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相》不管闲愁

3、第 3 章 先做再放

　　气氛焦灼得像是久旱的大地，蝉喘雷干，寸草不生。
　　半晌，陈年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嘶哑：“你不是很恶心同性恋吗？”
　　“是啊，但如果是老师你的话，我还是能硬得起来的。毕竟老师你，”何炽顿了一下，十分轻佻地上下打量了陈年一番，“长得还是非常对我胃口的。”
　　陈年确实长得好看，眉清目朗，鼻子高挺秀气，皮肤粉白，长得跟油画一样，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数不胜数。
　　可陈年从来没有想过，命运暗中给他的价格，会以这种方式呈现。
　　“你一定要这么践踏人吗，何炽？”
　　平时沉稳的声音此刻却有些颤抖，陈年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跟画布一样的苍白。

　　又是那种痛心疾首的悲悯。何炽最恨的陈年的时候，就是陈年这么看着他的时候，好似他才是下水沟里的臭老鼠，只能在不见天日的臭水渠里度过肮脏的一生。
　　可他恨归恨，脸上的笑是一分都没减少，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践踏？陈年，4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那自以为是的穷人骨气值多少钱？这样吧，我可以帮你美化一下，你可以把它称之为“专属助理”，如何？”
　　“我耐心不多，再给你十秒，你答应，我就放人，不答应，后果自负。”
　　“十、九、八、七……”
　　陈年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他是有选择的，可以不救的，他是可以不救的。何炽是他这辈子最想摆脱的人，他可以当自己今天从来没有来过的。
　　可是……他见死不救的话吴嵩君只有死路一条了。
　　“三、二…..”
　　“好，我答应你。”

　　陈年像是准备赴死的烈士，眼神坚决地直视何炽，而何炽听到答案后，却突然收起了之前所有的玩世不恭，一言不发地盯着陈年。
　　没有意想中的羞辱，也没有戳脊背的嘲讽。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反倒是陈年觉得这目光几乎要把他压得透不过气。

　　顷刻过后，何炽蓦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年，神色不明：“那现在开始吧。”
　　陈年大脑宕机，没反应过来：“什么？”
　　“先做再放，”何炽温热的气息喷在陈年额头上，让气氛一时间有点暧昧：“万一我这头把人放了，你那头就跑了，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跑得了？何炽是升市名号响当当的太子爷，一呼百应，多少人想要跪舔都跪舔不到，要什么没有？他怎么跑得了？
　　陈年喉结上下滑了滑，没有说话。
　　“脱吧。”何炽命令，他又靠近了陈年一点，贴着对方耳朵说道：“还是你希望我帮你脱？”
　　鸡皮疙瘩顺着尾椎骨爬上大脑皮层，陈年重重地咽下口水，开始颤着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然后是领带，衣服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年从来没有注意过脱衣服会有那么明显的声音。他把白衬衣脱掉，露出上半身。
　　白皙无暇的肌肤漂亮得像是羊脂玉，恰到好处的肌肉让整个人看起来纤细修长却不瘦弱。这身体和他主人的脸蛋一样漂亮。何炽的目光在陈年身上流连忘返，甚至隐隐感觉到手心有些发热。
　　他看着对方低下头停下动作，低沉嘶哑地问：“怎么不继续脱了？”

　　陈年很是难为情，他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但心里完全没有来得及做准备。在他认知里，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是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做的，如今他不仅拿这回事当交易，而对象还是自己曾经的学生。
　　可如今他并没有其他选择了。
　　修长的手游移到西装裤的皮带上，他手抖得根本解不开。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像把小孩的手一样把住陈年，何炽盯着陈年通红的耳尖，低笑了一声：“害怕得连腰带都不会解了吗？”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了何炽的手背上，还带着余温。何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忽地收回手。
　　他抬眸，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只能看见陈年头顶的发旋，小小的一个。对方死死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倒没有真的想要现在做，原本不过是想要戏弄一下，没想到……
　　这么倔的人，竟然给他逼得掉眼泪了。
　　何炽后退了小半步，看着那有些红的鼻尖和挂在下巴上那滴摇摇欲坠的泪珠，觉得自己的心口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疼。现在好了，人是他羞辱的，罪也是他受的。这桩买卖他是一点都没爽到。

　　“这就哭了？”何炽抬起陈年的下巴，只见对方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明明心脏一下下抽着疼，但说出来的话依旧没有饶人：“我还以为多有能耐，陈年，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陈年红着眼瞪着他，承认道：“是，我就是这样的人，何炽，我就是你一直看不起的那种自以为清高的下等人。”他顿了一下，又不服气地反问：“那你这种上等人刚刚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呢？”

　　为什么要救？
　　这个问题像是毫无防备的一巴掌，打得何炽猝不及防，不仅笑容僵了起来，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张，但他反应很快，没等陈年识破破绽，就开口嘲讽：“陈年，你搞错了，我不是因为你才救的，我是因为我想救才救的，你明白吗？”
　　何家大少爷天生贵人，想救不想救全凭心情，哪怕对方是从十八层地狱里拉出来的魔鬼，他想救就救，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陈年听懂了却没有回话。

　　何炽被这一搅和，戏弄的心情也没有了。
　　“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得跟我一起住，从明天开始，我派程勋去接你。”
　　“人我待会问完话就放，你看好你的朋友，陈年，如果他再作死，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都得死，知道吗？”
　　何炽没等陈年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陈年紧绷的身体不经意地一抖，连忙披上衬衣。

　　众人皆知，何炽从不碰男色。陈年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美国给何炽当助理那一年，有个男的想爬床，后来被何炽打得半死。当然，这是私底下的事，表面上何炽对外的形象还是非常“思想正确”的，没想到如今竟然提出这么荒唐的条件。
　　而他自己居然也答应了这么荒唐的要求。

　　门又再次打开，陈年一回头就看到吴嵩君被推了进来，对方一个趔趄半趴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嵩君，你还好吗？”陈年连忙上前把人扶到沙发上，只听对方突然弯腰疯狂咳嗽，大有把肺都咳出来的架势。
　　“咳咳……”陈年不停地拍背给对方顺气，吴嵩君好不容易顺过气一点，就喘着粗气恨恨地骂道：“……我是不会卖地的……要杀要剐都好，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把地卖给这群人渣的！咳咳…”
　　“嵩君你先缓缓，我们回家再说。”

　　陈年把吴嵩君扶上车带回了自己家，帮对方处理伤口。
　　虽然吴嵩君样子看着挺狼狈，但陈年发现他的伤势并不重，都是些皮外伤，像是为了做样子而刻意制造的伤口一样。
　　“今天谢谢你，陈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
　　吴嵩君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因为扯到嘴角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陈年放下手中的药水，宽慰道：“你先好好休息吧。”
　　“他们需要多少钱？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放我走的。”
　　陈年闻言一顿，没有马上接话，他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回道：“不需要钱，他……他是我学生，有些情谊，就当欠了他一个人情吧。”
　　吴嵩君低下头，很是愧疚：“对不起，陈年，你要我做什么还给你都可以。”
　　陈年盯着他手上的疤说道：“你早就给过了，你手上那道疤，今天是我终于还给了你。”
　　“兄弟之间说这些客气的做什么！”吴嵩君立马抬起头，语气有点责备。他环顾了客厅一周，错开：“你这里还是没怎么变。不过李姨呢？她怎么不在？”
　　陈年收拾药箱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引起了吴嵩君的注意，他看向陈年，却见对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迷茫。
　　他曾两次在陈年身上见过这种迷茫，第一次是在初中他们班主任通知陈年他妈妈出车祸的时候，第二次是陈年准备上大二那个暑假，得知他爸爸失踪的时候。
　　“李姨她是不是有什么事？陈年？”
　　在吴嵩君的追问下，陈年大梦初醒一般回神，眼神有点闪躲，“我妈她应该……去世了吧。”
　　“她去海边之后，就消失了。不知道是被卷进大海，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警察说大概率是前者。”
　　刚刚有些温度的气氛又被冰凉的死亡笼罩，陈年和吴嵩君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再说话。十年，他俩都失去了至亲的双亲，彼此都不想再掀开对方拼命长出的薄如蝉翼的表皮，去看那下面鲜血淋漓的伤疤。

　　陈年后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或者说他有没有睡着过。反正第二天一大早他爬起来准备上班的时候，发现吴嵩君已经不在了。
　　陈年打开手机，微信弹出好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吴嵩君给自己的留言。
　　吴嵩君：[陈年，我先回去了，明天是我爷爷的头七，你有空的话就过来吧]
　　陈年点开第二条，没想到是何炽的来信——

　　何炽: [今晚下班程勋去接你]

　　陈年僵着脸手指倏地一滑退出了微信，然后锁上了手机屏幕，没有再看其他信息。他从厨房里抽出前天还没扔的垃圾，不紧不慢地下楼。
　　这垃圾原本昨天就该扔了，但发生了种种事故没来得及。
　　或许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又或者是因为早上还没来得及进食，陈年觉得胃里一阵反酸，灼得他食道都有点发热。在快到一楼门口的时候，一股恶心突然涌上喉咙，陈年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两声。
　　胃一抽一抽地疼，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陈年突然明白，他的恶心或许是因为垃圾在炎热的夏天里闷了两天，太臭了，就跟他那表面美满实际已经满目苍夷的人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