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43、第 43 章 命中命中

　　汤熙成坐在祖雨欣的家里，处处感到压抑，在他整洁的精神秩序中，混乱是不可容忍的。

　　他说：“要不还是去我家吧。”

　　祖雨欣问：“为什么？”

　　汤熙成斟酌用词的力度：“你家有点乱。”

　　祖雨欣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汤熙成要来，她还特意喊了家政上门，里里外外搞了两个小时的卫生，丢了三大袋可有可无的垃圾，剩下的东西都按照她能想象的最有条理的方法摆好了。他怎么能说她家乱？除非他只拿自己家做对照组。

　　她的出租屋也没有那么多隐藏柜啊，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祖雨欣忍了又忍：“行儿，那还是去你家吧。”

　　汤熙成问：“你不高兴了？”

　　祖雨欣才不想告诉他自己做了多久的准备工作，因为连这种程度都觉得乱，她要是将自己的“辛劳”告诉他，他肯定会把她想象成一个邋邋遢遢的疯婆子。

　　“哪里有？你想多了。”祖雨欣尽力包装自己，“我只是没怎么收拾屋子，所以才会有点乱，下次有空我再收拾一下吧。”

　　汤熙成说：“没事，你自己过得习惯和舒服就可以。”

　　这话祖雨欣又不爱听了，什么叫“她自己……就可以”，他们是情侣，是很亲密的关系，这句话表面听起来很为她着想，实际上暗示他们不太可能更进一步，不会同居，不会一起生活，所以她过好她自己的就可以，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祖雨欣忍不住找周伊抱怨：【是我有问题吗？自从闹过一次矛盾之后，汤熙成再说什么话，我都觉得他话里有话，怎么理解都很扎心。】

　　周伊：【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觉得这些话在恋爱初期也不算伤人……毕竟才谈了没多久，双方依旧是比较独立的个体。】

　　祖雨欣：【可是我那么努力收拾好的家，他都还嫌乱！】

　　周伊：【他知道你的努力吗？】

　　祖雨欣：【不知道……】

　　周伊：【这不就是了，如果他知道，我感觉他肯定不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没有办法在知情的情况下去体谅你，再给予你更多的包容。哎，我不是在为汤熙成说话的意思，我这么解释，是想让你心里好受些，我可没站他那边。】

　　祖雨欣：【我知道，我觉得我很矛盾，如果他是因为体谅我的辛苦而向我隐藏他的真实想法，我也不会高兴的。我想要的爱不是迁就，而是双方很自然而然就能达成一种很舒服的状态。】

　　周伊：【可是爱没法战胜一切困难，每个人都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差别，摩擦和磨合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始终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天作之合”，合适一定是要通过培养的。】

　　祖雨欣：【那我再努努力吧。】

　　周伊：【你别光自己努力啊，也让男人努努力。】

　　祖雨欣：【我让他努力做什么呢？迁就我、包容我、宽恕我？】

　　周伊：【祖祖，你怎么用的全是这种词，相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祖雨欣：【可是我爱他，比他爱我要多得多，谁爱得更多，不就是要付出得更多吗？我和我的历任男友都是这种模式。】

　　周伊：【你要相信，他能选择和你在一起，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吸引他的地方，或者说，他需要的东西能在你身上找到。你们的关系再怎么不对等，也绝对不是一个人就能成就的。】

　　祖雨欣：【可能我上辈子欠了他吧。】

　　周伊：【我看你还是被他冲昏了头脑。】

　　祖雨欣：【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

　　周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朋友能给的建议我都给了，最后你要怎么做还是你自己的事情。】

　　祖雨欣：【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先顺其自然吧，走一步看一步。】

　　周伊：【好，想找我倾诉的话随时都行。】

　　自从开始跟汤熙成谈恋爱之后，祖雨欣的小红书主页推的百分之九十的帖子都是恋爱问题，她总是忍不住点进去看，看了之后就开始拿汤熙成跟别人的男朋友做对比，比着比着又察觉到自己有问题，爱当然不是比较出来的，换位思考，要是汤熙成拿她和别的女人比较呢，她受得了吗？

　　而且，一直刷这种帖子也会放大祖雨欣的焦虑和敏感，很多事、很多话本来一眨眼就可以过去的，但是因为过度想象和思考，就成了记忆中一直揪着不放的痛苦，且这种痛苦她无法对汤熙成言说，不然汤熙成只会觉得她太无聊了。一个人怎么能拿着放大镜生活呢？她能将蚂蚁看成大象，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快到五一假期的时候，祖雨欣问汤熙成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她想，如果他们能跨过旅游这一关，那么他们的感情必然会更加稳定。祖雨欣厌倦了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她想像破案那样找证据，找汤熙成爱她的证据。

　　汤熙成问：“你想去哪里？”

　　祖雨欣说：“你想往南去还是往北去？”

　　汤熙成说：“看你。”

　　“要不去南京？我之前在鸡鸣寺许过愿，想去还愿。”祖雨欣听说鸡鸣寺很灵，如果一对不是正缘的情侣一起去，很快就会分手。她倒不是想和汤熙成分手，只是想以此为反例，去求个心安。

　　“五一假期南京会很多人。”

　　“你不想去？”

　　“换个地方吧，南京真的会很堵。”

　　“好吧。”祖雨欣安慰自己，说不定不去鸡鸣寺，就不会那么容易分手，她可以不去鸡鸣寺添堵。

　　汤熙成说：“要不去无锡？”

　　祖雨欣说：“无锡也是热门旅游城市。”

　　“总没有南京那么多人。”

　　“好，那就去无锡。”

　　两人决定五月二号早上出发，五月四号晚上回来，自驾游，汤熙成负责订酒店，祖雨欣负责做这三天的攻略。

　　他们从没试过一起待那么久的时间，在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也没试过一整个周末都待在一起，他们要么周六见面，要么周日见面，腻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个小时。而这次汤熙成只订了一个房间，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共处近三天。

　　祖雨欣很紧张，她知道三天时间还不至于长到将一个人看腻，但多多少少会有些倦。她对这次旅程的期待很低，只要她和汤熙成不吵架，她就会觉得这是一次“胜利”的出行。

　　为了尽量降低吵架的可能性，祖雨欣的攻略做得非常的随心，一天只去一到两个景点，给每个景点留的时间都非常充裕，因此吃饭、睡觉等休息时间也不会急急忙忙，只要身体不那么疲惫，精神就不会那么紧绷。

　　第一天他们去了清名桥历史文化街区，第二天他们去了灵山景区，第三天他们去了太湖鼋头渚，虽然免不了人多，但吃喝玩乐的体验感都还不错，在整个旅途中，他们也没有因为一些琐事而产生分歧。

　　按祖雨欣最初的期望来看，她理应相当满意这次的安排，然而事实是，她和汤熙成共处的时间越久，汤熙成在她眼中的魅力值就越往下掉。原来他也会放响屁，原来他的头发出了油也会塌，原来他在很热的时候也会被汗染湿后背，原来他在很不耐烦的时候也会发出“啧”的声音，原来他吃完饭之后不喷口喷也会有一股味道，原来他在回酒店后也会外放一些很弱智的短视频，原来他在出门暴走一天后晚上睡觉时也会发出疲惫的呼噜声。

　　原来他的优雅、精致、涵养、高尚也只是一场社会性的表演。

　　可他还是汤熙成，被汤熙成的打呼声吵醒时，她翻身面对汤熙成，似水般柔情的目光滑过他的侧颜，他像个不设防的孩子，她莫名心疼，他像个累极了的孩子，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天真的孩子。梦的孩子。影子的孩子。她看得见、摸得着，但是望不穿的孩子。

　　汤熙成的呼噜声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然后慢慢消失。

　　祖雨欣疑心他要醒过来了，连忙闭上了眼睛。但没过一会，“呼哧呼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又睁开眼睛，看了汤熙成好一会，然后在夜的奏鸣曲中睡着了。

　　后半夜祖雨欣再次醒来，她困乏极了，她想找耳塞，但她这次出门没有带耳塞，要在半夜三更为了一副耳塞点外卖吗？算了吧。祖雨欣将头埋进被子里，听到的声音稍微小了点。

　　她忽然想，在世俗意义上，汤熙成再怎么不普通也只是一个人，是她的爱将他奉上神坛。

　　祖雨欣后知后觉地发现，相爱几个月以来，汤熙成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