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7、第 7 章 驼起的失望

　　【你也是认真来找对象的吗？】

　　在青藤收到这样的开场白时，周伊略有诧异，她回：【你对“认真”的定义是什么？】

　　那是个东北人，他一头卷发，棱角分明，每张照片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因此显出了几分不太愉快的严肃。

　　陈禹之：【找一位坚定的伴侣。】

　　周伊：【要多坚定呢？】

　　周伊：【如果你是想要奔着结婚去的话，那我们想要寻求的关系和结果可能不一致。】

　　陈禹之：【那在我看来你这就是在逃避了，你不能因为还没有且不一定会到达的结果就去否定现在的可能性。】

　　周伊被他激起了兴趣：【那不逃避，你想直接见面聊吗？】

　　陈禹之：【那也太快了，还是得先聊点才行。】

　　周伊：【行，那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陈禹之：【24岁，身高184，体重75，在萧山这边上班，喜欢旅游，有点钱就会花光光……别的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伊：【我没什么想问的，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陈禹之：【在一段关系里，你最看重对方的什么？】

　　周伊：【善良和有趣吧。】

　　陈禹之：【那你能接受卡西莫夫吗？】

　　周伊：【你是说《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夫？】

　　陈禹之：【对。】

　　周伊：【你说的接受什么意思，跟他谈恋爱？】

　　陈禹之：【对。】

　　周伊：【如果他的人格魅力能让我折服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吧。】

　　陈禹之：【可是他那么丑，单看长相的话，他就是一头怪物。】

　　周伊：【如果真的爱上了，就会有滤镜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陈禹之：【在我这，再怎么出西施也不可能让一头怪物变成美人，我觉得得在双方的颜值差不多的情况下，才可以接着深入发展。】

　　周伊：【如果不是像卡西莫夫那么丑，只是一般的不好看，你也不能接受吗？】

　　陈禹之：【那倒也不是，我知道自己也只是普通人，大家都是普通人，差不多得了。】

　　因为周伊是在上班摸鱼的时候跟他聊的，一直用手机回消息不是很方便，所以他们没聊多久就加上了微信，周伊用电脑微信继续跟他聊。

　　周伊惊讶地发现，陈禹之跟她还挺聊得来的，他们聊天不是那种一来一回式的问答关卡，周伊抛过去的梗，陈禹之不仅能接住，还能再把梗变一变再抛回来。

　　这是她在青藤之恋上碰到最聊得来的人了，但周伊隐隐怀疑，莫非对方是海王，为了撩妹而苦练聊天技术，所以才能让人感到这么舒服？

　　周伊继续跟他聊天：【你是东北哪里人来着？】

　　陈禹之：【齐齐哈尔，怎么了？】

　　周伊：【没啥，考验一下我的记性，懒得点开青藤看了。】

　　陈禹之：【你给我备注的时候别忘了写上185小帅，怕你微信把我搂没了。】

　　周伊：【你在青藤的时候不是还184吗？一下就长高了一厘米？？】

　　陈禹之：【四舍五入了。】

　　周伊：【别四舍五入了，再四舍五入很快就三十岁了。】

　　周伊：【我之前还去过沈阳，感觉东北人都很外向很搞笑。】

　　陈禹之：【一个东北人他不再搞笑，说明他已经成熟了。】

　　周伊：【那你现在成熟了没？】

　　陈禹之：【熟了，都快枯了。但我可以为了爱的人变成小屁孩。】

　　陈禹之：【好了，我下班了。】

　　周伊往右下角一瞥时间，发现才下午四点。

　　【？？？你说真的开始开玩笑。】

　　陈禹之：【刚走出办公室。】

　　周伊：【我想拉黑你了！！！！！！】

　　陈禹之：【不要吧，已经够黑了。】

　　周伊：【请问你几点上班？】

　　陈禹之：【七点二十，来到公司先晨练。】

　　周伊：【那我平衡了，不拉黑你了哈哈。】

　　陈禹之：【你几点下班？】

　　周伊：【六点半。】

　　陈禹之：【如果我女朋友上班到六点半才下班，我肯定早上帮她做好饭，让她带去公司吃，别饿着了。】

　　周伊越来越觉得陈禹之是个海王了，因为不管聊什么，他都能将话题引导到“当我女朋友会很幸福”的这种趋向上。

　　哼，画大饼而已，谁不会呢，周伊不太吃陈禹之这一套，但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不介意跟陈禹之再多聊几句。

　　等下班之后，周伊就没有找陈禹之聊天了。

　　但晚上九点左右，陈禹之发来消息：【今晚有点emo。】

　　周伊：【为什么？】

　　陈禹之：【想起了一些遗憾的往事吧。】

　　周伊：【是什么？】

　　陈禹之：【你想听吗？是一个因为没勇气而错过的故事。】

　　周伊：【你想说的话我可以听。】

　　陈禹之：【大学的时候……】

　　周伊：【等会。】

　　现在已经不早了，万一陈禹之的故事很曲折很长，出于礼貌又不能听到一半突然说不听了，可她想早点睡觉啊。如果这个故事很长，让他发语音说快点好了，所以周伊问：【你要说的故事有多长？】

　　陈禹之：【不长，但是每次想起，都让我追悔莫及。】

　　周伊放下心来：【好的好的，你说吧。】

　　陈禹之：【我曾暗恋过一个女孩。】

　　陈禹之：【然后呢，因为我自己各方面的条件啥的，都一般。】

　　陈禹之：【我有点自卑说实话，然后我同学都以为我讨厌她。】

　　陈禹之：【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是觉得她不可能看得上我而害怕自己出丑，并且觉得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

　　陈禹之：【后面这个女孩她主动过来跟我示好我却怂了，我后面才后知后觉的知道她对我是也有好感的。】

　　陈禹之：【我记得毕业前最后有一次一次晚上她跟我说，她化了妆，想让我下楼看看。那天是圣诞节，我记得很清楚，我那天就这样怂了，即使我心里清楚这可能也就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陈禹之：【她还主动找我吃饭，然后我就真的只带她去吃了水饺，什么都没把握住。】

　　陈禹之：【我硬在说服自己她没那个意思别去想，但其实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事情。我的脑子就转不动，就是不会主动，后面我知道她因为这个事情伤心了很久，还哭了。】

　　陈禹之：【其实我当时可能还是有机会去挽回，但是我又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说服了自己，如果去找她，会面对更大的矛盾，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陈禹之：【直到今年年初的时候我知道她订婚了，我才意识到，每一次我的心底的拒绝，都是违背自己的内心做出的艰难的决定，明明就是喜欢的，却一直不敢主动，总想着逃避，就会错失掉一切。】

　　陈禹之：【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不想逃了，逃避可以抽身，但其实是玉石俱焚，落井下石。逃避就像壁虎，你想抽身，也要留下自己的尾巴，直面自己的内心对有些人来说很难，我以前就是这么拧巴，所以我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陈禹之：【我说完了。】

　　这人怎么乱用成语啊，但这个时候计较这种细节好像不太好，周伊干脆忽略了，她懒得打字，直接给他发语音：【说实话你的故事讲得有一点点乱，我不明白，你自卑是一回事，但你的同学为什么会觉得你讨厌她，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陈禹之：【不是，因为我很拧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害怕结果不是好的，然后就不想被别人知道我的心意，所以就故意去疏远她。】

　　周伊：【完全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诶，今天你跟我聊天，让我感觉你像那种很快乐的没心没肺的类型。】

　　陈禹之：【有意思吧，我在刻意去改变，我现在觉得在人前展现出来，一定得是自信的一面。】

　　周伊：【我今天还觉得你是海王呢。】

　　陈禹之：【真的假的？】

　　周伊：【肯定是真的啊。】

　　陈禹之：【你这么说搞得我有点高兴，我成海王了哈哈哈。】

　　周伊：【？你高兴啥，成海王还高兴了，这是贬义词！！】

　　陈禹之：【那你觉得我给你的感觉就是没心没肺的大傻子吗？】

　　周伊：【嗯，白天是没心没肺的快乐海王，现在是自卑拧巴的东北男人。】

　　陈禹之：【完了这回魅力尽失了。】

　　周伊：【海王才没魅力好吧。】

　　周伊：【说你是海王，是因为你给人一种很会聊天的感觉，感觉聊过800个女生才练会的。】

　　陈禹之：【有这时间放学习上早保研了。】

　　周伊：【谁知道呢。你学什么专业的？】

　　陈禹之：【我学电的，自动化，你呢？】

　　周伊：【我学经济的。】

　　陈禹之：【那你现在有经济了吗？】

　　周伊：【我都看《五块钱如何花三天》这种书，你觉得呢？】

　　陈禹之：【哈哈哈哈哈哈哈别笑死我。】

　　陈禹之：【其实我就谈过一段恋爱，高中的时候偷偷摸摸谈的，我和她就只牵过手。】

　　周伊：【哈哈哈你从海王变纯爱战士了。】

　　陈禹之：【我本来就是！】

　　周伊：【当然线上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骗我，一见面我就知道了。哦但如果你特别会伪装撒谎的话，我可能也看不出来。】

　　陈禹之：【那我不怕了，幽默风趣肯定是当然的，不过我不是那种不负责的人。】

　　周伊：【我还是持保留意见。】

　　陈禹之：【说实话我不太会骗人，尤其是真心待我的人。】

　　周伊：【让我拭目以待。】

　　第二天周伊是主动找的话题，她将自己做的炒饭发了过去。

　　陈禹之：【不错不错，我要夸夸你了，一看就色泽金黄，焦香软糯，营养丰富，很有食欲。】

　　周伊：【我朋友说这是猪饲料！！！】

　　陈禹之：【你朋友家的猪吃这么好？还有虾仁。】

　　他也发了一张自己吃的饭。

　　周伊：【你吃这么少？？】

　　陈禹之：【还有两大碗米饭没拍进去。】

　　周伊：【这才符合我对东北人的刻板印象（bushi）。】

　　陈禹之：【东北人不是饭桶，只有我是！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很能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很能吃。】

　　周伊：【好了，给你改备注了。】

　　陈禹之：【什么？】

　　周伊：【东北大饭桶。】

　　陈禹之：【太符合事实了，只能认了。】

　　他们慢慢熟悉起来之后，周伊会将青藤之恋上一些让人很无语的嘉宾发给陈禹之看。

　　周伊：【看这个——你好呀，感觉你很有气质，真诚想认识你，我的优点是情绪稳定、财富自由，恋爱期间会给足女生零花钱，多看看我吧——我十分怀疑他是委婉地提出想要包养我，哪有一上来就谈钱的啊，还“给足”，恶心！】

　　陈禹之：【他多大了？】

　　周伊：【三十四。】

　　陈禹之：【我就知道，一看就是三十多岁的中登。】

　　周伊：【还有这个，青藤红娘给我发的。】

　　周伊：【“小姐姐你好，我是青藤之恋的官方牵线老师，联系你是因为在给一位青藤会员服务时，男生看到你的资料，想跟你认识一下。小哥哥毕业于C9大学，是经济学博士，现在在大学研究所工作，身高174cm，年收入50w+，在杭州有多处房产，父母通情达理，家里有自己的电商公司。小哥哥热爱生活，兴趣广泛，喜欢运动健身、足球、电影、音乐、旅游，是一个注重内在契合度的人，性格开朗、情绪稳定。小哥哥**做的不错，可以教你怎么**理财，还能帮你读研读博、制定人生规划，两个人一起成长。你看感不感兴趣加微信认识一下?”】

　　周伊：【你知道他多大了吗？？！！】

　　陈禹之：【快四十了？】

　　周伊：【四十五了！！！！！我才二十三岁啊，四十五岁的人是怎么敢找我的？他这年纪当我爸都可以了啊！】

　　陈禹之对此的评价是：【老登。】

　　陈禹之：【而且我很讨厌拿自己的经济实力社会地位出来当作恋爱的资本（虽然确实有用）。】

　　过了两天周伊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但还是馋，她买了两个黑椒大鸡腿，拍给陈禹之看：【吃感冒药了。】

　　陈禹之：【？你说的感冒，是感到很饿所以疯狂冒口水的感冒吗？】

　　周伊：【把监控拆了谢谢。】

　　陈禹之：【没事，吃吧，不管怎样吃了药还是会开心的。】

　　周伊：【我服了，昨天被咬的蚊子包，今天怎么还在。】

　　陈禹之：【快挠挠，然后明天就还能看见它了。】

　　他是晚上十点多才回的，所以周伊第二天才看见：【幸亏早睡着了，没法执行这个歹毒的提议。】

　　陈禹之：【哦？老年人作息！】

　　周伊：【你懂什么，老年人生机勃勃，当然要向他们学习，不然跟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学吗？】

　　陈禹之：【建议年轻人退休，老了再上班。】

　　周伊：【我通过了。】

　　陈禹之：【谁问你了。】

　　周伊：【等我当上人大我就去建议。】

　　陈禹之：【等我当上人大我就去建议，卷怪全部拉去枪毙。】

　　周伊：【等我当上人大我就去建议，每人都要给我人民币。】

　　那天中午周伊的外卖换了三个骑手接单，周伊都快饿死了外卖还没送到，她去找陈禹之吐槽：【想饿死我可以直接说的。】

　　陈禹之：【怎么回事？你公司是不是开在刀山火海里。】

　　周伊：【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谁想害朕！！】

　　陈禹之：【下次别点了，我给你做。】

　　周伊：【你那么远，等你的饭到了我都成干尸了。】

　　陈禹之发了个“可怜”的表情包。

　　周伊：【我最近回看甄嬛传有点魔怔了，昨晚梦到领导给我发消息：我给你布置那么多工作，你可怨我？】

　　陈禹之：【感觉不像甄嬛传，像西游记，菩提老祖跟你说的。】

　　周伊：【像的，这个句式，巴拉巴拉巴拉……你可怨朕？】

　　陈禹之：【这谁敢说怨啊，可怜的娃。】

　　周伊：【我敢在心里说。】

　　陈禹之：【真想自己当老板，要不我们合伙创业吧。】

　　周伊：【请问我们能创什么业呢？开个饭店，顾客没吃上，自己在那库库吃光了食材，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跟客人说：不好意思，后厨进老鼠了，没吃的了。】

　　陈禹之发了个“喝老鼠药”的表情包。

　　周伊：【做个婚恋公司吧，名字就叫“非你莫鼠”，然后让这些人百年好合，鼠在一起，搞个主题曲就叫《生生鼠鼠爱》。】

　　陈禹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禹之：【你下周有时间嘛，要不我们见一面吧。】

　　周伊：【有啊，我们在哪里见面呢？】

　　陈禹之：【两个饭桶见面，肯定是在饭店吧。日式烤肉你喜欢嘛？】

　　他发了一家人均两百多的日式烤肉店过来。

　　周伊看这家店在必吃榜上：【还可以，你去这里要多久？】

　　陈禹之：【一个小时多点吧，你呢？】

　　周伊：【一个小时。】

　　陈禹之：【双向奔赴了属于是，放心，这里绝对值一个小时的路。】

　　周伊：【行，不好吃揍你。】

　　陈禹之：【感觉被霸凌了。】

　　周伊：【我能霸凌184东北人？？那我也是很有出息了。】

　　陈禹之：【如果见面发现我一米六矮胖丑，你怎么办？】

　　周伊：【当然是转身就走啊，不过我目前见过的人几乎都跟照片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一个不太一样，但感觉也不太算是骗我，感觉照片是几年前没发福的他，因为努力看的话，五官还是看得出来差不多的。】

　　陈禹之：【这也能强行解释回来吗？那我也要放我巅峰时期照片了。】

　　周伊：【要放幼儿园的照片了是吧？】

　　陈禹之：【你怎么知道，算了算了，那个照片穿开裆裤还得打马赛克。】

　　周伊：【谁问你了？】

　　过了几天，陈禹之问：【明天就能见面了，心情如何？采访你一下。】

　　周伊：【担心……】

　　陈禹之：【怕我长得太帅爱上我吗？】

　　周伊：【实话实说，怕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我聊得最久才见面的人，别人我都不怎么聊的。】

　　陈禹之：【那我得想想招，怎么迷死你。】

　　周伊：【您悠着点，把我油到了我要揍人的。】

　　第二天下班前，陈禹之说他出发了。

　　周伊：【今天穿了什么衣服，等会我认一下。】

　　看到陈禹之发来的在地铁现拍的照片之后，周伊的心凉了半截，他居然穿了黑色的束脚裤！天啊，这也太丑了！！

　　没事的没事的，周伊安慰自己，衣品不行又不代表人不行，衣品是可以变好的，没事的，好不容易碰上个这么聊得来的，她绝对不能以束脚裤取人。

　　她本来对今晚的见面还有些紧张的，但看到陈禹之穿成这样，紧张就没法吸附到她的身上了。

　　周伊以为那也不算太坏，起码她和陈禹之可以轻轻松松地吃饭、聊天、散步，但过于频繁的交流还是让周伊产生了一种依恋的错觉——她和陈禹之一定是合得来的。

　　这种错觉在跟陈禹之见面没多久就被完全推翻，在面对自己绝对不会喜欢上的人时，再愚钝的人也能认清自己的心，何况周伊并不是那样笨的人。

　　陈禹之像是一个过分潦草的句号，生硬地中止了周伊的期待，她的内心像麻绳一样拧得紧紧的，一端系着失望，另一端系着尴尬。她要如何跟陈禹之解释这一切？或者她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让他们之间恢复到不熟悉的、不怎么聊天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瞻前顾后，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不能直说，不止是跟陈禹之，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为什么都做不到诚恳，是她老了吗？是他们这些人都衰老了吗？于是精明取代腼腆，算计盖过坦率，利弊大于真心，永远是留有余地的迂回。

　　对这次见面，陈禹之无疑是没有失望的，快分别时他偷偷瞥周伊，面带欢喜。

　　周伊用余光捕捉到了，她不敢再直视陈禹之，树上的叶子依旧葱绿，她的心却已一阵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