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41、第 41 章 从前误

　　跟汤熙成在一起大半个月后，祖雨欣约了周伊去吃日料，周伊一见到祖雨欣就说：“天，你整个人的状态好好。”

　　不管是从皮肤、气色、还是神态看，祖雨欣都像是正在过着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好情绪的滋养让她容光焕发，她眉目舒展，姿态轻盈，动静之间都非常从容，就连笑都带了一丝罕见的慈怜。

　　周伊心想，她和郎沐阳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但那段过去已经很遥远了，她记不清那时面对满是水垢的镜子，看到的是怎样的自己。

　　祖雨欣语气轻柔：“是吗？”

　　周伊目瞪口呆：“我知道要怎么形容了，要是玩梗的话，你现在很像那种‘妈妈级别’的。”

　　祖雨欣拖着尾音懒懒“哦”了一声。

　　“真的，你以前是很漂亮，但现在更漂亮了，漂亮得好像在发光。”周伊毫不吝啬赞美，“我跟你都这么熟了，今天还是被你的美貌震惊到了。”

　　祖雨欣说：“好了好了，收起你那花痴样，我今天约你吃饭是有事想跟你说，先点菜吧，别客气，我请你。”

　　“好。”

　　两人点完菜，周伊说：“你有什么事跟我说，跟汤熙成的事吗？”

　　“严格来说不是，但确实跟他有关系，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我跟他在一起之后，会有什么新的感悟吗？确实有很多，我跟他谈恋爱后，想到了很多跟以往不一样的观点，所以很想跟你说。”

　　“好呀好呀，虽然自从我不玩那些软件之后，也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些东西了。”周伊之前跟她说过，第二次卸载青藤之恋之后，生活恢复了平静。周伊没那么渴望谈恋爱了，当她不再把寻找爱当成一个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之时，她感到轻松了许多。如果说她从前一直在呼吸焦虑，那么她现在呼吸就只是在呼吸，不再每日绑着幻想的砖头前行，不再渴望有人能分出一半的力气给她。

　　祖雨欣说：“我也很久没玩那些软件啦，现在想来真是没什么好玩的。”

　　周伊看着好友，忽然想，如果她和汤熙成是在约会软件上认识的，她还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吗？这个念头一涌出，周伊便察觉到了自己不对劲，她对“祖雨欣找到真爱”这件事抱有怀疑，与此同时还有微妙的嫉妒，凭什么她得到了而自己得不到，她差在什么地方？周伊喝了口柠檬水，努力将这些不好的念头咽下去。

　　祖雨欣不急不缓地说：“我以前谈过许多恋爱，我知道我没那么爱那些人，或者说根本谈不上爱，我之前跟你说的是，我只是迷恋那种爱与被爱的幻觉，以及经由幻觉产生的甜蜜和痛楚。但我现在想，好像也不完全是那样，跟爱比起来，那似乎更像是一种竞争关系。”

　　“竞争关系？”周伊立刻就猜到了祖雨欣想说什么，但不确定她们的理解是否一致。

　　“对，竞争关系。我在想这是否跟这个社会的风气有关，我们从一出生开始就被比较，比长相比财富比成绩比性格，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量化成某个标准，每个人都被摆在天平上摇摇晃晃，承受摇摇欲坠的赞美或者批评。于是我们……不说我们了，说我自己吧，我会不由自主地在感情关系上投入竞争意识，我在每次约会过程中都会尽力地施展自己的魅力，希望以此让对方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其实我没把对方当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我只是把对方当成一面评判我自己的镜子，或者说一个检验合格品的机器。他对我满意，我就会觉得自己过关了，他对我不满意，我就会想我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怎样才可以做得更好。”

　　祖雨欣停了几秒，整理思路后继续说：“这种关系是很病态的，我根本不关心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关心对方是否有能力承载我的魅力，关心对方有没有跟我般配的资格，再想配到什么程度，罗列一堆大于小于等于再考虑会不会跟对方在一起。我也不在意对方说什么，不在意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对我来说检验真假就是在浪费时间，我需要的是关系而不是真心，我需要的是工具而不是soulmate，我需要的是利益而不是感情，我需要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人。

　　“这是在一起之前的想法，那么跟那些人在一起之后呢？其实依旧是竞争关系，我不甘心落后于人，这里的不甘心不是说我要赚更多的钱或者提升我的能力，而是说我要成为这段感情的操纵方。如果对方不按我的心意行事，我就会觉得我失败了，我没有拿到主导权，那会让我没有安全感，这种时候我要么就想分手，要么就想用分手为由重新夺取主导权，多半时候我都能取得‘胜利’，但现在回想过去，这种胜利多么凄惨啊。或者说，哪有人胜利了？在那些关系里，只不过是有些人输得很难看，有些人输得没那么难看罢了。”

　　周伊说：“你说的这个我以前也想过，但没有想得那么深，而且也有些不一样，我希望在约会过程中能被对方看见，我希望他看见的是我，而不是那些可以被衡量的条件。”

　　祖雨欣说：“对，我们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很不一样，你比我认真许多，所以也比我纯粹很多。就是……我以前会把感情当成一场考试，我的表现决定我能拿多高的分数，所以我将大量的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的魅力，我很会化妆，很会健身，很会打扮，很会表情管理……我做这些只是想要他人增加对我的好感度，让对方想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掂量一下，是否应该在追求我的过程中付出更多，在想分手的时候也同样去做计算题，他们真的舍得放弃我身上的这些条件吗？”

　　周伊皱了皱眉：“但我觉得这样做好累啊，感觉全是演戏和权衡，所以你说你根本不爱之前那些人，我觉得是真的。真正的爱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说的这些可以是试卷，可以是题目，可以是分数，但绝对不是爱。”

　　祖雨欣笑了：“是，这是我跟汤熙成在一起之后，一个很重要的感悟。就算……我不是诅咒自己的意思……就算我和汤熙成没法走到最后，我也不会再回到过去的那种状态了。我已经试过跟爱的人在一起的感觉了，再跟不爱的人在一起就是自虐。”

　　“是，这就是我虽然约会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向我表达了好感，但我没法跟他们在一起的原因。因为我之前体验过爱，我不想在确认爱对方之前，随便浪费我的感情。”

　　时至今日，周伊依旧觉得，她和郎沐阳那段感情就是天真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他们只是因为现实因素不得不分手。

　　祖雨欣问：“你现在还是没想过跟郎沐阳复合吗？他妈妈的事……说句现实一点的话……两年过去了，说不定已经有结果了。”

　　周伊摇头：“首先，因为我已经把他删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的近况，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你说的结果。而且，他低谷的时候我没有陪着他，那我不可能在他走出低谷之后再回去，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很卑劣，而且就算他现在没有女朋友，就算他答应跟我复合，肯定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爱我了。我跟他的回忆还是很美好的，我不想破坏那一段回忆。”

　　祖雨欣叹了声：“那就往前走吧，我相信你以后肯定还能遇见真爱的。我以前也不相信我能遇见真爱，但汤熙成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对，我还发现，暧昧不暧昧不在于你和那些男人做了什么事情，而在于你对那个人有没有感觉，如果对对方没有心动的感觉，别说一起看电影、单独去ktv、天天肩并肩散步这种事情了，就算是做.爱也不会觉得暧昧的。”

　　“哈哈哈你说得好直接啊，但我觉得是真理。有些事情跟不同的人一起做，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周伊忽然压低声音：“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和汤熙成发生关系了吗？”

　　祖雨欣颊上泛红，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在周伊的意料之中，她倒是不惊讶，只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两个人在精神上非常相爱，但是发生关系之后，发现跟对方在性上一点都不合拍，那这种爱情还能延续下去吗？”

　　祖雨欣思索片刻：“那得看这种精神性上的爱有多深了，还得看双方对性的欲望强不强烈，要求高不高。”

　　周伊说：“我还是觉得很难，那相当于心里有一个疙瘩了，以此为问题中心，必然会触发很多矛盾。”

　　“你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你也没有过这种情况吧。”

　　“我是没有过，就是突然想到了，觉得可以讨论一下，你之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吗？我不是说爱，只是说睡觉不合拍的情况。”

　　祖雨欣坦然极了：“遇到过，但因为那时我随时可以换人，所以也没那么计较，也不会说今天发生关系不满意，第二天就提分手，那也太尴尬了。而且有的时候，我不满意，对方还以为他表现得很好，那就更难说这个问题了，可能还会把前女友什么的拉出来比较，我懒得在这件事上争论。”

　　周伊说：“对，一旦讨论这种话题，就很容易陷入比较之中。”

　　祖雨欣说：“我觉得我从前真的走了太多弯路了，但如果没有那些路，我也走不到现在。”

　　是啊，祖雨欣走了那么多的弯路，好不容易碰上段能承认是“爱”的关系，周伊怎么还能嫉妒她呢？周伊收起那点可恨的嫉妒，她望着祖雨欣，只剩羡慕和祝福，她衷心希望他们这一段是正缘。