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8、第 8 章 风中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祖雨欣颇为好奇，周伊先前跟她聊天的时候，还说陈禹之比之前认识的嘉宾都有趣多了，可为何仅仅只是见了一面，周伊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并且笃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了。

　　“其实我跟他刚见面的时候还好，因为是在餐厅里面，他先到的，我后去的，我坐在他对面之后，只是觉得他的发型有点丑，长相嘛，跟照片其实没什么差别。”周伊心里实在难受，“但是吃完饭之后我们散步，这一散我就发现了一件事，用发现都觉得有点刻意了，因为一站起来就很明显感受到了，他驼背。他明明比我高十五厘米，但因为这一点，我感觉他没比我高多少。而且他还穿了束脚裤，你能想象到他的形态吗……”

　　祖雨欣喝了口柠檬茶：“可以想象得到，应该挺难看的——我没有歧视驼背的意思哈。”

　　“我也没有歧视驼背的意思，单纯是我没法对驼背的人产生任何生理性喜欢。”周伊拿起面前的圆玻璃杯，“我想到怎么形容了，这个玻璃杯就是他的上半身，他有健身习惯的，所以上半身挺壮，是穿着短袖都觉得很大只的那种壮，然后这下面长了两根细细长长的筷子，这就是我见到他站起来时候的感觉。哎呀我真的不是外貌歧视，但有的人就是……你看一眼就知道你不可能喜欢他。”

　　祖雨欣说：“这比喻也太形象了哈哈，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有的男的走在他身边我都觉得丢脸。”

　　“我倒也不是觉得他丢脸，我就是觉得很尴尬。然后散步的时候我到处乱找话题，还问‘你真的是184吗’，他立刻就站直了说‘是啊，没骗你，我刚刚没站直，现在你信了吗’，然后我就想，其实他应该知道自己驼背的，但是他没有改，可能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或者是因为这种习惯已经很多年了，所以很难改。”

　　“我不是想搞男女对立啊，但是说句实话，如果他是女生，说不定早就改掉驼背的习惯了，跟女性比起来，大多数男性对自己的外在实在是太不重视了。”

　　周伊苦笑：“其实我在青藤之恋上也很难点喜欢，很多男人根本不注重自己的外形管理，明明给我推荐的大部分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但每天有一半的嘉宾都已经进入发福状态了，我真的不能接受跟有啤酒肚的男人约会。”

　　祖雨欣非常赞同：“我也接受不了一点！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些给我发小纸条的，我从来不回复小纸条。”

　　“为什么？我看到年纪和身高合适的，长得不太寒碜的就会回。”

　　“因为有小纸条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开了会员，会员一天可以发一张小纸条嘛，你不觉得这种情况很像广撒网吗？虽然互相匹配也差不多，但这毕竟是双向点了喜欢，发小纸条真的有一种到处发饵料看哪条鱼会上钩的感觉。而且一般条件稍微优质一点的男人，都不会选择开青藤会员，因为靠普通的机制就能匹配上，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充钱引起特殊的注意呢？说明他们在某方面有比较大的缺陷，要么比较矮，要么比较老，要么比较丑。”

　　祖雨欣分析得头头是道，周伊说：“但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开会员的某人非常迫切地想要找到合适的对象。”

　　“那我也不跟那样的人交往，那么着急的一般就是想要马上结婚，一来我才不要匆匆忙忙地跳进火坑，二来我也不耽误他们，不回复才是上策。”

　　周伊重重一叹：“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太想谈恋爱了吧，所以看到有合适的都会去试试，总想着说不定这就是我的正缘。”

　　祖雨欣说：“还是那个听过无数遍的道理，欲速则不达。”

　　周伊说：“但是陈禹之这事真的让我有点心灰意冷了，我有点想卸载青藤之恋了。”

　　“你是害怕你付出了感情，拥有了期待，但跟那些人见面之后又会失望？”

　　“是的，而且在玩青藤之恋的这一个多月里，我感觉我身上的磁场变得很混乱，我有时甚至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总是想哭，总是觉得孤独，总是害怕自己越努力越一无所获。”

　　“我支持你卸载，我觉得你不适合用这种软件。你要是真想谈恋爱的话，不如多出门走走，说不定哪天迎面就碰上桃花了。”

　　“说是这么说，但这种事发生的概率也太小了。”

　　“总好过你一直玩约会社交软件，然后一直内耗。”

　　周伊说：“我微信还加了两个没见面的人，之前说好了要见面的，我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

　　“没关系啊，只剩下两个了，那就是两顿饭的事。”

　　“那我……真的把青藤注销掉？”

　　“好啊，刚好我现在在这，我监督你注销。”

　　周伊打开青藤，任凭软件再三挽留，周伊还是狠心点了注销，注销完成后，她如释重负，这些天以来缠绕在她身上的忐忑不安，好像随着软件的消失而蒸发了。

　　祖雨欣问：“陈禹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跟他说清楚？”

　　周伊眉头紧皱：“怎么说啊？直说很难诶，‘不好意思因为你的外形所以我没办法喜欢你’，等会说下去就避不开驼背这个问题了，我觉得很伤人。”

　　祖雨欣说：“也对，那你是想冷处理吗？”

　　周伊说：“嗯，反正之后就不主动找他了，他找我的话我肯定还是得回复的，但一直不主动的话，他慢慢也就明白了吧。”

　　“你不用想太多，我觉得他应该也不止跟你一个人聊，之后肯定还会跟别人见面的。”

　　“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说他就跟我一个人聊，也只跟我一个人见过面。”

　　“你信吗？”

　　“半信半疑。”

　　祖雨欣说：“我觉得是假话，除非他刚刚下载青藤之恋就碰上你了，不然但凡下载得久一点，也不可能只跟你一个人聊过天。”

　　周伊说：“可能我对他还是有一点点愧疚，所以不想把他往骗子的方向想。”

　　“你接触过的男人还是太少了，等你多见见，就对这些人见怪不怪了。”

　　“但我已经把青藤卸载了。”

　　“没事，上吊也要喘口气。你还有谁没见，跟我说说他们。”

　　“第一个是杭州本地人，在南京读书，他是今年本科毕业，但他接下来还要读研究生，已经保研了，他说他现在还在南京，等他回杭州了我们就见面。对了，他是体育生，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专攻排球的。”

　　祖雨欣立刻摇头：“体育生，我对这个群体的男性没什么好印象。”

　　周伊问：“你觉得都是渣男吗？”

　　祖雨欣说：“我也不想给人贴标签，但我认识的朋友里谈过体育生的，基本都是被渣的，要么劈腿出轨，要么断崖式分手。”

　　周伊耸耸肩：“没事，我跟他只是见一面，见一面跟在一起还隔了十万八千里呢。”

　　“不合适才是十万八千里，合适的话其实就一座桥的距离。说说第二个吧。”

　　“第二个是也是杭州本地人，浙大研究生毕业，电气专业的，他在滨江工作，距离还挺远的。这两个人都很高，刚刚那位体育生188，这位190。”

　　“哇，这么高，在南方还挺难得的。”

　　“是啊。”

　　祖雨欣问：“你跟他们线上聊天是什么感觉？”

　　周伊说：“体育生就是很直男的感觉，我们聊得比较少，而且基本都是我主动，我怕他不记得要跟我见面，所以隔一段时间就去找他聊聊天。浙大这位是他比较主动，但聊天也是比较无聊的感觉，他就是每天早上到公司之后就跟我吐槽一下工作，下班之后也说一声，而且他很喜欢用‘拍一拍’，他拍我的时候手机会震动，我不喜欢。”

　　祖雨欣说：“那你之前对陈禹之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了，毕竟跟别人聊得太差了。”

　　周伊说：“是啊，不无聊已经很难得了，唉，我的要求怎么变得这么低啊。”

　　“不低，只是被网络暂时遮蔽了，一见面你的要求就全都来了。”

　　于是周伊改口：“我的要求怎么这么高啊。”

　　祖雨欣说：“你还处在一个很迷茫的阶段，我觉得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伊说：“我知道啊，我喜欢我前任那样的。”

　　“那如果让你去黑龙江找他，在那里找工作租房子生活，你愿意吗？”

　　周伊沉默了。

　　祖雨欣说：“你谈过的恋爱太少了，我不否认你对你前任的喜欢，但难道你这辈子只会喜欢他这种类型吗？你只喜欢你跟他之间的化学反应吗？你只想要那样的感情模式吗？不会的，时间在往前走，人在变化，各种各样的感情都是体验，我还是觉得，人经历得越多，才越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周伊目光犀利：“祖祖，可你经历了这么多，你现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祖雨欣刚又经历了一次分手，她垂下眼眸：“我觉得我经历的还不够多。”

　　*

　　余览的家跟周伊住的地方很近，余览最近在杭州市运会当裁判，他跟周伊约了星期五的晚上，他五点下班，说可以回家洗个澡，再来开车接周伊下班吃饭。

　　他没有跟周伊慢吞吞地商量吃什么，而是大致问了周伊的口味之后，说知道有家还不错的餐厅，可以带她去。

　　周伊还挺喜欢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虽然还没见面，但她对余览的自信和果断已经有了几分好感。

　　周伊快下班的时候问了余览车牌号，余览说准备出发，三公里的路程，大概十分钟到。

　　周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下楼离开软件园区，走到马路边上等余览。

　　余览发来语音消息：【不好意思啊，没想到这边这么多红绿灯，而且还有点堵车，你可能要多等我十分钟。】

　　周伊：【这边确实很多红绿灯，没关系。】

　　她确实多等了十分钟，余览的车终于到了，周伊扫了一眼，是宝马，其实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些男人开的什么车，但上次祖雨欣让她可以稍微留意一下，她说“要是开很贵的车但是带你吃很便宜的饭店，那就是有钱人式的精明计较了”，周伊默默记住了。

　　上车之后余览又跟她说了不好意思。

　　周伊好脾气地说：“没关系，我们去哪里吃饭啊？”

　　余览穿了蓝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周伊没好意思把头扭九十度细看他的脸，但只是坐在车内，她就感到余览比她高不少。

　　余览说：“我吃过一家衢州菜，还挺好吃的，本来想带你去距离四公里的那家，但我刚刚发现附近也有一家一样的，只有几百米，你想去哪家？”

　　周伊说：“就去近的吧。”

　　余览说：“唉，杭州的夏天真的好热啊，每天去当裁判都热一身汗，一天能喝七八瓶矿泉水。”

　　周伊问：“你当的是哪个项目的裁判啊？”

　　“田径，上面有个总裁判，我是中裁判，然后管一堆小裁判。”

　　“是你自己去应聘的吗？”

　　“不是，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介绍的，不然的话我也很难得到这个机会。”

　　“做裁判需要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吗？”

　　“那倒不用，不然杭州的太阳这么毒辣，真的要晒干了。”

　　周伊问：“有工资吗？”

　　余览说：“有，五百一天，包早饭和午饭。”

　　“那还不错诶，毕竟五点就下班了。”

　　“是不错，但五百我觉得还是不太值，顶着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啊。”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接受这个机会吗？”

　　“……还是会，毕竟也是新的尝试和体验。”

　　两人到了餐厅，里面人不算多，他们坐了靠里长沙发的位置。余览先让服务员验了一个双人套餐团购，然后扫了桌上的点餐码，又询问周伊的意见点了几道菜。

　　周伊这时才看清他的正脸，跟照片的差别依旧不大，余览的弓字型眉毛很浓，戴了一副半黑框眼镜，可能是因为经常锻炼的原因，他的脸上没什么赘肉，下颌分明。

　　余览问：“你吃米饭吗？”

　　周伊说：“当然。”

　　菜点好了，余览问：“你平时下班之后都会做什么？”

　　周伊说：“其实我睡得比较早，下班之后一般吃完饭洗完澡就八点多了，然后看看书看看剧差不多就睡觉了。”

　　“这样啊，你会玩抖音吗？”

　　“我不玩抖音哈哈，是不是很像老年人，睡得又早又不玩抖音。”

　　“现在很多老年人也玩抖音了，不过不刷短视频其实挺好的，我最近有点沉迷了，在努力控制刷短视频的时间。”

　　周伊说：“我看你之前在青藤的资料写，你独自环游过大半个中国？”

　　“是的，其实我是很p的人，从做出这个决定到出发只花了五天时间，花五天时间是因为有一些必要的装备要买，毕竟是骑摩托车，还是要考虑安全。”

　　“那也太酷了。”周伊那时候没有细看，以为余览说的环游是开车，心里没多大的感觉，但余览竟然是独自骑摩托车环游中国，那确实很需要勇气。

　　“其实出发二十天之后就有点累了，因为走的是西北线，有的公路真的很颠簸，颠得真的很痛苦。而且在环骑的过程中，也出现了几次意外，我记得有一次在新疆的时候，车突然坏了，那个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幸好碰上几个过路的大叔，他们很热心地问我遇到了什么困难，然后让我一边坐着，他们开始想办法帮我修车，还给了我一块馕饼慢慢吃，怕我饿着了……哇那个时候真的是，很感动。我当时还用大疆记录了，后面发在抖音上了，给你看看。”

　　余览将手机递给周伊，在视频里，余览坐在一旁默默地啃饼，隔壁是几位或蹲或弯腰查看摩托的大叔。周伊说：“感觉你快要哭了。”

　　余览点头：“真的，但觉得为了这点事哭太丢人了，所以拼命忍住了。”

　　“但这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特殊经历。”

　　“根本不可能忘记。还有一次，在青海的时候，我的车卡住了，那时候高反实在没有力气，还好碰上一位叔叔，他跟我一起把车推出来了。”

　　“你的高原反应严重吗？”

　　“不怎么严重，但就是使不上太多力气，跟在平原不一样。”

　　服务员端上红枣乌鸡汤，周伊看只有一碗，问：“这是给我的吗？”

　　余览笑着说：“是，你不是广东人吗？感觉你应该会喜欢喝。”

　　太细心了，周伊抿唇一笑：“谢谢。”

　　余览是杭州千岛湖人，他跟周伊说：“其实如果小时候没有跟着我爸爸妈妈出来，而是留在老家的话，我估计早就毕业打工了，也不可能继续读研究生。”

　　“你庆幸自己出来了吗？”

　　“当然，我庆幸自己能见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菜都上齐了，有浓汤清水豆腐鱼头、干锅牛三鲜、辣椒炒土猪肉、螺肉香芋羹、茴香豆腐干、倒笃菜黄瓜和衢州鸭掌。

　　余览说：“你试试这个倒笃菜，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菜。”

　　周伊尝了一口：“哇，好吃诶，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菜。”

　　“因为这是浙江这边的做法，广东那边应该比较少见。这个衢州鸭掌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辣，所以我只点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

　　“对你来说也辣吗？”

　　“辣的哈哈，你试试就知道了。”

　　周伊吃了两口就辣得面目扭曲了。

　　余览说：“实在太辣了就别吃了吧。”

　　周伊奇怪的胜负欲上来了：“不行，我一定要吃完这个鸭掌。”

　　她吃完之后直接把杯里的柠檬水都喝完了，余览又给她倒满了，周伊端起来又喝了半杯，才慢慢缓过劲来。

　　周伊说：“给我热冒汗了都。”

　　余览也吃完了：“我也是。你是j人还是p人？”

　　“我测的结果是j，但我还挺中间值的，我是那种会把电脑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都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命名为‘杂七杂八’的人，有时候也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游，而且经常打破自己的计划，反正我不是很j的j人。”

　　“那我就是很纯正的p人哈哈，你试过一个人旅游吗？”

　　“试过很多次了，而且每次一个人旅游的时候，好像都会认识新朋友诶。如果跟朋友一起去，就很难再交新的朋友了，因为你不太可能抛下朋友跟别人玩。”

　　“是，而且别人看你有伴，也不好意思过来打扰。”

　　周伊说：“我之前去贵州旅游的时候，去织金洞里面玩，然后莫名其妙就跟一个姐姐对上眼了，我们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一个人来的，然后就走在一起聊天了。出景区之后她带我去吃饭，那真的是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饭店，但是很好吃很好吃，如果不是她的话，我自己肯定不会去那个饭店。而且第二天她还邀请我去她家吃饭，也给我准备了很多贵州好吃的特色食物。”

　　“那也太幸福了。”

　　“是啊，她还说我可以把酒店退了住在她家，但我觉得有点太冒犯了，就没答应。”

　　他们聊了很多旅途上的事情，余览说一个故事，周伊就能回一个故事，他们都有太多的旅途经历了，周伊沉寂已久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

　　饭后他们去亚运公园散步，余览跟她讲攀登玉珠峰的经历，周伊说：“我觉得你很厉害，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很快就能付诸行动。”

　　她不喜欢空想家，也不喜欢连一点想法都没有的人，但余览是这两种人的反面。

　　夏夜的晚风很柔和，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他们经过小孩子玩的跷跷板，周伊说：“你知道吗？我和我朋友二十几岁了，去公园的时候还会玩跷跷板，然后被小孩子们注目。”

　　“我也可以跟你玩。”

　　“你、你跟我玩不了吧。”

　　“是，我太重了。”

　　两人轻轻笑过，余览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会？”

　　周伊说：“太小看我的体力了，我可是一天能走两万步再骑两个小时自行车的人。”

　　“这么厉害啊！我这个体育生不当了，让给你当吧。”

　　周伊哈哈大笑。

　　散完步后余览开车送周伊回家，他播的全是粤语歌，周伊轻轻唱着：“宇宙见证都也没谁共你，共你可比，如若有天结局别流眼泪，斜阳会吻过花堆……”①

　　余览不会粤语，便跟着哼唱，路上车不多，但他开得不快。

　　周伊在心里祈祷，让红灯久一点、再久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①《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