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6、第 6 章 进退

　　在张俊凯之后，周伊又陆陆续续地见了一些人。

　　一个是实习律师，请周伊吃了顿海鲜火锅自助，他是周伊目前见过的人里面最内向和羞涩的，周伊很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当好律师，但这位律师说他现在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在没有工作之前他更加孤僻。

　　律师的爸妈都是老师，他说父母对他的掌控欲非常强，所以他现在迫切地想要逃离家庭，等转正之后就会搬出去住。

　　周伊觉得他人还不错，但她对他没什么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太自卑了，说话总是字斟句酌，小心翼翼，使得周伊也不能完全放松下来，还得时时刻刻找话题保证不要冷场，这次的约会让周伊感到有些疲倦。

　　她很快又见了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人，这人今年三十岁，比周伊大了整整七岁，但他的照片是周伊喜欢的类型，所以周伊愿意跟他见面了解一下。

　　没想到，他真人跟照片比起来长胖了不少，相差甚远，已经完全不是周伊的菜了。

　　这人的话倒是比上一位律师多了不少，周伊不用费心思去想话题，但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毛毛躁躁的感觉，周伊十分确信自己不喜欢他，她耐着性子跟对方喝了杯咖啡，又在对方的热情邀请下吃了顿饭，回家之后感觉累得不行。

　　偏他还给她发消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周伊想到了张俊凯，心里咯噔一下，干脆直说：【你这么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十岁：【怎么这样说？】

　　周伊：【你先问吧，回不回答是我的事。】

　　三十岁：【今天见完之后，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就是，有什么你不满意的点吗？】

　　你本人和照片的差距就是我最不满意的点……周伊并未说出口，毕竟对方还是很照顾她的，人品上没什么问题。周伊：【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吃饭，你就给我夹菜，我觉得有点过于亲密了。】

　　三十岁：【我不是跟你太亲密，我是看你好像不好意思吃，所以才给你夹菜的。如果这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以后会注意的。】

　　周伊：【哈哈没事，别的也没有什么了。】

　　三十岁：【嗯嗯，那你早点休息。】

　　周伊：【好的，你也是。】

　　三十岁后来时不时地找周伊，也想约周伊出门吃饭，但周伊推脱了几次之后，他们慢慢就不再联系了。

　　周伊认识的下一个人是金融男，他在线上聊的时候就非常主动，线下也维持了同样的积极。

　　他们去吃潮汕菜，金融男跟他讲了工作上的很多事情，周伊听得津津有味，等吃完饭之后，她提出可以去公园散散步。

　　周伊对金融男的印象不差，奈何在散步的时候，他总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碰触到周伊的身体，例如肩膀撞在一起，例如他拍拍周伊的背，例如手臂间的擦蹭……周伊后面特意留心观察，发现金融男并不是真的想占她的便宜，这或许是他表达亲近的方式，也或者是他日常惯有的行为模式。但不管怎样，周伊并不喜欢他这个点，所以，这段关系也就无疾而终了。

　　周伊给祖雨欣发消息：【我发现我真的很难喜欢上一个人。】

　　祖雨欣：【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的要求也没有很高吧。】

　　周伊：【我的要求确实不高，但我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雷点，只要对方踩中了一个，那我几乎就不可能喜欢他了。】

　　祖雨欣：【比如？】

　　周伊：【比如在餐厅喊人的时候喊的是“服务员”而不是“你好”，比如头发让人感觉很油，比如怕狗，比如上厕所的次数比较频繁，比如体力比我还差，比如肌肉太大块或者一点肌肉都没有，比如面对面聊天的时候眼神闪烁的次数过多，比如手指甲里面有泥，比如第一次见面就问我感情经历的……我实在有太多雷点了。】

　　祖雨欣：【哈哈哈别的都能理解，喊“服务员”还是“你好”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周伊：【是啊，我就是有很多雷点，还有很多一时想不起来，不然我能给你列举上百条。】

　　祖雨欣：【那也挺好的，严格筛选之后的人，可能更适合进入长期关系。】

　　周伊：【我现在就怕根本没有人能经过我的筛选，我不想一直孤单。】

　　祖雨欣：【怎么会呢？你肯定能碰上合适的人，只是碰上的概率比较小，所以可能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接触新的人。】

　　周伊：【可是这样一直接触下去好累啊，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客服，每天回完这个人的消息回那个的，还得注意不要把他们搞混了。为了找到一个可能可以去爱的人，我到底得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

　　祖雨欣：【你是不是想卸载了？】

　　周伊：【现在还没有，我只是想吐槽一下，我原以为谈恋爱不是一件需要那么用力的事情。】

　　祖雨欣：【如果你不强求在某个时间段内迅速找到的话，想谈恋爱确实很轻松，那本来是一件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

　　周伊：【我再见几个人吧，如果还是找不到我就卸载了，真的太累了，比上班还累。】

　　祖雨欣：【好！】

　　周伊决定先让自己休息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她不会打开青藤之恋，可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她突然陷入了一种非常低落的状态中，甚至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的情绪并没有好转，她跟祖雨欣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祖雨欣：【但你开始date之后，产生情感依赖是很正常的，我也有过这样的时期。】

　　周伊：【那要怎么解决呢？】

　　祖雨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找男人陪我，有人陪我我就不会那么难过。】

　　周伊：【那我去试试，不过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我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被我冷暴力走了。】

　　祖雨欣：【你再想想，肯定有关系不那么僵硬的。】

　　周伊想到了范翔。

　　她厚着脸皮找范翔：【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范翔：【没怎么，刚打完球，咋了？】

　　周伊：【就是，你下周工作日晚上如果有空的话，可以过来陪陪我吗？我最近很难过（大哭）。】

　　范翔：【你怎么了？】

　　范翔：【我现在过来找你吧。】

　　周伊：【你可以吗？】

　　范翔：【可以的，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过来。】

　　下楼去接范翔的时候，周伊还有些不可思议，她没想到范翔真的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他们……明明只是见过一面的关系而已。

　　范翔不是空手来的，他给周伊带了蛋糕和奶茶，说：“听说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好一点，所以给你买了点甜的。”

　　周伊又想掉眼泪了，她抿紧唇，忍住想哭的冲动：“谢谢。”

　　夏天蛋糕容易化，他们去了肯德基，周伊打开蛋糕盒子，发现是里面是正方形的樱桃奶油蛋糕，她问范翔：“你要不要吃一点？”

　　范翔摇头：“不用，都是买给你吃的。”

　　周伊一勺一勺地吃着蛋糕。

　　范翔没玩手机，只是看着她吃，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问：“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周伊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想家了，觉得一个人在杭州很孤独。”

　　“你之前也会这样吗？”

　　“之前好像没有过，虽然我经常想家，但想家想到哭还是第一回……可能主要原因也不是想家。”周伊抬起头，“你来的路上我还在哭，现在见到你了，感觉就好点了。”

　　这话有些暧昧，也很容易产生误会，但周伊不在意了，此刻她对范翔——这个她说一句话就能到她家楼下的人——很有好感，范翔目前为止也没有踩到她的雷点上，说不定他们真的有发展的可能。

　　范翔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那现在算是开心了吗？”

　　周伊笑了：“当然算。”

　　范翔问：“你喜欢打羽毛球吗？”

　　“挺喜欢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来的路上看到有一家羽毛球馆，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打。”

　　“好啊，不过我很久没有打羽毛球了，我的水平很差。”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可以打娱乐局。”

　　“好啊，我就喜欢少捡球的打法。”

　　周伊跟范翔聊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是周一，她提出得回家洗洗睡了。

　　范翔还是把她送回了小区门口，周伊跟他挥手道别：“你远着呢，快回去吧。”

　　“没事，我看着你进去。”范翔咧开嘴，笑得很纯良。

　　周伊拗不过他，只好大步进了小区。

　　周伊拿出手机：【我好像对他有点好感了。】

　　祖雨欣：【别啊，这种付出成本很低的，我觉得你现在只是有点感动导致的上头。】

　　周伊把偷偷拍的蛋糕和奶茶照片发过去：【可是他真的好贴心啊。】

　　祖雨欣：【好吧，居然能想到买蛋糕，确实细心，但我还是那句话，做这种事的付出成本不高。】

　　周伊：【反正我做不到，在只见过一面而之后没什么联系的情况下，我做不到别人一句话就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出现在他楼下。】

　　祖雨欣：【那可能是因为你在感情里是索取型的人。】

　　周伊：【真的吗？如果是你，你能做到吗？】

　　祖雨欣：【当然能啊，只要我对对方有好感，对方都说很难过了，那我不得赶紧趁虚而入……好吧，这个词确实有点难听，但我觉得是很贴切的。不过我只是觉得我能做到，一般这种事我也不会做。】

　　周伊：【是啊，我感动的点就在于，我没有给他释放过我对他有好感的信号，但他什么都不问就来了。】

　　祖雨欣：【你看，你用的词也是‘感动’，不是‘喜欢’。不过他没有踩你的雷点，你可以给他个机会，试试看呗，目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嘉宾了。】

　　周伊：【好，不过我确实要冷静冷静，之后再说吧。】

　　第二天下午五点，范翔发来消息：【晚上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来找你散散步？】

　　周伊看到消息的时候，眼睛又湿了，管它什么高的低的付出成本，此时有人看见、理解、在乎她的需求，那就足够了。

　　周伊：【好，不过我做了饭，我要先回家吃饭，我们七点半左右见可以吗？】

　　范翔：【好。】

　　周伊今天来了月经，她又说：【你今天不用给我带饮料啦，我不喝冰。】

　　范翔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周伊原以为这次依旧是在她的小区附近散散步，没想到见面之后，范翔问她：“想不想去猫咖玩？我看这附近有一家猫咖。”

　　周伊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是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喜欢猫，但周伊记得一件事。

　　“可是，你不是怕猫吗？”

　　她和范翔微信聊天时，有一次范翔给她发了张照片，是一只野猫趴在了他的电动车座上，范翔那时说，他不敢动那只猫，怕被挠了。

　　范翔说：“没关系，猫咖的猫应该比较乖。”

　　“真的可以吗？”

　　“真的，你喜欢猫，去猫咖心情应该会好很多。”范翔定定地看着她，“我没关系的，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周伊咬咬唇：“好，那就去吧。”

　　猫咖店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不远，路上范翔说他拿到了一个offer，但他不算很喜欢，还在等另一家公司面试的结果。

　　周伊说：“应该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了吧。”

　　范翔说：“其实他们当场给了我offer，但我要求加工资，所以他们还在考虑。他们说我只是一个研究生，但要求跟博士差不多的工资，那我的性价比就很低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因为我只是一个研究生，所以才应该给我开这个数。我对HR说，你想想，人家博士为什么要待在你这个小公司，摆明就是把这里当成跳板了，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迟早都会跳槽的，等他跳了你再请新人，是不是很麻烦……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研究生，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的稳定性绝对比那个博士要高，我拿到这个工资，就会为公司鞠躬尽瘁……”

　　“哈哈哈你真是这么说的？”

　　“真的啊，我感觉他们都快被我劝服了。”范翔极其坦诚，“他们给我的是九千，我想要的是一万，其实也就多了一千块钱。”

　　周伊想了想：“再算上研究生补贴和租房补贴，你的收入也还算可以了。”

　　范翔说：“是啊，不过杭州花销也大，估计也存不住多少钱。”

　　两人来到猫咖，戴好围裙，套上鞋套之后就进了里区，里面有二十多只猫。

　　范翔是真的怕猫，但他同时也喜欢猫，看见猫的样子是又想摸又不敢碰。

　　“没事的。”周伊蹲下身摸猫，给他示范，“你就这样轻轻摸它们，它们不会挠你的。”

　　范翔在周伊旁边蹲下，他很快就迷上了一只只比手掌大一点的布偶幼猫，那只猫趴在架子上，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完全忽略了范翔的存在。

　　范翔突然说：“这只猫跟你好像啊。”

　　周伊指了指自己：“我？”不是吧，她和它哪里像了？

　　范翔点头：“是啊，都安安静静的，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也不总是安安静静的，其实我的话很多。”

　　“是吗？那可能跟我还不够熟悉吧哈哈。”

　　范翔对那只布偶的兴趣越来越大，他甚至唤来了店长，问：“这里的猫卖吗？”

　　“卖的，你喜欢哪只？”

　　“这只多少钱？”

　　“这只三千左右吧。”

　　“它多大了？”

　　“现在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

　　“像我们这种没养过猫的新手，养这个品种合适吗？”

　　“合适的……”

　　周伊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拿着冻干喂猫，心想，“我们”，他那么快就想到“我们”了。明明，这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啊，是，她是很喜欢猫，可她暂时没有养猫的打算。

　　她偷偷地打退堂鼓，范翔真的喜欢她吗？那她自己呢，她喜欢范翔吗？可这才是他们见的第三面。两个人只见了三面就可以考虑要不要在一起了吗？她在青藤之恋估计又匹配上了几个人，焉知后面没有更好的、更适合的在等着她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周伊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慢慢趋向病态。

　　她还是找了情感导师说这件事。

　　祖雨欣这回没再说“廉价的付出成本”之类的话。

　　【因为你喜欢猫，这个人怕猫还愿意带你去猫咖，而且还把养猫纳进了计划，别管他执不执行，反正是有这个计划，那我觉得他人还是不错的。】

　　祖雨欣：【既然你现在很想谈恋爱，目前为止他又是你最满意的一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

　　周伊：【我感觉他很乖，虽然他比我大，但他给我的感觉更像弟弟。去完猫咖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吸不吸烟，他说不吸烟，我说我很讨厌烟味，然后他给我讲了一路他不吸烟的理由，要是写成作文的话估计不止八百字了，我又说我也不喜欢喝酒的，然后他也给我举了一堆喝酒的坏处，感觉就差发誓说不吸烟不喝酒了。】

　　祖雨欣：【哈哈真挺乖，像听话的小狗。】

　　周伊：【但我没感到我对他有特别强烈的喜欢，你说得对，我对他还是感动比较多，我不想因为感动就跟某个人在一起，那样的感情很别扭。】

　　祖雨欣：【但是感动和喜欢又不是矛盾的，它们可以是有交集的，不过我不是你，我也没法走进你的心，去帮你把感动和喜欢区分开来。】

　　周伊：【你去见嘉宾的话，一般见几次能确定你喜不喜欢对方？】

　　祖雨欣：【刚开始玩的时候，可能断断续续见一个月才能确定，现在的话，基本上就是一眼定生死了。怎么说呢，我以前总是会权衡利弊，会通过多见面来考察对方，现在纯看眼缘和感觉，所以高效了很多。我的经验仅供参考，你可别按着我的来。】

　　周伊：【我总觉得后面还会有更合适的。】

　　祖雨欣：【这又是玩约会软件的另一个弊端了，人总觉得后面还有更好的，更好又更好，永无止境。】

　　周伊：【我知道，更好的一定存在，但多半不会属于我。】

　　祖雨欣：【是的，如果你一直想着更好的，那么你就会错过现在最好的，到头来你还是孤单一人，又或者跟某个人将就凑合，来满足你的欲望。】

　　周伊：【好难啊。】

　　祖雨欣：【说回这个男人吧，进一步，可能当情侣，退一步，就跟别的嘉宾一样，直接或者渐渐不联系了。你再好好想想呢。】

　　周伊认真想了一会：【我对他肯定是有好感的，但这种好感没到喜欢的程度，我觉得我现在不喜欢他。】

　　祖雨欣：【那你想再跟他多见见吗？】

　　周伊：【我把主动权交给他吧，他之后要是还约我，我就跟他见面。】

　　但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到周末，范翔都没提出要来周伊这边，只是跟她在微信上保持着交流。

　　周伊心中的那点感动也渐渐冷却下来，她想，恋爱这事到底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