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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从来都是 ...

  •   “站起来!”
      灰衣男被一个保镖从地上硬拉起来,整个人被迫半跪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双手反扣在背后,头脑低垂。他虽然被身后的人死死按着,却一直挣扎着想挣开束缚,嘴里还一直恨恨地咒骂着些什么。
      “杀人凶手!放开我!你们这些杀人凶手!”
      “放开我!”

      陈年忽而觉得那身影轮廓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不确定。他慢慢走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声音他都很熟悉。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明明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却不想去相信。
      不可能的,不可能会是他。
      他明明在北市,不可能出现在升市这里的。

      陈年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迟疑地绕到对方身后,只见那人手臂上熟悉醒目的疤痕像是蜈蚣一样缠绕在上面,足足有十厘米长。
      这一刻,心里的怀疑终于被证实。
      “吴……嵩君?”
      轻飘飘的三个字本不应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何况那个灰衣男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叫嚷里,但就是这么三个字,那个人像是抓住了落地闻声的针,倏然停下嘴里的咒骂,如同突然死机的电脑。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好几天没有刮胡子而多了很多青灰色胡茬的脸,双眼浑浊充满血丝。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男人刚刚气焰嚣张的唾骂瞬间偃旗息鼓,变成同样的不可置信。
      “……陈年?”

      果真如此……
      陈年先前好不容易落到实处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从来没想过,他和吴嵩君会在这种情景下相遇,“怎么会是你……”
      “把人带走!”
      话还未完,一道声音硬生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声令下,那些黑衣人绑起吴嵩君的手,准备把人押走。吴嵩君回过神,又开始死命挣扎,他像是被狩猎的疯狗,逮住一切机会咬人。
      “来啊!我跟你们……啊!”
      愤怒的嘶吼戛然而止,一声痛苦的惨叫撕裂着陈年的耳膜。一道黑影忽然冲出来给吴嵩君的小腹重重一脚,吴嵩君便猛地跪在了地上,一声不吭,粗气直喘。

      “放开他,你们在干嘛!”
      陈年连忙上前想帮吴嵩君,却被一个像墙一样的黑影拦了下来。
      “先生您好,何总让我送您回去。”
      刚刚那个一米九的寸头保镖走过来,这会陈年才注意到对方的五官相当立体深邃,应该是混血儿或少数民族。
      陈年向寸头男指了指吴嵩君离开的那个方向,着急地解释:“他是我朋友,我能不能一起过去?”
      寸头男脸木着脸答道:“抱歉,何总交代一定要送您安全到家。”
      意思就是他不能跟过去了。
      陈年不死心,他绕过对方准备继续向前,没想到寸头男又来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抱歉,何总交代一定要送您安全到家。”
      这人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只会机械地重复这一句话,但又愣是让人半步都前进不了。
      陈年急得有些恼火:“那你们要带他去哪里?要做什么?”
      寸头男一字不答,但脚步也是分毫不动。
      载着吴嵩君的那辆电梯已经缓缓关上门,陈年回头扫了眼,何炽早就离开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吴嵩君落在何炽手里,他再在这里跟何炽的下属耗也没有用,得找何炽才行。
      想到这,他翻开手机在微信搜索列表里输入“Howard”几个字,把那个在黑名单里躺了4年的人拉出来。
      说实话,他没有信心。
      这么多年了,他不知道何炽是不是还用这个号,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删自己。陈年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俩的对话框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四年前圣诞节那天。
      当年他俩闹掰之后,他自己不辞而别。他没给何炽留过话也没给过任何提示,而何炽也从来没有找过他,他俩在很多事情上意见都不一样,唯独在这件事上,默契十足。
      陈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先确定一下这个号是不是还活着。他在写字框里输入何炽的英文名,点击了发送。

      消息成功发送,没有红色感叹号也没有验证需求,当然也没有回复。
      陈年有点意外,如果何炽还在用这个号的话,也就意味着何炽并没有删他。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想起了刚刚何炽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会不会有这么一丝可能,何炽是念旧情的或者说他已经变了。
      陈年被自己想法幼稚到,猛地甩甩头。
      不会的,据他对何炽的了解,对方忘记了删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没有人会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
      就跟何炽不会在意他们这种平民的不辞而别或者拉黑一样。
      陈年自嘲地笑笑,正准备厚着脸皮给何炽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回复了。
      何炽:[陈老师]
      没有下文,也仅仅一个称呼,陈年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保镖,又看了眼早已紧闭的电梯门,低头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输入框里输入七个字。
      陈年:[我们可以聊聊吗?]
      像是一直在等着他的话,何炽秒回了。
      何炽:[明天吧]
      明天吴嵩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陈年只好开门见山。
      陈年:[刚刚那个泼胶水的人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为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别人的,中间可能有些误会,我们可以聊聊吗?]

      这次何炽倒没有秒回了,轮到陈年开始忐忑不安。
      万一何炽拒绝了呢?
      其实吴嵩君如果是被警察抓走了还好,陈年觉得自己还不必这么担心。但很显然,何炽和刚刚那个被泼胶水的女生是认识的,也就是这件事很可能会私下解决。
      但私下能怎么解决呢?私下只能被解决。
      对方的回复迟迟未到,陈年已经不抱希望,只等最后一声拒绝。
      寸头男又走了过来:“先生,请问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陈年不想放弃,但暂时又别无他法,正要无奈点头之际,手机来信振动了一下。
      何炽:[你跟程勋先上去,等我过来]
      程勋?上去哪?
      陈年一头雾水,旁边的寸头男却突然开始对着耳边的耳机说话。
      “何总……好……好的。”
      寸头男刚应完,便对陈年说:“何总请您往这边来。”
      陈年反应过来,原来寸头男就是程勋。

      他跟着程勋上电梯,一路直达顶层的套房。一进门,就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吴嵩君,以及旁边的几个黑衣人。
      程勋挥挥手,其他保镖全都开始往外走,最后只留下他们三个在房间里头。像是为了方便他俩谈话,程勋虽然没有退出房间,但也退到了一边不说话。
      “嵩君,你怎么样了?”
      陈年记得吴嵩君应该是在北市的南天苑里,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升市?

      吴嵩君坐在椅上垂着头,听到陈年的疑问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就在陈年以为对方是不是睡着的时候,吴嵩君才慢慢抬起头,他左脸颊肿起了一大块,右眼也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一看刚刚就挨一顿毒打了。
      “你还好吗?”
      陈年伸手想确认一下吴嵩君脸上的情况,对方却极其抗拒别过头。陈年一愣,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
      吴嵩君没有回应陈年的关心,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陈年,你是哪边的人?”
      他的声音不再洪亮,像是刚刚喊了太多现在有种喉咙受伤的沙哑。
      “什么?”
      “你今天是以刘家的身份站在这里吗?如果你不是刘家的人,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陈年不明所以,从刚刚的对话开始他就没听明白过,“什么刘家?刚刚那个人是我……我以前的补习学生,我大学的时候跟你说过我当过家教。”
      确实,陈年说过。
      吴嵩君浑浊复杂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年的每一个微表情,不肯放过每一个细节,直到他确认对方似乎是在说真话后,身上的戒备和警惕突然卸下。

      “陈年……阿爷他走了……”
      陈年闻言一怔,脑海里闪现过那张年迈却慈祥的脸,没想到五年前一别,就是永别了。
      “吴爷爷……他怎么了?”
      他见吴嵩君卒然闭上浮肿疲倦的双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晕湿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陈年,我真的没有家人了……”
      “我们不肯卖地,他们就逼死阿嬷和阿爷。”
      “是刘家三林杀了他们,陈年,我什么都没有了……”
      吴嵩君沙哑的声线带上鼻音,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陈年眼眶跟着一红,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默默地递过几张纸巾。

      刘家的三林,他听说过这个三林集团,还是给何炽当助理的时候听说的。当时是何炽的妈妈柳玉竹让何炽去接触的,所以他也帮忙做了点功课。
      北市三林,做旅游发家,是北市经济命脉般的存在,其名下杂七杂八的产业撑起了北市50%的经济。人人都说,北市三林其实是三林北市。

      吴嵩君哭着哭着,突然语气愤愤:“三林那群人说要在我们南凤村那边开发旅游景点。年初的时候,他们就派人去过我们那里,说是2000一平米。陈年,我家三亩地,卖完才400万,别说升市,甚至买不上北市中心的一套房。再说了,我们只会种地,卖完地之后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不肯卖,他们就走了。”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两个月前他们又来一次,我们还是拒绝了,结果他们就找些地痞子天天在我们那边转,上个月把阿嬷吓得心脏病发作走了……阿爷他紧跟着也不行了……”吴嵩君越说越激动,突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冲向陈年,但又被一旁的寸头男眼疾手快地按回在椅子上:“他们就是杀人凶手!陈年!是三林杀了他们!”

      字字含恨,句句泣血,吴嵩君看起来恨不得生啖其肉,把对方挫骨扬灰。陈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吴嵩君——无论是痛哭流涕还是充满仇恨的吴嵩君。

      吴嵩君在他印象里,从来没有掉过眼泪,从没恨过别人,更别说像这样狼狈。哪怕是陈年小时候被混混欺负,吴嵩君硬生生为他闷声挡了一棍子以至于手腕上留下消不去的疤,又或者是被同学追着笑“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吴嵩君从来没有哭过、怨过。
      “我确实没爹,但我有阿嬷阿爷,不过陈年我悄悄告诉你,我有妈妈的,只是她病死了。”
      年三十的鞭炮大晚上还在响,吴嵩君躺在陈年的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天花板,“她生病的时候我还小,阿嬷说那时我才三四岁,不记事。”
      “好可惜,要是我当时再大点就好了,我就能记住她的样子。”
      陈年侧卧着看着吴嵩君,同情又心疼,“没事,嵩君。我妈说了,以后咱两家一起过年,反正就对门,串门容易。我没爷爷奶奶,你没爸爸妈妈,咱俩合在一起,就有了。”
      吴嵩君偏过头看着跟洋娃娃一样粉雕玉琢的陈年,心里一暖,咧开嘴笑嘻嘻地应了声好。陈年还记得,他们两家后来确实也一起过年了,但次数也不多,有时候他们会各自回各自家乡,再者是读完高三那年,吴嵩君就搬走了。

      “陈年,我不读大学了。我读书没你好,那分数去其他学校学费高,读出来也不知道顶不顶用,这三年高中学费都是邻里给我凑齐的,大学我就不去了。”
      “那你要去哪里?”陈年很难想象一个高三的学生不读书,还能做什么。
      “阿爷说我家祖屋在南天苑那边有块地,可以回去种地。种地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好歹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爷爷奶奶,他们岁数大了,也不想呆城里了,想回去了。”
      南天苑是连接升市和北市的一块郊区,隶属北市。陈年中学旅游的时候经过过,那一带相当荒凉。
      “嵩君,我爸妈说只要你想读,他们出学费,到时候你读完书出来再还也不晚。”
      吴嵩君无奈一笑,“阿姨叔叔这些年帮我家不少了,陈年,我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想好了。你去大学里要好好读书,别辜负阿姨和叔叔的期待。”
      陈年最终拗不过吴嵩君,只能随他去了。后来陈年觉得,吴嵩君这决定也未必不明智,毕竟谁也想不到一年后,他家就生了那么多事。

      吴嵩君挣扎无望,又心如死灰地坐在椅子上,只能不断低喃重复:“他们就是杀人凶手……”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绝望的呢喃,陈年不忍再看着这样颓废的吴嵩君,只好别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的世界。
      明明是盛夏,但他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冰窟里,手脚发凉,动弹不得。心脏有一股隐藏很深但极其尖锐的刺痛,像一根绣针扎在里头,心脏每跳动一次,就痛一次。
      “可你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

      剩下的责备陈年没有再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其实吴嵩君怎么样做都没有用。
      他见过那些人是如何一手遮天的,他们这些蝼蚁的挣扎在那些人的世界里甚至翻不起一滴水花。
      就像四年前的他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离开美国一样。
      陈年默默退出了房间,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连同那从始至终都毫无表情的保镖和万念俱灰的吴嵩君关在身后。

      ***

      两个小时后,总统套房里。
      “老师,我没想到你加回我的第一件事,是想求我放了刚刚那个人呢,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想我才加回来。”
      何炽坐在真皮沙发上,他刚刚的西装外套已经不见踪影,上半身只剩一件白衬衫,看样子应该是直接从医院赶回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右手手指撑着太阳穴,修长的腿漫不经心地架着二郎腿,颇有深意地看了陈年一眼,“我可是拼命从医院赶回来的呢。”
      陈年看着陈年有点落寞的笑,喉结上下动了动。他错开了视线,没配合何炽的表演。
      “可以放人吗?”

      见陈年不接自己的话,何炽也不恼,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悠悠说道:“老师,你知道你那个朋友先前泼的是北市三林的人吗?你知道三林集团的产业撑起了北市50%的经济吗?”
      “我知道,需要赔多少钱才能放他走?”
      何炽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在笑陈年的不谙世事。
      “老师,那不是钱的问题。那你知道刚刚电梯里那个女生是刘雄的独生孙女刘好,三林目前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吗?”
      “我这么跟你说吧,刘好她父母两年前意外双亡,现在是刘家唯一血脉。别说胶水,哪怕他泼的是矿泉水,刘雄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年脸色一青,完全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他原以为只要赔偿,这件事或许就能告一段落,没想到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他咽了咽口水,“我需要怎么做?”
      何炽没有了刚刚的嬉皮笑脸,神情有些严肃,甚至看起来有些不悦。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何炽挑眉:“只是朋友?”
      这个反问似乎有点别的寓意,但陈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被何炽打断。
      “呵,也是,老师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可没有忘记。”他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哪怕是不认识的人你也会出手相助呢。”
      听到这句话,陈年神情一僵,又想起了四年前,他和何炽分道扬镳的那件事。

      “你确定你想要帮你的朋友吗?我可以放了他,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何炽又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陈年抿了抿嘴唇,直觉对方接下来说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事,“是什么?”
      “陪我睡三个月。”
      “…….什么?”陈年瞳孔微微放大,眼底里有种戏弄的怒气,“何炽,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呀老师,你不是为人仗义、宁折不屈么?”何炽笑眼弯弯,无视了陈年的怒火,语气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朋友就在隔壁的套房里,是救你朋友让我睡还是选择独善其身。”
      “你自己选,陈——老——师——”

      何炽笑得意味深长。
      陈年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说实话,在刚刚被保护的那瞬间,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过去已经是过去,他和何炽或许不必老死不相往来。而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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