朵动了动，有点意外。他记得何炽成年时他爸妈给他送了一套怀玉山庄的别墅，何炽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回国也总是回怀玉山庄住，不知道为何现在不住，改而住酒店了。
　　还是说他们是这种关系才住酒店？
　　陈年不知道，也不好说。

　　其实卡尔顿酒店离他公司也不过是20分钟地铁的路程，开车反而会因为有可能碰上堵车而更慢，但陈年也不想太快，甚至恨不得堵到下辈子。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好随便找话题和程勋继续聊聊。
　　“昨天没来得及问，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比较好？”
　　程勋机械般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忍不住侧头看了陈年一眼，拘谨地回答道：“陈先生您客气了，我叫程勋，禾呈程，功勋的勋，您喊我小程就好。”
　　陈年礼貌地点点头，“好的，你叫我陈年就好，不用喊陈先生。”
　　程勋没有立马回话，有点犹豫怎么回答。
　　陈年看着对方有点纠结的样子，突然意识到对方年纪可能也不大，便问道：“你多大了？”
　　“20了。”
　　好小。
　　也许是异域五官和西装的缘故，陈年想过对方小，但没想到才那么小。他还想和对方说点什么，但程勋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没有半分想要聊天的意思，他只好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卡尔顿酒店出现在视线尽头处，陈年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心跳又开始疯狂地加速，手心一片冰凉。
　　怎么会这么快？
　　他待会见到何炽要说什么？又或者他应该怎么做？
　　直接做吗？
　　他从来没有试过，他自己究竟是要在上面还是下面？
　　陈年思绪乱成一团，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陈先生？陈先生？”
　　“啊？”陈年还在紧张，却见对方已经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给自己开门。他一脸懵懂，看着门外的程勋不知道要干嘛。
　　“卡尔顿酒店已经到了，请下车。”
　　程勋礼貌地提醒，陈年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到了。
　　他对这保姆式的服务有点受宠若惊，嘴上连连道谢，动作麻利地下了车，一秒都没敢再多耽误。

　　卡尔顿酒店是个老式五星酒店，陈年没记错的话，二十年前就有这家酒店了，但这个酒店现在不管是外部还是内部装潢都非常新，大堂都是偏白色的大理石，看起来富丽堂皇又简约大气。
　　陈年跟着程勋经过大堂中央的3d投影，意外发现这里投的是鲁本斯的《上十字架》。
　　他还以为这些酒店一般都会采用抽象画，没想到是这种类型。

　　电梯直达顶楼，房门刚打开，陈年就被眼前这个双层复式的套房震撼了一下。
　　不同以往的总统套房，进门便是偌大的客厅，这间套房像是其他家庭别墅一样，有一个玄关，而且这个玄关里又放了一副挂墙的《上十字架》。陈年穿过了玄关才来到客厅，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室内一番，发现这个套房主要是用走现代化科技极简风，主打白灰色调，和大堂的风格很接近。
　　程勋引导着陈年坐下，为他泡了一杯茶。
　　“陈先生，何总说他晚点就过来，您先休息一下。”
　　说完他就默不作声退出了房间，只剩下陈年一个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一片沉寂，陈年确定没有其他走动声音后，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围着客厅转了一圈。
　　他不太确定这间套房究竟有多大，但就是这么一圈，他起码已经看到1个休息室、1个洗手间和1个书房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的缘故，陈年的眼睛在扫过卧室的那一秒，马上就移开了视线。
　　他最后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眺望远方的风景。这个位置几乎能俯瞰整座城市，外面的世界灯红酒绿，马路上川流不息，平时一幢幢耸入云霄的高楼大厦如今也不过是低头能见顶，陈年甚至还注意到旁边直线距离三百米开外的楼顶有一个直升飞机的停车场，他以前从不知道原来升市的市中心还有直升机场。

　　陈年静静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缕橘红色的晚霞慢慢没入云层，忽然觉得自己的白t黑裤板鞋与这里格格不入。
　　尽管他在升市土生土长，除了给何炽当助理那一年，27年的人生里，有26年都是呆在这儿，但他一次都没来过卡尔顿，不仅是因为他在这边有家，还因为他的消费水平从来没有到过这个级别。

　　嗒哒——
　　这声极易被忽略的开门声，像是一颗巨大的陨石坠入原本平静的湖面，粉碎了那好不容易伪装的宁静。
　　陈年的心跳猛地跳漏了一拍，血液迅速从四肢回流向心脏。
　　何炽来得比他想象中早。
　　陈年转过身，原本苍白僵硬的脸瞬间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刚刚离开的程勋又折返回来，对方手里推着一个餐车，上面不仅有好几个餐碟和一瓶酒，中间还有一大束粉色调鲜花。
　　不是何炽……
　　陈年默默松了一口气。

　　“陈先生，这是您的晚餐。何总说他不确定自己回来的时间，所以请您先用餐。”
　　晚餐一个个被摆在饭桌上，连同那束鲜花也被放在食物旁，程勋把东西摆好后再次退了出去。
　　陈年则像是被抽走气的气球，突然直接瘫坐在餐桌前。
　　明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但他还是为现在的每一刻推迟而感到侥幸。

　　这个点他应该要饿的，但陈年看着面前精致的摆盘毫无食欲。反倒是破天荒地拿起那瓶酒，为自己倒了一杯。他不喜欢喝酒，但今天不喝点，他觉得自己未必能熬过去。
　　谁能为这些事情做好心理准备呢？没有人。
　　陈年像是等待死刑来临的死刑犯一样，从八点到十点，再从十点到十二点，一分一秒地数着流走的时间，即为这一刻存活感到幸运，又为下一秒即将到来的凌迟感到害怕。直到后来他洗了个澡出来，屋内还是没有任何人影。

　　何炽不会来了。
　　高度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下来，陈年坐在沙发上忽然感到了浓浓的睡意，像是在虎口逃生下的驯鹿终于甩脱了危险，慢慢闭上眼，但在陷入完全的黑暗前他却想到意识到一件很滑稽的事，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来何炽什么都不用做，他就可以坐立不安一个晚上。

　　今晚担心受怕的他就像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